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岁李怡:我时日无多 相信香港年轻人有超乎想像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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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特约记者 卢斯达;摄/Fred Cheung】
李怡今年 83 岁。据他所说,一日要食几种药,降糖尿的、降这个那个的……还有安眠药。他经常说,打从年轻已经睡不好,但他仍然一星期写五篇报纸专栏,还有做港台的「一分钟阅读」;李怡上网阅读各种消息,热度不下於比他年轻的人。平时有一个泰佣煮食和服侍他,除此只外,家里只有满屋书。
李怡的家人都在外国,亡妻葬在加拿大,但他仍然一个人在香港奋斗。李怡说,其实到这个阶段,应该与家人在一起,写写自己的回忆录。「当然离开香港,我仍然能写。」然而李怡放不下香港,便留下。他自述,在 1981 年香港前途问题以来,自己已经是「爱港」,由当时起「对中国的感情已经很淡。」

几十年的悲观和积极
李怡经常说,自己悲观但积极。悲观是从 80 年代开始,他从来不相信「一国两制」,一直说一直写,但当时香港社会未准备好。
「当时很多人都不信,但行动没有。当时的人是不相信,但又觉得,可以如何?大家认为中国这股力量是不可抵抗,英国又放弃我们,谁能救你?等於你要嫁给一个又丑又老的男人,父母已经决定了,不去就挨饿,看看结婚之後老公会不会慢慢改变,会不会适应到。当然中英谈判尘埃落定之後,很多人就移民。」
「中国人有种难民的性格,有事就逃命,有压迫的时候不是反抗,有灾难不是救灾。没人讲我们要在这里抗争,或抗争会成功。当时有个地方来卖护照,叫汤加王国 (The Kingdom of Tonga),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吧?是一个太平洋西南部的小岛。当时南美、欧洲、新加坡,都来卖护照,当然新加坡的护照就应该比汤加王国的更贵。」
移民潮之後,当然是六四,整个香港的悲观到达了极点。「当时我们谈《基本法》,叫做 basic bored,基本闷,讲到闷哂,很多人都觉得《基本法》保证不了,觉得香港就快死。」
其实香港「死」了三十几年。
「是这样,所以《财富》那个封面说,香港已死……80 年代,中国在胡耀邦和赵紫阳之下,开始有自由化,很多讯息出来。贪污是有,但没後来那麽明显。我虽然不看好,但很多人都觉得,中国是可以的,因为比以前文革听来的东西,情况是比较好的……但六四带来一种新的转折,那种悲情、带来那种对民主的追求,香港人就觉得香港人要救香港,中国要实现民主,那香港就有民主了。本来一国两制不可相信,但如果争取到中国民主就行。你不要说这种想法荒谬,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这套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当然我对这个始终很怀疑。但你又不能不支持香港的民主运动,无论你用甚麽口号来说。民主和建制的力量相较,民主力量还是比较可取,没有其他选择。当然这件事到 03、04、05 年就开始改变。」
03 年中国沙士感染香港,经济崩溃之後,中国开通了自由行,大量中国人来到香港旅游。

资料图片
中国人超出了世界的想像
「大量中国暴发户涌来香港之後,一切就改变。美国对中国由围堵政策,转为 engagement 之後,美国对中国是很有期待。他们都是认为,只要一个国家富起来,中产够多,这个国家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民主,制度一定要改变。当然现在你看到……现在发现了不是。哈哈。因为有些事情你是想像不到。例如中国人富起来之後,他们不是搞一些制度出来保护自己的私人财产、家人安全,而是将人和财产移居国外。我想世界上没有另一个国家的建制人士和成功人士会这样,把东西都移去外国,国内就继续维持一个奴隶、专制的系统去剥削人,这超出了西方人的想像。」
