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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 – 暮色:哲人李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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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很抱歉,前面关於的帖子,网友无法分享,我奉命再贴一个新的。我这种「网络半残废」只能穷应付。李泽厚仙逝,跟余英时绝对不一样,褒贬立见,我只能说,代沟好深,然而非议李泽厚「告别革命」的人,要么对中国近现代史还陌生,要么渴望「未来革命」而不容清算这场革命,基本上对「革命」这件事情尚很幼稚就是了。李泽厚「圆圈游戏」之说,到今天已经显得有点老皇历了,但是不正在从思想上回到、从制度上回到文革以前、从经济上回到大锅饭嘛,这麽明显的一个大圆圈,不是被李泽厚又一次预言到了?他对和中共,从来没有抱过希望,因为他知道中国还是一个农民大国,刚刚吃饱饭。重发便让我有机会再说明,此文从《屠龙年代》第二章『燥龙』中抽出,亦让我回想起来,当年那个焦躁的中国,清醒者无几人,李泽厚恰是其中一个,而中国在专制底下又在酿造焦躁的新一代,天安门还会宁静多久?】

『如果没有之变或当时的北伐,太平天国革命本可成功。当满清皇帝的个人权威还是至高无上的时候,倘使光绪是另外一个人,戊戌变法未尝不可取得某些成果。如果慈禧和袁世凯都短寿早死,辛亥前後的局面恐怕也将很不一样。然而即使那样,在有着数千年封建重压而又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的中国大地上,要迈进工业化社会和实现富强,也仍将百折千回,历尽艰险,决不会那麽一帆风顺,笔直平坦的。所以,太平天国尽可挥戈直下北京,但仍脱不掉农民战争历史规律的制约,而终於没有全力去打,也正是由这一规律所支配,是眼界狭隘,满足即得胜利,停滞、腐化、分裂、争权夺利等等封建的东西必然浮现的结果。谭嗣同不去找袁世凯,袁世凯不去告密,情况确乎将有不同,但改良派软弱无力,最终只好依靠封建势力,而封建反动派决不会轻易容许变法改良,在新旧势力悬殊的关键时刻,「有维新之名」的政客、军阀必然背叛,如此等等……。』

多麽迷人的历史玄机!大概就是这些文字,诱惑我一九八六年去拜访李泽厚 。那是他在文革後出版的《中国近代思想史论.後记》里写的一段文字。八○代的人,常常并不迷恋思想,而是醉心「历史的重复」,也即李泽厚一再感慨的「中国近代历史的圆圈游戏」。

在那个时代,我们不是也会这样问吗:如果罗斯福派给蒋介石的参谋长史迪威不是一个暴躁、尖酸刻薄的人,一九四九年中国或许不会江山变色。一九四七年六月,倘使国军二十九军军长刘勘不是被胡宗南严令调开,他就在延安王家湾追上了毛泽东,那麽中国就出不了一个「大救星」了。一九五九年夏天在江西庐山的「美庐」,如果毛泽东那天没有熬夜,而跟一早来访的彭德怀见面并恳谈,也许「庐山会议」继续「反冒进」而不是突变为「反右倾」,中国就不会一下子饿死三千六百万人。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如果不是林立果用那架「三叉戟」载林彪、如果林豆豆没有向周恩来报告,则林彪也许不会仓皇出逃,那麽後来的邓小平及其「改革时代」,连同「天安门学运」、「六四屠杀」、「中国盛世」都将一笔勾销……。

我当然知道,其实李泽厚并不在乎这些「如果」,他只是为了引出他那句思想史的结论:「历史的必然总是通过事件和人物的偶然出现的」。这是他的所谓必然与偶然的辩证法。这个必然,在黑格尔是「绝对精神」,在马克思是「客观历史规律」;在李泽厚,则指明中国没有经过资本主义,就从封建社会进入社会主义。他在稍後出版的《中国现代思想史论》中,又提出中国近现代根本没有自由主义发展的空间,其缘故都是经济太落後、社会未发育;总之,「经济基础」决定其他。

清贫、抑郁、罗曼蒂克

(李泽厚当时住在和平里9区1号第二栋楼,一层左手单元,我骑自行车去采访他,而他居然也乐意跟我这麽个刚崭露头角的报告文学作家——而非学者——,聊了好几天,轻微的湖南口音,苦涩的笑意,主要是谈他的身世,那苦苦挣扎的少年和青年求学时期,一个家道中落、敏感左倾、极度苦闷的穷学生。)

『我是长沙人,出生在汉口。父亲是邮务员,在江西吉安市代理邮政局长任上病故时,还不到四十岁。我随母亲扶灵柩回她的娘家湖南宁乡乡下,母亲教小学养活全家。四九年春天,她病死在几百里外教书的地方。父亲、母亲、祖母去世的时候,我都没在身边,创伤很重;还有个堂妹,才十四岁,从床上摔下来死了。所以我性格抑郁,很少快乐。

