交流评论、关注点赞

  • Facebook Icon脸书专页
  • telegram Icon粉丝交流群
  • telegram Icon电报频道
  • RSS订阅禁闻RSS/FEED订阅

黎蜗藤:重商主义和民族主义让「脱鈎化」不可避免

2019年06月15日 15:05 PDF版 分享转发

转自:新世纪,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强力制裁华爲,对中国的震撼之大,远非一年前的制裁中兴可比。中兴虽然长期与华爲相提并论,但显然是「南慕容」和「北乔峰」中那个名不副实的慕容复。 华爲无论在规模、销售额、市场占有率、科技投入、专利申请、国际产业话语权、还是国家支持上都拉开与中兴的距离。中兴不堪美国一击人人可以设想,美国制裁中兴,中兴只能跪低,美国很快放松制裁。这反而限制了大衆对「脱鈎化」的进一步的想象。

要理解脱鈎化,就要先理解挂鈎化从何而来。

在近代史之前,几大文明板块基本上是分立的,依靠爲数不多的几条商路维持经济与文化的沟通。这种交流非常缓慢,而且在经济生活中不占主要地位。无疑,一些大港口例如长崎、广州等因国际海外贸易而繁荣,但从交流的商品看,大都算是对大衆生活可有可无的奢侈品(如香料、丝绸等)。到了被称爲「1.0」的大航海时代,商品从奢侈品向大衆用品过渡,各大文明板块才开始「挂鈎」。但刚进入全球化1.0的年代,各国立即进入,利用高和高门槛抵挡外国的商品,这阶段商品一般是国内生产,输出到国外挣取硬通货。生产资源和流程能在国内完成就尽可能不到国外。

19世纪全球化进入新阶段,在经济上的特点是制造业国家从後进的地区进口原材料,也把後进地区作爲重要的市场。这时,生产开始国际化,开始有国家推动下调关税,全球关税率也不断下降,这时开始出现国际化的大公司,各种国际化组织也不断涌现。

20世纪初期出现全球化的倒退。开始是一战,一战是一次相当偶然的战争,原本有共同利益的各国资本家一下子发觉大家处於不同的阵营,必须为各自国家效忠。战争结束,威尔逊倡导的国联本来能重新弥合裂痕,却应美国的缺席而没有达到预期效果。1929年经济危机带来的大衰退,各国重新祭起关税大棒,企图独善其身,结果是「一镬熟」,大家一起衰退。全球化倒退是大衰退的主要原因,大衰退引发民族主义上升,纳粹、法西斯、军国主义兴起,最後导致二战爆发。这是全球化倒退的惨痛教训。

二战後是全球化再起的时期。这时世界分爲东西方两个阵营,但两个阵营的思路非常不一致。在社会主义阵营,强调的是「自给自足」,於是每个国家都自搞一套生产体系(或者以此为目标)。资本主义阵营强调是互相依存、推动国际贸易。1940年代,布雷顿森林协议、国际货币基金、关税暨贸易总协定等相继成立,为推动全球化贸易设下框架。

在西方世界,关税不断下降,贸易壁垒一一拆除,资金流动日益自由,国家补贴不断减少,跨国大公司日益重要,国与国之间的知识转移日益常见,这些都淡化了国家之间的界限。正是资本主义阵营的一套做法帮助了全球化再起。在全球化的轨道上,美国科技和产业进行一系列的转移,制造业开始外移、相继出现了日本、亚洲四小龙等制造业兴起的雁行模式。这是东亚成爲世界工厂的起源。

冷战之後,以世贸组织的成立为标志,全球化进入新轨道。这时的全球化,以资本投资全球化、生产采购全球化、人员流动全球化为标志。在科技上,还伴随着信息科技第四次工业革命。信息和交通效率的发展把全球变成「地球村」。

进入「挂鈎化」从改革开放开始,但在2001年加入世贸之前,还处於「雁行模式」定义下的制造业转移阶段,在加入世贸之後,才真正走进全球化的大潮。中美经济「挂鈎化」就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从以上回顾可以看到,「挂鈎化」是国际关系自由主义发展的产物,它和强调大国竞争、等国际关系现实主义路綫是截然相反的思路。注定不兼容。强调重商主义,强调自力更生,强调国家利益,都不可能真正融入全球化。

美国强力制裁华爲,对中国的震撼之大,远非一年前的制裁中兴可比。(汤森路透)