说回这些悲凉的东西,更要积极,李怡说的时候咯咯地笑,但话锋一转:「全世界在世家出来的人,行为都是略好的。暴发户是最糟,最乞人憎的。以前 80 年代的时候,台湾的暴发户是很乞人憎。台湾怎样有钱起来的呢?当时就由李国鼎(时任中华民国财政部长),用一个专权的政治,推动一个合理的经济计划。其中他的方法是,政府用较高薪金招搅外国留学的人,在新竹搞科学园搞晶片研究生产,成果之後就无偿给予私人企业使用,私人企业在政府支持下,工业就建立起来,政府的利益就在抽税……是成功的。」
「另一个就是 80 年代中後期,美国要压迫台币升值,先压迫日元升值,因为台湾输入美国的产品太多。台币升值,就吸引了外钱去金融那里。金融业发展起来,台湾就人人有钱,台币就很值钱。台湾人就很阔。刚刚开放的时候,他们好乞人憎的。当时大陆有个人说,有个地方是吸烟罚款,否则罚人民币五元。那个台湾人就拿着 100 元,在那里吸了 20 支。哈哈,那个嘴脸是这个程度。虽然当时台湾是暴发户,但社会很乱。我 1988 年去台湾,我不懂过马路,红绿灯斑马线没用的,靠默契的,但交通事故又不是很多,原来靠默契也不是不好的。当时台湾人行路都很快。现在不一样,现在回复到低度增长,其实会令人变得善良一点,对他们是好的。当然那个现场,现在变成在中国上演,怎样差我就不用说,有太多例子,中国的暴发户是恶劣过其他暴发户,世界都看到,所以就抵制了。」
接着本土运动就起来了,由 D&G 事件开始。2012 年,有香港人於 D&G 海港城分店拍摄时,被保安驱赶,但中国游客却被允许。本地人深感受歧视和压迫,引爆了一次针对 D&G 的集会。後来有反水货的「光复行动」。如果说「光复香港」,其实可以追溯到 D&G 等早期本土运动。当然这些运动遭受过很多「不要歧视内地人」、「排外法西斯」的批评。李怡一直同情这些抗争者,对於「仇视中国人」的说法,李怡说:
「我想没人仇恨他们的。我的想法就是 leave me alone 罗,大家分开,你还你,我还我,有点区隔,我没有特别仇恨。他们的生活习惯和习性是这样,又能怎样。他随时吐痰,是习惯,不需要仇恨,但你最好不要搞我们。香港人就很简单,本土意识就是你不要搞我。你中国想怎样搞是你的事,但你不要搞我。」
中国不可抵抗的想法,李怡有没有改变?
「到现在,其实都没甚麽改变。因为共产党都有 9 千万人,他做事永远只是谈政治後果,不谈其他。你力量没法对比,更惨的是他完全不讲道理,这场仗怎麽打?所以整个来说,我是悲观的。但不是悲观就不反抗,绝望不是等於人要放弃。我绝望了几十年的了。」
绝望怎麽支撑下去?
「最近流行病,我就翻看卡谬的《鼠疫》,里面讲到,绝望是不幸的,但习惯於绝望更加不幸。不是说反抗可以真正达到目的、达到自由,而是在反抗过程中我们是自由的,你参与抗争里面,你就有自由。我相信很多年青人在抗争里面,在里面享受到自由,享受到自我的实现。所以悲观不等於消极,你应该积极地面对自己的人生,在各种可以想到的抗争中自由。例如反送中,我们好像得不到甚麽,但其实我也觉得香港得到很多。」
例如呢?
「例如本土意识在香港……我想已经成为一个社会思潮了吧。」几年前其实李怡都经常想。早至 2013 年,他就有一本书叫《本土思潮》。「当年我想在年青人之间,本土意识都已经是多数,但在老屎忽……不要说老屎忽哈哈,就说老一辈人之间,第一,他们仍旧觉得……潜意识地觉得,我是中国人。第二就是觉得中国政权是不可抵抗;第三就是觉得我们在一国两制中,如果没有一国,连两制都没有。」
相当顽固。这种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呢?历史是否有些位置走错了?