『母亲病故时,我从师范刚毕业,也失业了。四年师范是在长沙第一师范读的,我原想读长沙一中,但要交学费,只好上了一师。那里比较保守、黑暗,训导主任很坏。一中开化,有「小湖大」之称,我就老去那里借了不少进步书,米丁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翦伯赞的《历史学大纲》,斯诺的《西行漫记》等,几个朋友在一起痛駡储安平的《观察》 。自己思想上选择了马列主义。我们也想搞学潮,没搞起来,却被校长训话、挨打。怕死了国民党。

『四九年我教了一年小学後,考上武大、。我连去北京的路费都没有,晚到两个月,学校说「状元」来了。我是第一名。但是我离家的时候,叔叔死了,留下三个堂妹,都给了人家当养女,我还要抚养其中一个,把三元钱积攒下来寄给她。我离开长沙时,祖母还活着,就买了许多米留给她。到了北京我也想找工作养祖母,找不到,後来祖母也死了。

『那时候乐趣很少。「五.一」、「十.一」,就到天安门广场,守一夜,很冷,很饿,但是等来黎明,还是很高兴。可怜的罗曼蒂克。要不就去东安市场、隆福寺的旧书摊,消磨一天。八分钱买一本英文的《费尔巴哈论》。

『我身体赢弱,在北大得了,被隔离。到五四年毕业时,肺炎也没好,还恶化了,北大却把我分配到上海,硬撵我上路。我在火车上还吐血。华东高教局不接受我,在旅馆里住了二十天,又把我退回北大。』

中国近代历史的「圆圈游戏」

八○代的中国大陆,从思想、文学、艺术、习俗诸方面,皆艳羡西方,是一个思想上「西潮澎湃」、市井里「港风台雨」斑斓而肤浅的时代。有人梳理学界,以「圈子」界定,李泽厚已被归入较保守的「中国文化【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书院」一派,另有「『走向未来丛书』编委会」和「『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等年轻的新潮派别,锐气正盛。

但李泽厚「圆圈游戏」的思想史说法,比其他新潮派更吸引我。大概因为它不太「思想」,更为形象,而且此说涵盖到八○年代,甚至还会更长远。他指出,近代史上,农民造反(太平天国)、改良派(戊戌变法)、革命派(辛亥革命),皆未成功,袁世凯复辟,回到封建帝制,是一个圆圈。辛亥革命後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强调启蒙、走出家庭、个性解放,很快被「民族救亡」所压倒,国共两党分别又回到激烈的政治革命,又重复一个圆圈。

更讽刺的是,共产党打败国民党,「解放」之後,马克思主义的「集体主义」代替封建主义的「集体主义」,否定差别泯灭个性、政治上的家长制、排斥西方等等,实际上变成一场「农民革命」的胜利,封建传统全面复辟。「四人帮」垮台後,「人的觉醒」、「全盘西化」、科学民主等呼喊,皆回到「五四」当年,不又是一个更大的圆圈吗?

  他在近代、现代两部『思想史论』中,已经为我们划了三个「圆圈」。我这里不妨再续一圈。七○年代末,邓小平否定文革、「解放思想」、「改革开放」,未几便「反精神污染」、「批自由化」,八○年代晚期激出学潮後,乾脆武装镇压,此後高压维稳、钳制言论、封锁网路、特务统治,中国大陆倒退至比「文革」前还要落後的体制。

这当中的种种「圆圈」,大圈套小圈,荒谬惊骇,试列举如下:

政治上从「废除终身制」倒退至「八老拍板」、「垂帘听政」;从「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倒退至一口气指定「两代接班人」、「太子党」掌权;从废除「反革命罪」倒退至「秘密羁押」合法化。

在占有制上,从全民所有制倒退至「权贵资本主义」;从四九年剥夺「一小撮」地主资本家,倒退至两千年之後剥夺中国十几亿人民;从「解放」前抨击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文革中毛泽东号召「打倒走资派」,倒退至毛的继承人「八老」 家族的26个後代(红色贵族)控制整个中国的经济命脉……。

若再放大一点视角,这个「圆圈游戏」,则是从毛泽东的「提前进入共产主义」,倒退至洪秀全的「天朝田亩制度」;而陈云的所谓「还是我们自己的子弟靠得住」,则不仅突破了毛泽东的「党天下」,也倒退至封建王朝的「家天下」,甚至就是满清「八旗制度」的「族天下」。

李泽厚强调的「必然性」(经济基础),逻辑地延续到世纪末他强调的「经济为本」、「大家不愁饭吃」、「不要关心政治」(与刘再复对谈《告别革命》)。其实,不是连西方政治领袖(如克林顿总统)关於经济发展必定给中国带来「民主化」的预言也落空了吗?整个西方的「现代化论说」,都套不上中国的发展模式。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外汇储备世界第一」之後,竟未能产生一个有政治诉求的「中产阶级」,而全国三十万个「千万富豪」只占总人口的0.023%,贫富差距从改革初期的4.5:1扩大到12.66:1,基尼系数突破警戒线。「吃饱饭」与「基尼系数」,孰者保守激进?哪个更准确地描述「经济基础」?