美国的重商主义情结

诡异的是,美国长期是全球化的推手,但在国内也有势力庞大的保护主义传统。历史上,美国就有不寻常的高关税的传统。在美国建国後,关税一直保持在很高的水平。在19世纪经历了两个高峰,1830年代平均关税率达50%以上,1870年代到20世纪初的第二次高峰,关税率也超过40%。这时美国经济突飞猛进。一战後,美国降低关税,但到了1930年代大衰退,美国政客有忙不迭地率先推出高关税。虽然二战後,在美国一直推行低关税(平均关税低於10%),经济也不断增长,但「高关税导致高增长」 的理论仍一直影响相当一部分人。

战後,全球实行普遍的低关税,作为一种谈判手段的「防御性」的高关税政策应运而生。里根时代,日本的经济实力急速上升,电器、摩托车和汽车大举进军美国,把美国的相关企业打得非常狼狈,美国步入衰退,失业率直奔10%,通货膨胀率高升。美国采取了两个措施:

第一,美日英法德谈判通过「广场协议」,让各国央行联手让其货币兑美元有序升值以降低美国贸易赤字外;

第二,美国还对日本发动「防御性」关税战,一些日本商品被徵收100%的关税。最後日本与美国签订一系列贸易协议,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包括自愿设置出口配额),才平息了美日贸易战。美国对日本的贸易战,也是《日本可以说不》等一系列右翼思潮泛滥的源头。

恰好,现在的美国政府正是由美日贸易冲突时期成长的这一派当权。贸易代表莱特希泽亲身参与美日贸易战谈判,更是这种理论的支持者。

川普更爲特殊。无论在经济理论还是国际关系理论(如果可以叫做理论的话),川普都是思想上生活在十九世纪的人,重商主义、高关税、贸易保护等在他脑袋内挥之不去。而他成爲名人的1980年代,更是吸收了「防御性关税」的极限施压手段。从那时开始,加关税是川普的口头禅。在川普的演绎下,关税作爲一种「惩罚手段」,还成爲一种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药。总之,不管是不是经贸问题,不合川普的意,他都用「暴力美学」的方法——加关税解决。最近美墨边境问题就是一例。

美国右翼人士进一步把基於公平自愿原则的市场开放演绎为「美国给其他国家输血」。背後的逻辑是:美国实行低关税是一种「让利行爲」,没有美国市场,这些国家就无法发展。这种逻辑一方面强调夸大了低税率和开放市场的单方面单方向的「好处」,无视交易背後归根到底还是「公平」和「自愿」的,也是交易双方都受益的。老实说,这种过於强调「施恩」的论断,和中国强大起来後那种 「谁都靠中国赏饭吃」、「不能吃饭砸锅」的令人厌恶的土豪作风没有什麽分别。美国右翼人士乐此不彼,并演绎成一种美国特色的「受害者情结」,煽动民粹主义。

催生了自由主义的反面​-民族主义

自由主义国际关系体系提倡国际合作,避免以邻爲壑。但在形成的过程中,由於提倡民族解放,却又诡异地催生了自由主义的反面「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往往形成「民族国家至上」的话语,过於偏重国家利益而轻视国际利益,在本质上与自由主义截然相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或许还不能算一个民族国家,但其建立和发展的核心都和民族主义分不开。简而言之,20世纪初期的「二十一条」和五四运动之後兴起的「国耻教育」,核心是中国一直被欺负,只有强大了才能「拿回一切」。这样才有「新中国」成立时毛泽东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以及现在说「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日本的右翼民族主义在1980年代的美日贸易战才(重新)兴起,而中国的民族主义则早在中美贸易战之前已经一直根深蒂固。

在民族主义之上,中国还有两套与自由主义提倡的全球化背道而驰的论述。

第一是经济上的「自给自足」。这有两个源头。第一,中国自古以来,在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对自给自足有很强的执念。第二,新中国开始时一切都学习苏联,於是把苏联那套强调自给自足的经济思路也一并学习过来。中国更把它推而广之,毛泽东提倡的自力更新,不但在一个国家内要自给自足,在毛时代,每一个省份都以追求发展一整套工业系统为目标。这个印记一直带到现在。

第二是政治上一向有「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担忧,对西方国家社会始终深感怀疑,特别是长期执行反美宣传(大概只有美国总统访问的时候才宣传中美友谊)。在这种思路下,更是要处处提防被「其他国家」「卡脖子」。