历史的分水岭
「历史是有东西走错了。五四以来,中国人的救亡意识,取代了启蒙思潮。中国要亡、要救中国,与五四前的那种自由法治向西方学习的初衷,已经不同,走偏了。当然这跟国际形势有关,大多数人觉得日本侵略中国,列强也来,救亡的意识就产生。在那个时代,民族主义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潮流,另一个就是不能否认,1917 年,苏联成功之後,西方很多知识份子都倾向社会主义。以我自己的成长过程,年青的时候,我当然觉得人应该要平等啦。难道人应该剥削其他人吗?追求平等很自然。社会主义的确是一个理想。当时很多大知识份子好像胡适在内,都不排除社会主义。鲁迅就更不用说啦。」
「一般认为社会主义的平等理想可以追求,是大多数人的共识。要到你有实践的经验,经历过失败才会看到真相。我们当时的主流意识有两样,一个是社会主义救中国,第二个就是中国救亡。我小时候在大陆沦陷区生活,国共内战期间又在北平生活,我知道很多情况,看到国民党很多贪腐。到了 1948 年来到香港,嗯……亦不能否认,共产党入城的时候,的确不扰民,做了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初期的建设也是有点成绩……但当时我们还未认识到,如果目标是正确,但手段是邪恶,其实都是邪恶;另一件事我们未了解的,平等也有很多种。分配平等是做不到的,机会平等、规则平等是比较能实现,也符合人性。罗素讲得很清楚,乞衣之间就最平等。最後实现社会主义的国家,没有一个经济是发展到的。中国如此是因为他经济上抛弃了社会主义。」
「所以很多老一辈的人,爱国真的好像天经地义的事。这个我觉得,是慢慢看到『国』这东西,不是简单的「主权人民土地」这样简单,而是一个统治工具。共产党也没说错的,他们说,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只是他是说专制下的制度,而不是西方意义下的国家。」
李怡年轻时在左派机构下工作,但後来分道扬镳。因为毛泽东认为文艺为政治服务。「我对他们提出来对传媒的想法不同意,他们强调做传媒应该是,第一是立场、第二是观点、第三是方法,但立场是别人塞给你做,我反而认为第一应该是方法,即文采、技巧,你表达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七十年代》创刊时,我说希望作者是杂志的读者,读者也是杂志的作者,这个跟左派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文革初期的时候我太太还在大陆,文革到了中期,我就认为中国这样下去不行了,但仍旧抱着希望,觉得党内会不会有人拨乱反正呢?果然 1976 年就发生了天安门事件,邓小平复出,推翻了四人帮。之後带来了一种思想的活跃期,当时我对共产党失望,但我对整个思想的开放,仍旧抱有幻想。当时香港是没有本土意识的,讲政治就是讲国民党或者共产党,讲大陆或者台湾,香港没政治的。香港市政局选举,投票率很低,who cares?好像世衞那个口号,哈哈。当时英治政府设立了一套那麽好的法律,大家就各显神通,卖花生、做生意做到李嘉诚那样都好,只要不违法就好。当时的香港,是中国人几千年梦寐以求的一个地方,就是安居乐业,政府不需要做太多,设好法律就行。我们没所求的。当时这东西大陆没有,台湾没有。」
现在香港避不了政治,但几十年前香港人不需要政治。
「当时是这样,民主跟我有甚麽关系?其实你在台湾在美国问他们,民主跟他们有甚麽关系?其实跟日常生活没甚麽关系。日常生活需要保障你的人权,保障你的法律权利,自由跟你有关系,法治跟你有关,民主却没关系。所以市政局投票率很低,认真地讲,选哪个其实都没分别。」
「自古以来」香港人其实都对民主没强烈慾望。为甚麽到後来会强烈要求民主,李怡认为是来自六七暴动之後的本土意识。

资料图片:六七暴动
