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白色恐怖散文选》独家书摘:彭明敏〈逃亡〉(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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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出版 20210727
彭明敏(一九二三~)原籍高雄,出生於台中大甲,二战期间留学日本东京帝大时遭空袭美机炸断左臂,战後返台入台大政治系,出国留学取得加拿大麦基尔大学航空法硕士与法国巴黎大学博士,返台後任教於台大,一九六一年任台大政治系主任。一九六四年与学生魏廷朝、谢聪敏发表「台湾人民自救运动宣言」,遭判刑八年。一九六五年蒋介石因国际舆论压力下令特赦,获释後遭严密监视,一九七○年化装逃亡瑞典,再转往美国。一九九二年返台,曾於一九九六年代表民进党竞选总统。着有《自由的滋味:彭明敏回忆录》、《逃亡》等。
◎ 收录於二○○九年六月《逃亡》,玉山社。
外国的邀请
我被特赦以後,就接到一些国际会议和大学发邀请信或聘书,要我到国外去。第一个是瑞士日内瓦召开的「世界基督教学生协会会议」邀请我去参加,但是无法出境。我的母校加拿大麦基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也邀我去教书。另外,密西根大学也正式发聘书,很具体地将旅费和薪水都列出,要我去教书和研究。其他美国哈佛大学、加拿大多伦多大学都表示有意聘请我去,但是我的出国申请有时无法找到保证人(当时出国要有保证人),有时虽然找到保证人,但不准出境,所以都没有成行(後来知道,是否让我出国,在国民党内部曾有激烈的讨论,结果都是被否决掉)。
不少有心的外国教授、记者、朋友都不顾监视,到我家访问。有时我故意请这些人公开到餐馆吃饭,让他们看看特务人员那麽紧张在隔壁桌叫菜监视。有一位日本着名教授,来看我几次,有一次带一位年轻女助理来,她帮我带了一些资料到国外去,就是将资料隐藏在胸罩内,成功地带出去,所以外国媒体和学界相当清楚我的处境及台湾政治的真相。
另一小插曲是,有一天,我看见一部车子开到我家门口停下来了,当监视的特务们向前拥上时,一个高大的洋人,带着一叠厚厚的大纸袋,不理会那些特务,下车走向我门口,原来是史坦福大学教授马克.曼可(Mark Mancall)。他以前来过台湾的时候,我就认识了,这次来看我,我们相约翌日在国宾饭店吃饭,赫然发现特务也在邻桌吃饭窃听我们的谈话。那天下午,曼可教授便离开台湾,不久之後,他的台湾入境签证就被取消了。
与国内年轻人的接触
我受软禁,大部分的朋友都不敢接近,可是有一些关心国事,担忧台湾前途的青年们则有勇气地来看我,虽然他们来访问有时要被监视人员登记身分证,他们都是极有政治意识的年轻人,想为台湾的将来做一点事。到我家里来,他们常在一起激昂、愤慨地讨论国民党政策的虚伪和欺骗以及台湾人的处境,讨论如何成立组织或者出来竞选等具体行动。不幸的,这些人以後一个一个被逮捕,并且都承认在我家里聚会讨论计画。
其中有一个叫陈光英,有一天独自来看我,说将要去日本,我祝他旅途愉快。约一个月後,他又来说在日本想去看流亡的台湾人,包括史明(《台湾人四百年史》的作者),希望我介绍他给史明。我虽然未曾见过史明,但大家都知道他在日本台湾独立运动中自成一派,并且出版期刊,不断鼓吹台湾独立,所以我勉强答应用一张自己名片,写:「来者是一位认真的台湾青年,请予关照」,署名「牧山」,告诉陈可以向史明解释「牧山」就是我。二、三个月後,他说已从日本回来,并说史明托他带些东西要给我,就是台币五千元、一些宣传刊物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广播器,他说使用此广播器,附近地区的人都可以听得到,但我觉得它看起来像一个玩具。我将五千元还给他,将刊物和广播器留在我家,後来我几乎忘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调查局的威吓
有一天,蒋经国从日本访问回来,王淦来找我说沈之岳局长邀请我吃饭,我又到了调查局招待所,这次客人只有我。还未进门,在前院子就感觉气氛有异,前庭的几棵大树都有人躲在後面,有两个面孔狰狞难看的人在门口接我,自称是调查局科长或组长,并道歉说局长临时有事不能来。我被引进餐桌,一开始感觉气氛怪怪的,开始上菜、倒酒、进食,彼此谈了几分钟後,其中一人忽然板起严肃的脸孔问:
「彭先生,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你有没有写过信给海外的台独分子?」
「没有。」
「请你再想想,确实没有吗?」
「确实没有。」
「好吧。」他站起来,拿出一个公文纸袋来,从里面抽出来的就是我向史明介绍陈光英的那个名片。
「这不是你写的吗?」
「是,我写的,但这只是一张介绍便条,并不是信。」
「你认识史明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想解释事情经过,但他们不理会。
