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亦武
我知道无论写什麽,都没有什麽用。
因为这个地球,好像,每天,都在发生惨剧。
最近传出众多视频:在阿富汗首都的喀布尔机场,许多当地老百姓疯狂逃离,疯狂攀爬已经滑动的美国飞机,稍後有一个吊住飞机起落架的人,从半空摔了下来。
天哪,这个摔成肉饼的人对自由的渴望,超出了活着本身。
紧接着,同一个人潮汹涌的喀布尔机场发生“伊斯兰国”制造的自杀性爆炸,184名无辜生命瞬间消失,13名美国士兵也消失了。可是,控制了所有机场通道的塔利班,也就是与策划911恐怖袭击的本.拉登结盟的那个塔利班宣布,与自己无关。
如此多的悲剧!如此多的悲剧!!因为如此多的悲剧,人类很容易忘记一只蚂蚁的悲剧。
这一只有思想的蚂蚁叫张展。她是2020年1月23日,也就是传统的春节前夕,在中国中部最大的城市武汉,因为“武汉病毒”的失控泛滥,而军管封锁之後,擅自闯入这个相当於“切尔诺贝利核泄漏”的,烈性传染病毒发源地的,四个自媒体公民记者之一。
前三个公民记者是方斌、陈秋实、李泽华,先後被“依法指定监视居住”之後,就神秘失踪了,张展是第四个,也是最决绝的一个公民记者。
张展最早引起我注意的,是孤身一人,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前往传说中的武汉病毒起点——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P4实验室调查,因为无法进入,就顶着烈日,绕着P4实验室的围墙兜了一大圈儿,她边走边解说,她也不敢肯定,只是说:“武汉病毒”的源头也许就在那一片,一个方方的、一个圆圆的建筑里。结果,不久,她被捕了。
顺便提醒一下,在她之前,李泽华也因为在同一地点,想做同一件事,而被国家安全局抓捕。
张展不认为自己错了,她认为了解真相,是每一个公民的责任和义务。只有了解真相,澄清谎言,才能科学地认识病毒,检讨失误,防止“武汉病毒”进一步扩散到全世界。她在自己也不明白的状况下,就成爲又一个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自己宣称“没有敌人”,却是共产独裁社会最危险的敌人——不管你有没有政治立场,只要你对真相感兴趣,并一意孤行地追究,就是共产独裁社会最危险的敌人。
所以她被秘密抓捕,在这场“武汉病毒”所导致的人类劫难中,她付出的代价是最大的:从被捕到审判,她经历了七个半月,由於拒不认罪,她被虐待,被酷刑。因长期绝食反抗,她已无法站立,就坐着轮椅,双手反绑着接受宣判。像中国几十个大城市被封锁一样,她的嘴巴也被封锁,但是她依旧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表达永不屈服。
她被当庭判刑四年。法律规定可以上诉,但她认为这场审判闹剧犹如佛朗茨.卡夫卡的寓言小说《审判》,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於是她绝食抗议。两个多月後,她被转送到上海的劳改监狱服刑,绝食仍在继续,她外形枯槁,命悬一线,国内外人权团体纷纷呼吁,并担忧她有一天将死於狱中。
对於这个冷血政权,谁“以死相胁”都没有用!但是对於张展自己,有没有用并不重要,低不低头才最重要。当所有表达“公民不服从”的思想和行动都被视为犯罪的时候,她只有自虐,绝食,绝命,以表达一个人对真相的追求是出自天性。
天性,这是中国古人的叫法,西方人叫“人性”。
张展的勇敢和坚持,是出自最起码的人性,如果你因为懦弱或恐惧,对这样的“人性”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那就请想一想,生而为人,你是不是还不如一条面对刽子手而发出哀鸣的、垂死挣扎的狗?
意大利最着名的女记者法拉奇在她的不朽名作《人》的结尾,这样写道:“我认为人类尊严最美好的纪念碑是伯罗奔尼萨斯半岛上的那个东西。它不是一座偶像,也不是一面旗帜,而是三个希腊字母:OXI。意思是‘不’。
“为什麽还要忍受痛苦,为什麽要斗争,为什麽要冒着从山上被狂风刮到海底、与鱼虾为伍的风险呢?因为这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总之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只绵羊,而生存的唯一方式。”
请声援张展,请声援这个法拉奇笔下的,因为坚持“武汉病毒所造成的灾难”不亚於“切尔诺贝利核泄漏”的真相,而愿意付出生命代价的,极其柔弱的女人。作为流亡了十年的诗人和作家,我希望我的所有西方读者明白,如果放弃了对真相和科学的追求,只注重全球化的商业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