「当时共产党在香港搞暴动,要反港英政权,港英当时是不认为他们会得到香港市民支持,他们觉得香港大部份人都是中国人。英国人不太管本地人的,《大清律例》准你纳妾,没所谓的,因为你们是中国人;中国老板刻薄员工,也没所谓的,何必搞甚麽最低工资集体谈判权;贪污就更没所谓,中国人就是贪污的嘛。所以英国人从来没有一个好好管治的意识,直到 67 暴动,港督戴麟趾写给英国的信说,想不到会得到香港市民那麽大的支持……但当时大家都恐惧,共产党要强攻,香港是抵挡不到。中国外交部当时给英国最後通牒,72 小时内要释放几个他们的人,否则就会采取激烈行动,《人民日报》当时已经说出口,要收返香港。当时我还在左派,听到好兴奋,解放军要来了,结果英国没理,中国最後就派红卫兵去烧英国的驻京机构,没有攻打香港……那就是冇料到啦,世界上最有威胁的事情,就是弓满不发,但中国当时发到尽,原来都是冇料到,那香港人就觉得,香港可以继续住下去,值得耕耘喎。所以 67 暴动真是很重要,现在我们讲麦理浩时代,其实很多事情由戴麟趾已经开始,已经启蒙,开始有初阶的本土意识。到 1979 年,中国通知麦理浩要收回香港,接着中英就开始谈判,香港的政治话题才由关注中国和台湾,变成关注香港前途,当时我们的杂志也是最关注中英谈判。」
虽然香港仍有不少人自认中国人,但两者的差异,在五四运动已经开始。香港自 19 世纪就接受英国管治,接受西方文化【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并且保留前现代的宽容环境;中国则在日军入侵之下,发展出救亡意识,并且逐渐走向信仰专制、大一统救国,并且接受了「社会主义救中国」。
但两者的差别,被很多时代所掩盖,直至中国改革开放,重新进入世界,并且以最大的幅度与香港融合,真相就出现在香港。作为最受冲击,失去英治保护的香港,对中国的幻想破灭,本土意识才再一次激发起来。
反送中爆发 对年青人的看法改变
李怡最在乎自由和个体。与左派、国家和社会主义分道扬镳,他走过来;支持不受主流欢迎的本土和年青人,他走过来。大概 80 年来见过太多可怕的事,见过太多政治的离离合合和迫害。对於别人的褒贬,早已不在乎。不知道在长满皱纹的身体,内心是怎样坚韧。如果我们是天行者,李怡就会是近 900 岁的尤达大师。
反水货示威,李怡理解支持,表示:「水货蝗虫不是客,他们并未尊重我们的家是家或旅游景点观赏,纯粹只求货,不见得需双手将元朗奉上任嫖任插」;
2016 年的旺角骚乱,梁天琦出来了,遭受泛民阵营「鬼」、「鎅票」的指控,李怡说:「选民不须含泪投票,也不必天人交战,按自己的直觉,只要不投给建制派即可。旺角抗争使年轻一代在绝望中看到一些希望,新一代特别是首投族把票投梁天琦视为希望的延续」;
同年梁颂恒、游蕙祯成功选上,但最後却被中共 DQ,旋得旋失,从希望跌到绝望,本土派被一沉百踩,李怡说:「看梁颂恒、游蕙祯?自愧不如。对敢於以卵击石的向强权抗争者,无论他们多麽错误,我都永感自愧不如。深宵自省,我一生只躲在书桌前论事,引俄国小说《罗亭》的鄙夷话,是『言语的巨人,行为的矮子』……在这个聪明人充斥的时代,总要有人愿意站出来抗争,社会才不会绝望。失败几乎是肯定的。鸡蛋掷向高墙,怎麽可能不粉身碎骨?主权转移之後,一切争民主争普选的抗争,哪有成功过?但总要让强权知道,尽管多数人选择逆来顺受,仍然有人不顾螳臂当车,以悬殊之力去抗拒社会沉沦。」

资料图片,梁天琦於旺角骚乱当晚。图片来源:朝云摄
到了 2019 年的「送中条例」前夕,李怡虽然拒绝认命,但贯彻悲观。
「我是觉得会过的,因为当时中国和香港的政治形势,加上立法会的比例,整个形势我是觉得会过。6 月 9 号 103 万人上街,那晚政府提出 612 还要拿去立法会(二读),我仍旧觉得他们做得到。直至 6 月 12 日一大批年轻人去抗争、堵路,我仍旧不觉得政府会收回。从我过去的经验来看,我认为逃犯条例是北京想做的事,林郑要邀功,还是北京想做?无疑他们是互相配合,王志民当时叫哂所有人要求他们支持条例,直到立法会有很大冲突,我才开始觉得有机会,因为条例上不到立法会倾,就可能会拖迟。」
