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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奇峯:电影中想像的战争美学,离现实有多远?

2026年03月17日 4:41 PDF版 分享转发

转自: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峯  思想坦克  2026 年 3 月 16 日 

2026年2月28日深夜,美以联军对伊朗发动「史诗烈怒行动」(Operation Epic Fury)的消息传开,社群媒体上一片叫好者有之,惊愕莫名者有之。德黑兰上空的爆炸画面在各平台疯传,那个视觉语言对我们这些战後成长的一代人来说,毫不陌生,唤起的是好莱坞的大片场景。就在同一周,对台的军事骚扰行动,在美国对伊朗开战之後也急遽减少。这种「武吓化的文攻」,长期被中国迷因化、影视化,建构解放军无坚不摧的威猛形象,但在真实的武力被使用之後,却悄悄选择了沉默。

大多数人对战争的想像来自当代的影视作品。从奥马哈海滩的滩头冲锋(《抢救雷恩大兵》)、武士在晨雾中对决的剪影(《末代武士》)、战斗机在云层间的螺旋追逐(《扞卫战士》)、舰艇浓烟中缓缓倾斜沉入海的悲壮等等。在这些电影的战争当中,死亡是可辨识的、有节奏的、有意义的;战争遵循着一个可以预测的时间线发展,而正义的一方始终是最後的赢家。

影视作品有系统的把战争改写成一种个人意志的竞技,把随机的集体屠杀转译为有因果的英雄叙事。这些塑造了战後好几代人类对战争的浪漫想像,很可惜,这些浪漫的叙事工程和真实的战场却有着极大的不同。

一、冷兵器时代的决斗,很少有温酒斩华雄的场景

在电影中冷兵器时代的场景高潮,都是由英雄完成的:武士独自踏入敌阵,或者斯巴达勇士在阵前以一挡百。这些画面在视觉上制造了许多悲壮的美感,却与冷兵器战斗的基本事实完全相悖。

在历史上,重装步兵(hoplite)的核心战术,是所谓的「推挤战」(othismos)。士兵集体形成队伍,前方的士兵用盾筑成墙,两军由「盾墙」相接,後排士兵往前顶,前排用盾撑住,短剑从缝隙间刺出,胜负取决於哪一方的队伍先行瓦解。罗马军团(Roman Legion)把这套战法进一步建制化,以八个人作为最小後勤、生活与作战单位「帐」(contubernium),以三线梯次轮换的方式,让每个士兵守住自己的位置,撑得最久的一方赢。在这种战法中,没有个人的英雄式决斗,因为脱离阵形等同於死亡。

你可能会问,那呢?在电影里,不是常以决斗的方式决胜负吗?日本武士的神话最为凄美,而和实际的落差也最大。和一般的想像不同,武士避免与对方一对一决斗。以刀决斗有很多时间都在等待,抓住那个最好的「间合」,一击必杀。真正的战斗持续时间都非常的短,往往都是一招定胜负。

从平安到鎌仓时代,武士的核心技能是马上弓术(「武士道即弓马之道」),佩刀在战斗中的主要用途,不是当作主战兵器使用,而是在弓箭没有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时候,给倒地的敌人补刀,或割取首级以供「首实检」(くびじっけん/kubijikken)。战国时代,改变战法的织田信长以大量农民足轻(あしがる/ashigaru)加长枪阵与火绳枪的组合,在长筱之战(Nagashino,1575年)终结了个人武勇决定战场的时代;武田家的精锐武士在火绳枪阵列前也只有中弹落马的份,在电影开始重新建构这种不死的神话之前,武士以一挡百的威猛就已不复存在。

有一个常常被忽视的事实是,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大部分的伤亡并不是发生在正面对战的时候,而是发生在溃败之後的对敌军的追杀以及事後的屠杀。坎尼会战(Battle of Cannae,216 BC)中,汉尼拔(Hannibal)在包围合拢之後对罗马军团的歼灭和屠杀,估计造成了五万至七万人阵亡的惨烈结果。这在电影中完全看不到;电影的镜头从来不拍包围屠宰,因为那个场景没有英雄,只有残酷的屠戮。

二、热兵器时代的互射:躲得越久活得越久

电影对热兵器时代的描述的角度,比冷兵器场景的问题更大。与电影场景当中英勇互射的画面相反的是,老是躲起来的步兵,才是战场上的现实。现代步兵的第一原则是「隐蔽接敌」(cover and concealment)。在真实的步兵战斗当中,大多数时间士兵趴在泥地里、躲在掩体後方,对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射击,不确定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到人。1916年索姆河战役(Battle of the Somme)的第一天(7月1日),英军死伤就高达57,470人,其中19,240人阵亡。这个惨烈的死伤数字,是因为英军下令士兵对着机枪冲锋的结果。在电影里,冒着枪林弹雨冲锋,是英勇的;在现实里,对着子弹冲去,你只会变成一个统计数字。