中国经常骄傲於自己是「唯一拥有整套完整的工业系统」的国家。其实要拥有一整套工业体系并不困难,在二战之前,几乎所有大国都拥有这种一整套的体系。西方国家的工业体系後来没有这麽「完整」了,不是因爲做不到,而是因爲不愿去做,或者已经交由市场决定如何做。

因此,实际上,中国自称「推进全球化」,也一度被欧洲视爲「全球化推手」,更是全球化的最大得益者,但中国政府的「全球化」是「四分之一的心意」。一方面,中国最多推进经济上的全球化,而没有在政治意识上也跟着「全球化」;另一方面,即便在经济上,也是「别人要全球化」,自己则要保护市场和维持「完整的经济体系」。

当然,不是只有中国才有民族主义,美国也有。「美国至上」就是标准的民族主义论述。美国有爱国主义的传统,特别在保守派民衆中。2008年,麦凯恩提出的竞选口号是「国家为先」(country first),这和川普提出的「美国至上」(America first)有表面的相似,实际上是差天共地的两个概念。正如有人分析,「国家为先」强调的是责任、光荣、牺牲、和为国服务,是可以流传于世的「正能量」。「美国至上」是一种狭窄自恋的民族主义,是不惜一切手段「赢过别人」,而不是「带着衆人一起嬴」。

比民族国家一般号召「团结」的民族主义更糟糕,「美国至上」的内核是以班农爲代表提倡的「白人民族主义」或「白人至上主义」。在美国外交系统官员在演讲时暗示美中矛盾不但是「文明的冲突」,更是「种族的冲突」(中国是「非高加索人的文明」),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就是「说漏了嘴」。在美国的社会现实中,它更多地促进「分裂」而不是「团结」。

区别民主与民粹都强调「人民」,最常用的分辨准则之一就是这些主张是强调「分裂」还是「团结」。在这一点上,「美国至上」的白人民族主义内核正好与民粹一拍即合。

中国之所以能用「四分一的全球化」通行全球多年,与美国此前政府一直推崇的自由主义(民主党政府)或推崇自由经济的新保守主义(共和党政府)能予以包容是分不开的。美国既然变天,美中都失去了「挂鈎化」的内在动力,脱鈎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这次因应华为被制裁而呈现在公衆面前的「脱鈎化」,大大出乎想象之外。(美联社)

脱鈎化的想象

在国际关系自由主义的想象中,国与国之间冲突的减少的重要因素就是「挂鈎化」:因爲双方的利益高度纠缠,冲突对双方都损失巨大,也就不会有真正的冲突了。正如中国一直强调,两国的经贸是两国关系的「压舱石」。它一方面增加了美国对中国制造的依赖,但同时中国制造也离不开美国的市场和技术,双方在对方市场的互相投资和股票上市,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因爲脱鈎的代价太大,大到无法估量,於是在过去几十年,人们一直难以想象「脱鈎化」。事实上,历史上也没有多少「脱鈎化」过程的先例。

一战的「脱鈎化」是相当突然的,没有一个「过程」可言。而且之前国际流行现实主义的国际关系观,各交战国之间的「挂鈎」关系远不如现在美中密切。冷战是一个隔绝的年代,但冷战之前,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阵营还没有「挂鈎」,於是谈不上有多大程度的「脱鈎」。

中日钓鱼岛危机的时候,两国一度有脱鈎化的迹象,这说明脱鈎化并非不可能。日本并非美国,它虽然与中国经济纠缠在一起,但本身没有在经济之外的其他「权力」,所以即便「脱鈎化」也只能局限在经济领域。

因此,脱鈎化的过程对几乎所有人来説,都非常陌生。人们原先对「脱鈎化」的想象极限也只局限在经济领域:中国人抵制美国货,美国收紧中国投资等等,最多是制造业外移等等。这种能想象到的「脱鈎化」都在心理预期内,至少在短期内尚可接受。

可是,这次因应华为被制裁而呈现在公衆面前的「脱鈎化」,大大出乎想象之外。这让人们震惊的同时,也令人们打开想象的大门。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止於最後美中是否真会闹翻,而是经历过这种「脑洞大开」,对「脱鈎化」的想象已深入很多人的脑海。这是一种几近真实的想象,再也不是那种纸上谈兵。单是它已带来巨大震撼,也很可能会以自我证实的预言的形式,引导以後的脱鈎化。

※作者为旅美学者

——上报

读者推荐

发文者:NCN管理员 发布时间:6/14/2019 11:30:00 下午

请点赞转发分享👇👇👇Follow Us 责任编辑:李心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