「从那时开始,我对年青人的感觉就开始改变。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很撑年青人,很撑他们的想法,但我过去的想法是,年轻人确实是我们的希望,他做错都不要紧,包容他,是这样的很平常的角度。但现在我看到,真是要献身的时候,他们是会出来。你看见他们的勇气和力量,你是只能由衷地敬佩。」
说到这里,李怡有点哽咽。
「反送中年青人整体来说那种勇气,是一种道德的力量,变成了一种超乎我们想像的智慧,我对年青人的想法已改变了。苏格拉底有句说话,甚麽叫善良?他说善良就是智慧。有善良和正义的追求,那里就会启发你无限的智慧。当然另一句说话就是德国的哲学家 Dietrich Bonhoeffer 说的,愚蠢是一种道德上的缺陷。有些人做事做得很蠢,那是道德上的缺憾;有些人那麽叻,就是因为他有一种善良的追求。以我几十年在新闻传播的经验,七日之内可以在全世界的大报章订到广告,设计、出稿、交付,对我来说这个机会是零﹗不可能的。当然反送中不只这个,而是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成为了可能。包括创作了那首歌(《愿荣光归香港》),有个台湾朋友跟我说,为甚麽他们搞了几十年的本土运动,却写不了这样一首歌出来呢?你从音乐、国歌的、动员力、军歌……各方面来看,那首歌真是上乘的。这件事很值得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去想,他们是有智慧,这是源於他们的正义感所激发出来。」
「到理工的事件,一个人爬下水道走,已经值得拍一部戏。现在是过百人,游绳……这种逃生的能力,是超乎我想像之外,预期不到的。自从中国要收回香港,我对香港是不存希望;你说我唱衰又好,我对『一国两制』是不存希望。那时倪匡跟我说,如果香港有一百万人听我们说,出来游行示威,英国都不敢马上将香港交给中国,但当时听的人不够多嘛。当时整个社会不成熟。」

理大围城是半年抗争中最激烈的一战。(资料图片)
抗争激烈的时候,各种新手法层出不穷。由肢体冲突,到砖头、「火魔」、弓箭……很多人一开始看不惯,认为他们是「鬼」,警察假扮,会「捉鬼」,个别的人会呼吁他们「停止勇武」。李怡会不会也会觉得这些手段不好?
李怡说:「很多时候都是觉得,好惊。我好担心,理大又惊,中大又惊,612 我又惊,71 冲入立法会,我又觉得最好不要去。我承认自己在这些地方是好保守,但你叫我呼吁他们不要去,不行,我做不到。因为他们比我聪明,比我有勇气,但我心里很惊。我看直播是看到很多晚睡不了觉。我好担心失去了这些菁英。那时甚至觉得,你哋唔好咁啦,心是这样想,但说不出口。我做不到的东西,不能叫别人不要做。我觉得,我们没资格批评的原因,是因为我们不在前线,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感受。我认为他们一定要这样做,是因为觉得这样才是实现自我。你要在现场,你才知道那些是不是手足;你要在前线,你才知道那些行为应该尊重,和珍贵,但我不在现场,我没资格说。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我想社会上未有构成一个很强的声音,叫他们停止勇武。没有,没这个声音。因为大家都知道是必须这样做。至少『逃犯条例』是搁置,至少唤起了全世界的关注,至少唤起了香港社会的本土意识、身份认同的觉醒,我真的没资格批评他们。所以所有人,我想都是出於担心……尤其是几千个屍体发现……」
李怡相信吗?我们不用说明「相信甚麽」,但我们是香港人,都知道在时代的黑暗面中隐藏了甚麽。
「你怎能不信?」李怡说:「虽然没证据,但怎能不信呢?真的没法子不信。一个游泳健将会全裸浮屍说自杀,我怎能相信。现在你们就做得很好,一切都是直播的嘛,直播怎会假呢?假不了的。为甚麽《立场新闻》那麽多人看,就是直播。以前我们做新闻,是拿回来剪,经过选择的,现在直播没有的。你看到那些警察的暴力,你甚麽都会相信。如果你说看不到,是因为你没看。」
以前警察是不是这样的?
