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 社会百态

张登及:美国对中大战略的两条路线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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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将军的艺术、治理的计画

「战略」过去被称为「将军的艺术」,所涉及的就是战争的计画。但此一概念很快就被运用在国家治理和国际的合纵连横,成为「国家战略」与「大战略」。

大战略可以是有关地缘政治与各国总体权力分布格局的陈述,也可以是一国考虑前述态势後,所制定的「国家战略」的核心部分,其目的就是要藉以维护国家的核心利益与发展前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胜兵先胜,而後求战。强大的国家必须有大战略的设想,才能据以铺排国家战略的方方面面。其他国家更要关注强权国的大战略目标与行动,才能制定好维护本国生存与发展的国家战略。

大战略的变迁

美国作为二战之後西方自由秩序的支柱国家,也是冷战结束後国际体系唯一的霸权国,曾经有过多次大战略的转变。战後首先罗斯福的美国领导、「大国一致」秩序,冷战降临变为杜鲁门主义的围堵和艾森豪时代的相互保证毁灭。随着越战的师老兵疲与甘乃迪时代「大社会」改革的需要,尼克森主义遂转向区域冲突区域化以减少美国负担,同时开启美中抗苏阵线,令北京承担部分莫斯科造成的压力。这样的设想即便到雷根的星战计画时期也继续保留,所以在台海方面同时有「八一七公报」和「六项保证」。甚至大陆发生六四事件,西方必须制裁,老布希总统还是派遣国安顾问史考克罗夫特将军为密使,在1989年六月底访问北京转交致邓小平的密信,以使中国在美苏竞争中仍保持靠近华府一侧,避免中苏关系因六四制裁过快靠近。

六四事件之後,美国派密使到递交给邓小平的密信,让中国在美苏竞争中今维持靠近美国的一方。(方仰忠摄)

冷战结束,柯林顿实行「接触与扩展」(Engagement and Enlargement)战略,吸纳了不少民主化的前苏联集团国家,但美中矛盾逐渐凸显,小布希团队原本打算专注制衡北京,却遭遇恐怖主义挑战,战略重点转向反恐战争与国土安全。中东用兵部分重陷越南的教训,开始「转向东亚」(pivot to Asia),遂有亚太「再平衡」(rebalancing)的大战略。团队虽然对强调文化多元主义与社福优先的欧巴马厌恶至极,但他们的自由开放的「印太」(Indo-Pacific),笔者看来就是「再平衡2.0」而已,目标仍是制衡中国崛起,避免「权力移转」(power transition)危及美国至上(American primacy)的地位。

「中国重估」的争论

如何维持美国至上的地位,是所有美国大战略的共同目标。但是因着时空条件与外部环境变异,实践手段总有不同,因而产生争论也势所难免。从欧巴马时代起,美国已经出现对民主党前辈柯林顿「接触」促发中共和平演变战略的怀疑。这股「中国重估」(China Reckoning)的战略检讨认为过去将中国纳入西方主导国际秩序,企图靠溶解中共来维持美国至上的想定发生错误。

中共与苏共不同之处在於这个「共党执政3.0」的对手(史达林、毛泽东、卡斯楚等抗拒西方为主是1.0;中共与越共陆续用邓小平式的改革开放加入西方体制赢得增长,但维持一党制是2.0;「新时代」具备向外输出发展模式的能力是3.0),反省了苏联教训且运用了先进的硬体技术,发展出成相当强的「威权韧性」(authoritarian resilience),似乎用「接触」促发「颜色革命」与多边主义限缩其扩张,已无法制约。如果这是定论,美国至上的国家目标又要怎样的大战略来维持呢?

主义与孤立主义间游移

川普总统当选,一项重要的承诺就是要从民主党大而无当的全球干涉和过多承诺中撤出,一系列「退群」行为是这种战略思考的重要体现。专注於美国自身的制造业重建和国防强化,对外则只限於真正具挑战性的对手(rivals)加以制衡,应该说像是有原则的孤立主义(principled isolationism)。

但是川普主义(Trump’s Principle)似乎又不是如此精炼,因为有原则的退群应该更具选择性,亦即应依循理论家所建议的「离岸制衡」(off-shore balancing)原则,以免「信用」过快流失。而川普或受团队中新保守(neo-conservativism)人士与军工派、情治鹰派的影响,又时而摆出要在东欧、中东、拉美与东亚同时加码的姿态,而被一些评论家认为有民粹尚武杰克逊主义(Jacksonianism)的风格。近日川普自己证实他在最後一分钟才撤回飞弹打击伊朗的计画,足见华府退出伊核协议後,确实认真地考虑过再打一次伊拉克式的战争。

这个最後一分钟的犹豫,戏剧性体现了华府在新保派全面极限施压致胜想定,与有原则孤立和离岸制衡想定间的摆荡。显然在大阪开幕的G20峰会前夕,川普当局必定曾经再次徵求盟友支持打击伊朗但却不如人意,加上川习通话之後习近平首访朝鲜握紧「北韩牌」,独自打响伊战显然风险太大。

同理,如何应对台海与南海的紧张,美国势必将会有杰克逊主义或离岸制衡的争论。台湾作为中型强国(middle power),避险(hedging)对象除了是美中两强,也应该将美国内部孤立主义与杰克逊主义的拉锯纳入考虑。中共内部当然也有「小康目标优先」的大战略与「毕其功於一役」的冒险论的竞争。台北避险,势必要考虑华府与北京两个双重赛局之争。

*作者为台湾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原刊《奔腾思潮》,读者推荐

发文者:NCN 发布时间:6/23/2019 10:48: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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