下放、顾准、徐懋庸

『在北大,两年的《联共布党史》 听得烦透了,我开始反感苏联那一套,苏联专家大骂黑格尔,水平很低。大家争当苏联专家的研究生,选不上就苦恼,我很开心,自己另找一套来研究。

『五四年从上海退回来,五五年才到哲学所,第一号工作证。七月份开始「肃反」,解放後第一次整知识份子,很厉害,我差点儿被打成「胡风分子」,祸从天降。後来公安局查证,我跟胡风没有任何关系,但「思想反动」,我也写了几万字的检讨,直到五七年反右前,才做结论。至今也没给我平反

『我在哲学所总是被下放劳动。五七年冬天是第一次下放,劳动一年,到河北赞皇县,是太行山区,很苦,但乡亲们对我们很好,晚上给我们柿子、核桃吃。接下来又调到太行山脚下一个更远的村子王家坪,干活不知道偷懒,担一百斤能走两里地。工资十八元,老百姓问是一年还是一个月的?

『到五八年夏天大跃进开始了,别人都去大炼钢铁,我表现不好留在农村继续改造。跟我一块留下的还有徐懋庸 ,就是那位跟鲁迅有过交锋的杂文家,武大副校长,打成右派後放到我们哲学所来。还有一位顾准 ,八级干部,也是右派,是经济所的,一边劳动一边还在当地搞调查、做笔记。这次是最苦的,劳动太累就没有思想了。也不能洗澡,棉毛衫被汗水结成马粪纸一样,那年我二十八岁。

『六〇年又下放到山东兖州,一个叫大雨居村的地方,离曲阜很近。这次真正尝到了饥饿,一天吃几个生白薯,比老百姓吃得都差,一身浮肿,白天还要人拉犁。我带了几本诗词,晚上躺在秫秸上琢磨阮籍的诗,耳朵里也传来火车隆隆声。离铁路很近。撤回城里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动了。

救亡压倒启蒙

『我进北大後,一年级就开始研究谭嗣同,後来转向康有为,三、四年级写成〈康有为和大同书〉;五五年六月,由任继愈 推荐发表於《文史哲》。五○年代,文章能上《文史哲》、《新建设》很难的。』

李泽厚谈起他的学术生涯,才开始眉飞色舞。他说任继愈是他的恩师,把借书证给他用,一次能借三十本书(学生只能借五本);有时候还接济他钱,五块、十块的,他寄给长沙的堂妹;「我一生敬重他。」

五五年「肃反」中他挨整一年,却写出七篇近代史人物论文,五七年合集交上海出版,「当时哲学所很多人,连文章都没发表过。」苏联汉学家齐赫文斯基有一本关於康有为的书,在序言里提到「中国年轻的史学家李泽厚」,而他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实习研究员」。尽管他的戊戌人物研究在中国已是最高学术水平,然而1958年召开的「戊戌变法六十周年学术讨论会」,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五○年代中国史学界,仍是范文澜、吴玉章这些「解放区来的」史学家的天下。

李泽厚的思想史研究,显然被限制在「历史唯物主义」的框架内,但他达至的那个着名结论「救亡压倒启蒙」,在中国大陆史学界则显然是「石破天惊」。他起步就从康、谭 拎出一条线索,真真是激荡近代中国百年的一个命脉——旅居美国的史学家余英时,也是从康、谭发端,梳理至「五四」以降,提出「中国近代以来的激进化思想」,在学界和民间均影响巨大。另一位旅美思想史家林毓生,从「五四精神」剥离出一个「全盘反传统思想」,最终也追溯到康、谭。尽管李泽厚的「救亡」,在余英时那里恰好是「狂飙激进」的渊籔;而他的「启蒙」,在林毓生那里偏又正是「反传统」的肇因。

每次从李泽厚家出来,我跌进北京的暮色里,蹬着自行车,随着车流往家赶,却不免心潮澎湃。我这一代中国人,刚刚经历了短促的三十年闭关锁国、饥饿贫穷、运动折腾、冤狱遍地,到八○年代天亮醒来,只觉得七十年前的那个「五四」,犹如一轮日出,乃是现代中国的一个清清亮亮的开端,却被一拨又一拨军阀、独夫、枭雄轮番玷污、遮蔽了!在天蛮地荒之後,五四巨灵们又岂是我们可以望其项背的?这是我们唯一够(构)得着的历史遗产。我们拒绝得了「五四」吗?

正是从「五四」那里,穿越七十年时间隧道,神秘地传来一股感应,八○年代知识份子都开始谈起「文化」来,隐隐地又彷佛是一种「救亡」的氛围。而且,大家都觉得谈「文化」正是一种「启蒙」,启「封闭」、「落後」、「病弱」之蒙,同时也是「救亡」,救文明之亡、人文之亡、人性之亡;不启蒙才会「亡」呢!

这大概就是被称作「思潮」的东西,但要到几年以後,经历了那次「文化热」,以及接踵而来的一场政治流血,我才会明白。1986年,我写了〈沉思在文明暮色中的哲人——李泽厚剪影〉,发表在《报告文学》杂志6月号。

——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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