「以前警察……自从廉署成立之後,警察形象真是改变了。我真不知道近排发生了甚麽事。我又不能说警察完全没好人,五六年,有一次我漏了一个袋在的士上,里面都有几千元。我就回家,工人告诉我,警局打电话来,说司机把我的银包拿回去。我就多谢那个司机,我就去中央警署,到他拿东西出来,给我点算,那个过程我看到是非常专业,非常人性,我印象很好的。例如他们说,不要公开点钞票,别人看到,就给了我一个房间点算,逐张钞票摊出来,看有没有少了。做事情很规矩,是帮我做事的……总会有好的品种留下,但现在是一种群聚效应,好的东西会失去。大家一齐的时候,互相传染,不跟着做就衰仔。好像早前在邓炳强的饭局,你一不跟着唱跟着笑,你就是衰仔,其实他不一定是想参与。是这样的吧,这种效应下,就很难讲有甚麽好人。这可能真是香港最大的悲剧。因为警察是所有人最常接触的公务员,有甚麽事,家里打交,要报警,是维持社会很重要的东西。现在警察这样真是一个很大的伤害。」

「另外一个是公务员,真不知为甚麽会变成这麽蠢。」高官?「不只高官啦,普遍公务员都质素低啦。好简单,如果你是一个真正公务员,你怎会跟着政府旧时那个标书去买厕纸买口罩?政府以前买东西,原则是价低者得。他现在就叫公务员出去买 5700 万厕纸,要他们填好厚一堆 form,现在甚麽时势?全世界都买口罩,你这样买口罩?买不到是一定的啦。你执行命令都不是这样吧?跟以前的规则,你都问一句,阿 sir,现在全世界都在抢,我们这样买得到吗?但现在他们就是,就咁罗,就这样发出去。」
这些年来,香港是不是全方位向下?
「当香港受一个专一的权力去统治,这个趋势是不可避免。」十分沉重,李怡觉得香港或香港人有没有出路?
他沉思了一阵。「……香港人会有出路,但时间会相当长,不是短期可以做到。最主要取决於香港人自己本身,他的坚持和醒觉。」够不够醒觉?「已经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但对於对抗中国这样一个强权来说,是不够的,还要多方面努力的。现在看到很多方面啦,国际战线、经济战线、文化啦……选举都,多多少少,在体制下面,都是一种声音,但起不到决定作用。」
「决定作用一定是坚持我们原有的价值,不停的抗争,用各种形式,在各条战线。将来不知会怎样,也看中国和国际的前景。变化可能会突然来,很快,也可能很漫长,拖很久,好像现在那个新型病毒一样,可能突然熄灭,没人知道结果,但有一件事就是,我们一定要坚持,你跟疫情做一个对比,香港人现时感染疫情的人数少,是一个很大的意外。香港人的自我防护意识,应该是说世界少有的。现在个个都戴口罩啦,你看台湾和日本,他们不是这样。」
「香港这种本身的质素,1979 年到 1997 年之间,我有个在中文大学教书的朋友,他一直在外国读书的,他说香港是全世界最文明的地方,不是之一,是最文明。香港人的质素也是全世界最好,不论是对外沟通、对国际的融合、对人的善意。现在当然差了。然而现在反送中我们看到,我们的国际联系,超出所有人的想像,无得顶的。不论是文宣,各方面。在条例的谘询期,没人理的,外国也不理,现在不用花钱登报纸引起关注,整个世界的名记者都来采访。加泰又好,都不会像香港的独立运动那样受关注……好了不要说独立运动,自主运动吧,免得又说政治不正确。台湾也没受到那麽大的关注。」
「陈方安生在 BBC《Hard Talk》的对话,直程是精彩,没一个中国人可以这样回答问题。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中国人,可以像何韵诗黄之锋梁继平那样在美国国会说话,不是说中国人英文也说得不好,而是他们讲不到像我们的人。你看中国驻英大使,他英文说得不错的,但讲到像屎一样。一看就知道他胡言乱语,谎言,他整个 mentality 和观念都是受权力主导的。我感觉 14 亿中国人,找一个去美国国会讲中国的立场,能不能讲到这样好?我敢说,一个都找不到。不是他们没能力,而是整个政治框到他们没了自由意志。你怎做中国人呢?我们怎做中国人呢?我们做返自己,做返个人就好了。」