「你不知道这家伙是共产党,曾到过延安吗?你不知道他与刘少奇有关吗?你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吗?」
「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不是经过陈光英收到二十万日币、一个广播器和一些台独刊物吗?」他并指出陈光英每次到我家的正确日期和时间。
「陈光英带这些东西到我家来,但我把日币当场退还,那些刊物也毁弃了,至於广播器,那不过是个玩具,在日本到处都可以廉价买到。」
「你知道那笔钱是要你做政治活动的?」
「我没收下那笔钱。陈光英说是史明要送给我的礼品,那玩具是在日本百货店四、五百日币就买得到的,我经常收到人家送来的各种刊物,有的我都毁掉的。」
他们不接受我的解释,并认定我继续在做叛乱的工作。
「我们已逮捕了许多年轻人,他们也承认都是受你的指示从事叛乱活动,他们也承认你是台湾的最大乱源」,我没说什麽了,只听他们在那儿一直咆哮。他们一方面这样讲,一方面又说:「不要客气,请吃,请喝。」这种请客从来没看过、听过。最後有一个人当面说:「你不要以为靠美国人就安全,我们随时可以把你消灭掉,」接下来又说:「请不要客气,请吃,请喝。」这场怪诞的晚餐延续了相当久,已过半夜了,我以为会当场被扣押,可是,还是在和平东路人烟稀少的半夜,以吉普车把我送回家,已是凌晨一点以後了。
一个事实,完全明白了,陈光英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特务线民,他费尽心机以史明、介绍信、广播器、台独刊物、日币等,设上圈套,为调查局制造理由,企图把我干掉。我许多年轻朋友被捕,也大都是因为他的密报。他因此得到钜额奖金,改名换姓,到南美洲做生意去了。
无论如何,许多年轻人经常在我家讨论政治和具体行动,这是事实。所以在当局的眼中,我还是在鼓励或煽动年轻人从事反政府的「叛乱」活动。美国情报机关在他们的报告中也认为我继续在做反政府的活动,说我似乎想为台湾独立而「殉道」。
我在被软禁期间,确实继续写一连串评论台湾政情的英文稿件,经秘密管道寄到国外发表,也送给美国在台使馆,他们收到我的文章,断定我继续在从事於反政府活动,非常危险。
要做决断的时候了
我周围的情势已经恶化到极点,没有工作,跟国民党政治机关的关系也已经决裂,无法补救,连生命都受到威胁,外国媒体开始传言,我可能会再被捕,以我看来现在只有几种选择了:
A不要「尊严」,不要「骄傲」,依照国民党的安排,接受自己认为不妥当且不名誉的职位和薪俸,不再与热爱台湾的青年人或学生接触,不再论政、批评政府,不再与国际学界朋友和媒体接触,更不再撰文秘密寄到国外发表(除非是支持国民党政策的)。总之,自此终生乖乖做一个顺民。
B继续拒绝接受他们的条件,继续与热血的青年们谈论时政,鼓励他们从事各种政治活动,继续撰文指出国民党的荒谬政策将导致台湾於毁灭。如此则须面临下面的可能:
一、再被逮捕,被判死刑或长期坐牢。
二、被暗杀(已有知道国民党内情的朋友给我警告)。
三、被终身监禁,如张学良或孙立人。
C冒险脱出台湾。
George Todd牧师和Milo Thornberry牧师及其夫人Judith
我被捕前认识了台南神学院美籍牧师George Todd(按:杜佐志),他虽然是一位传教士,同时也是一位积极活动而有创意的社会运动家。他不是浸在教堂讲道,只想拯救灵魂的那种传统牧师,是对社会的公义、不公义、人权、民主、自由同样关切的一个行动家。他在美国从事社区组织而闻名。来到台湾以後,也对台湾的政情和国民党的专制独裁,非常关切。跟我认识以後,我们常见面,对台湾社会和政治各方面的严重问题,讨论和交换意见。他也曾邀请我到台南神学院以台语演讲关於人民自决问题。他对我关於台湾政治民主的改革意见,完全赞同。他很喜欢与台湾基层社会庶民打成一片,故被开玩笑说成「流氓牧师」。我被特赦以後,他曾把来到台湾不久的台北神学院教授 Milo Thornberry夫妻(按:唐培礼与唐秋诗)介绍给我。Thornberry夫妻是年轻的美籍传教士夫妻,充满理想,他的思想方向类似George Todd,对台湾的社会、政治、民主、自由、公义表示密切关怀。Thornberry牧师夫人Judith,专研社会学,也对台湾妇女问题,深有兴趣,有一天她忽然问我,能否带她上酒家看看,使我吓了一跳。因为他们住在阳明山神学院宿舍,所以我有机会就逃离监视,在他们家秘密见面,也透过他,认识数对同样思想的美籍传教士夫妻。这些传教士将成为我要脱离台湾的重要关键人物。Thornberry夫妻知道台湾政治犯和家族的悲惨情况,曾经在国外募款对政治犯家族给予经济援助。为了要给他们政治犯名单,我、谢聪敏、魏廷朝都相当地努力帮助他们密查,并去分配这些救助金给政治犯家族。谢聪敏和魏廷朝以後再被捕、被求刑,这也是其理由之一。
决心逃亡