有许多观众,包括参战过的老兵,觉得《抢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1998)的奥马哈海滩登陆段落非常真实,原因并不只在那些令人血液凝结的动作场面,而在於史匹柏运镜所描述的战场,是一个混乱的,无方向感的、资讯极端不足,以及死亡随机出现的修罗场。主角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勇敢或战技更好;他活下来,是因为那一刻他刚好躲过了子弹。决定存活率的,往往是机率和巧合,也可以说,是命运。

三、空战:不要缠斗、攻击後迅速脱离才是存活的王道

空战电影是所有战争类型中,浪漫化程度最高的一种,跟现实的距离也最远。

在现实中,空战的核心原则是「避免缠斗、一击脱离」(boom and zoom)。以德国王牌哈特曼(Erich Hartmann)为例,哈特曼以352架的个人击杀纪录成为史上战绩最佳的飞行员,其战法并非与敌人做过多纠缠,而是从後方俯冲、开火、立刻脱离。依靠着这种战法,哈特曼在高达1,404次的任务当中,从未被敌方直接击落。电影里那种双方在云层间螺旋追逐、最後一刻反杀的场景,在真实空战的逻辑里,最终很可能落得被自己被击坠的下场。

在战斗中,燃油量可能比什麽都重要。诺兰的《敦克尔克》(Dunkirk,2017)对此有着详细的描述,每一次交战决策,燃油的剩余量都是考量的重点,不是英雄式的飞行炫技。而《扞卫战士:》(Top Gun: Maverick,2022)完全是爽片,汤姆・克鲁斯展现的飞行动作在物理上没有必要、实际战斗当中也不可能。

四、海战:过於浪漫和乾净,忽略了残酷的死法

电影里的海战,舰艇相互对轰,浓烟火焰,最终以沈船的壮烈句点告终。这个描写大抵在二战之後就已经是过时了。现代海战都是BVR(视距外),完全依赖雷达与反舰飞弹,在还没看到敌人的时候战斗就结束了。1982年福克兰战争(Falklands War)中,英军谢菲尔德号驱逐舰(HMS Sheffield)被阿根廷「飞鱼」飞弹(Exocet)击中,5月4日陷入火海,最终在6天後沉没;整个攻击过程中,飞弹从雷达上出现到命中只有不到二十秒的警示时间,船上281名官兵中20人阵亡,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视觉对峙,只有一枚从海面掠过的飞弹、一团火焰,然後是无法扑灭的大火。

海战电影中没有呈现的是「沉船」这件事的残酷:一艘舰艇的沉没,往往意味着数百人在数分钟内死於溺水、爆炸、或在燃油燃烧的海面上挣扎;这个过程的恐怖程度,超过多数陆战场景。沉船在银幕上是一个画面,但在现实的战场上,却是一场集体的、缓慢的、令人不忍卒睹的慢性屠杀。

五、战争是随机的、死亡往往没有意义

战争电影的根本问题,是电影给了观众一个往往并不符合实际的想像:秩序和结构。一场完整的战争叙事当中都包含了起因、过程、高潮、结局。最终,英雄的牺牲换来了胜利,胜利带来了和平,死亡因此有了意义。这套叙事结构深深塑造了我们这一群未经战争一代对战斗的想像,而我们在浪漫主义驱动的激情当中,几乎忘记去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战场上的死亡,绝大多数不是这麽展开的。你被子弹打到,往往不是因为你错误的选择,而是因为你那天刚好站在那个位子;精心筹备的作战计划,往往在与敌人接触的第一分钟就开始瓦解,这也是普鲁士军事理论家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the Elder)在1871年的论文〈论战略〉(Über Strategie)中的核心。毛奇写道,「没有任何作战计划能在与敌主力首次接触後保有确定性」。战争不是一场精心排练的剧本,而是一场在「战争之雾」(fog of war)当中颠踬前行的一场不确定的死亡之旅。

这也是为什麽纳粹在1933年的焚书集会上,把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Im Westen nichts Neues)的原着小说(1929年)与其他着作一同付之一炬的原因。因为《西线无战事》这部小说,让战争看起来既不值得打、也不值得被英雄化,而这对一个需要全民相信战争是荣耀的政权来说,是无法容忍的威胁。烧书的纳粹党深谙这套叙事的逻辑;谁能定义战场,谁就能定义战争的意义,而对战争的定义会决定人们是否愿意走进战场。

六、战争是绞肉机,而非英雄的舞台

在当代的影视作品当中,战争是英雄的舞台;但在实际的战场上,战争是一台集体绞肉机。决定胜负的核心因素,除了大量的随机性,最重要的是那些电影里从来看不到的东西:後勤、阵形、和士气。电影《八二三炮战》当中,柯俊雄所扮演的军官齐良臣(据说是以为原型)说,「战争是打计划、打组织;不是打你一个连、打你一个人。」这大概是众多战争电影里,另一个少数贴近现实的描述。

人类在认知上需要因果关系,需要意义,无法承受纯粹的随机性,电影满足了这个需求,但是也让我们对实际的战争样态、残酷和代价形成了根本性的误解。战争不是你排练数百次就会赢的。对想发动战争来解决政治问题的人,特别是志得意满的独裁者来说,更需要引以为戒。

此文章与信传媒同步刊登

作者为DIMEs中心总合外交组副召集人、中山大学IMAPA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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