香港众志秘书长黄之锋、歌手何韵诗等人,9 月 17 日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发言。
「1986 年前後,那时我们对中国、基本法、回归,大家认为不可抗拒。有一次我在电视讲,当时都引起不少人议题。我说,如果我可以在中国,按照自己的自由意愿采访新闻,如实报道,我愿意做一个中国人;如果我在香港可以继续教书,按自己的知识,出於自己自觉自愿的心理,讲自己的知识,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如果我在香港做生意,那我都愿意做一个中国商人。如果不行的,我宁愿离开香港,做一个人,不做中国人。」
所以有一段时间,李怡跟子女移民,但後来又回来了。
「但不行的,因为人很多时候,写政治文章你知道吧,多数要讲理性,但一个人做事、走哪条路,是受感情支配,不是理性支配。所以我是很难离得开这里,有一种感情的牵扯。本来旧年我就开始想自己的事,但又被反送中扯走了。因为它就在这里发生,感情不由自主被它带走,人抗拒不了感情。人可以抗拒很多东西,但抗拒不了感情。感情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计算的,如果计算,我就没必要留在这里。如果这里好地地,没事发生,我就应该走了,好过在这里做独居老人。好像有个儿子是弱智或残疾的,你特别要关心他;如果儿子很聪明很叻,就话知你啦……我解释不到,只能说是一种感情。就在这里看看怎样发展。」
白驹过隙 掌握此刻
李怡 83 岁,会不会觉得不够时间?
「时日无多?会,但我现在觉得要顺其自然。我本来想写回忆录,但我现在觉得,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算。很多事抗拒不了。人生还能挖掘几多经验,计算不了太多,我做几多,就做几多。我不是想对这个世界和社会有甚麽影响,其实也可能没甚麽,你们年青还可以……主要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和心意,去做,就是在生命最後岁月都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一生人是他行为的总和嘛,对自己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得痛痛快快,不要插着全身喉。」
「很多事是无常,不知道的。我还是相信存在主义那句,每一个人掌握着自己每一刻的存在,这一刻我要自己掌握。下一刻,到了就要掌握。会发生甚麽事呢?我又不是算命先生,我说不准,我自己是觉得,香港人的自主意识,不会走回头;香港人对自己作为香港人的身份认同,不会走回去中国人,不会走回去依附,不会。我们是由年青那代感染到上一代,不是,我老早就知道。年青人愿意为香港牺牲,那我们还有甚麽不能牺牲,我还有多少年命?他们有多少年命?他们不是更重要吗?他们更要为自己设想。他们都可以了,我们都应该可以。香港要和中国区隔,我不说到独立咁强啦,这个意识,我不认为可以回头,只会越来越强。」
「本土是由年青一代推动,好奇怪的事呀。主权转移之前,没有这种想法的。越小的越有这种天然的想法,不是教出来的,我们没教他们的。你知道吗,现在中学的才最坚决。你不用问他们的,他们不争论的,我就是这样。统一好,独立好?他们不讨论,他们就说,我不是中国人,我是香港人,以前现在将来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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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文者:吴一舟 发布时间:2/26/2020 12:25: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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