调查局王淦处长来访愈来愈频繁,梁肃戎也更加努力要斡旋,但都无结果。美国使馆和外国媒体都也知悉我与当局的关系非常紧张,他们都认为我的再被逮捕或更坏情形随时可能发生,将不可避免(他们一再报导我似乎准备为了台湾独立而「殉道」)。我也感觉事态愈来愈严重紧迫,而愈恶化。王淦一再苦口婆心地劝我接受他们的安排,说这样一来,既有工作,生活问题也可以解决,而且对我造成这麽大痛苦的监视,也可以结束了。显然,国民党里较开明的分子,仍然希望我妥协,想说服我靠向他们,公开表态向他们认同。我不时感觉极端的绝望和沮丧。这样过日子,实在不像人的生活,既没有工作,亲友圈子愈来愈缩小, 不但活得没有意义,被捕或被暗害的威胁不断悬在头上,在这样孤独隔绝的气氛之下,我感觉好像快要窒息了。王淦和梁肃戎的来访,变成一种难忍的刺痛了。
情势恶化以後,我就更常深夜到Thornberry阳明山神学院的宿舍,去说明我所面对的恶劣情势。经过多次的深入讨论及分析,他们从一九六八年後期就开始劝我应该考虑逃亡到外国。起初我相当迟疑,说我有家庭,也还想为台湾前途做一点贡献。他们却指出我一旦丧命,不是对家庭和台湾的损失更大吗?终於有一天我告诉他们:「我不得不逃亡」了,於此他们反问:「你真有决心冒险吗?」我就告诉他们,我已经思考相当久了,逃离台湾成功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我的看法差不多是一半一半,失败的话就要接受被杀的危险。可是回想起来,这样的生活已快五年了,这样活下去也没有什麽意义,我愿冒此险。他们就说,如果你想这样做,凡是能够帮忙的,都愿意全力以赴。
在这个阶段不过是一个抽象的基本决定而已。以後日本有一位可信的媒体人士,来访问我,我就把这个决心泄漏给他。他很热心,他要最後一次公开向美国政府请求,援助我能应聘出国,同时写一私信给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季辛吉,请他帮忙。同时我要求他把我逃亡的意思传给东京台湾独立联盟的宗像隆幸(宋重阳)先生。这位宗像先生是一位非常特殊的日本人,大学毕业後就在日本台独联盟担任专职人员,一生奉献於台湾独立运动,虽未曾谋面,但知道此人是诚实可靠的,以後我就全力计划逃亡的具体方法。
到哪里去?怎麽样去?陆路?海路?空路?如何保密?
为了守密,我采取所谓直线方式,每一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进行的部分,只有我一人, 知道全盘计画的详细。
既然要逃亡,要到哪里去?怎样去?首先要解决。其实这二个问题是连接不可分的,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如何守密?一个独臂人,没有任何证件,要偷渡到外国,必须要有不少陌生的第三人帮助才有可能。这些人哪里去找?谁愿意做这种事?在国民党统治之下,不论国内或国际,他们的情报特务密布,无孔不入,如何保密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想像只有两种人有可能做,一种是出於侠义心,一种是出於钱财慾望,但是国民党常以钜额报酬来收买情报,因为人性弱点,上述两种人,也随时有可能因国民党超大报酬,出卖秘密。
关於逃亡目的国家,初定以跟台湾没有邦交的国家较好,因为如果到有邦交国家,立刻会发生「引渡」问题,引起复杂的外交纠纷,恐难安住下去。另一方面又考虑到,比较容易接受我的国家,必须是对政治犯较宽容的国家,例如法国、加拿大和瑞典等北欧国家(尤其加拿大和法国,我曾留学过,较有渊源),美国和日本都除外,因为两国政府对我的案件并不同情,包括季辛吉,虽然过去他曾两次邀我参加在哈佛以及在东京所举办的国际会议,我与他个人相当熟识,我的事情发生後,他也曾向国民党当局关切过,但请他协助我出境的事,就很冷漠,原来他当时正在秘密策划接近中国,而不愿插手我的事。
逃亡的工具只有船和飞机二选一。如果坐船只能到台湾邻近的国家,如日本、菲律宾、印尼、新加坡等,中国完全除外。但是这些国家,都不适合做为目的国家,而且乘船偷渡,我曾托人探听基隆、淡水、台中、安平、高雄、东港、恒春等港口情形,结果都是说,台湾所有港口,都被严密监视,船上人员出入港口,都受严格检验,故偷渡几乎不可能。(依过去经验,也可以想像到,船员遇到有偷渡人,必会去密报,以获钜额赏金。)所以乘船偷渡的可能性必须排除。但如果要到法国、加拿大或北欧国家等等,都必要经过几个第三国,一个没有任何证件的独臂人,要辗转数国到那边去,其难度恐怕不输於计划在月球登陆。
经过长期考虑和Thornberry等人讨论结果,最後选择瑞典做为目的国。主要是因为该国的「国际特赦组织彭案小组」已经充分了解我的处境,与我已有联系,在那边得到政治庇护大概较无困难。所以还是计划想办法坐飞机,飞往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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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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