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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再复:漂流中固守永恒家园

2026年05月25日 13:12 PDF版 分享转发

转自:新世纪,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zhang haitao 

@autumnredleaf · May 24, 2026

:漂流中固守永恒家园 

摘要:刘再复身上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漂流者情结。他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载体,而中国文化【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在近百年来的历史,本身就有一定的飘流命运。但是,刘再复在飘流中却能固守一种文化的家园,以个人的品质和学者的良知去加以守护。刘再复叩问故乡的意义和生命存在的意义,应该成为一个民族和一种文明的记忆。

在报人生涯中,与许多人相擦而过,其中,有的人便「相忘於江湖」,不必再往来的;如果是有缘的,尽管机会很偶然,还是会成为知交,不但变成益友,而且成为良师。

与刘再复相识,然後再逢,似乎都是在偶然之间。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年自己除了报社里的工作,在外面还参与朋友办的一些刊物,撰写或帮助组织稿件,如老报人郑心永在北京的时候,帮他筹备和创刊了《老年》、《法律咨询》等刊物。郑心永是个办报奇才,几乎办一份就成功一份,然而奇怪的是,凡是他办成功的刊物,最後都被人「拿」走了。他在上海就是因为创办的《与法制》被人强行「拿」走後,才来到北京。他的女儿郑圆圆是我研究生同学,因此得以认识这个办报奇才。後来,《中国老年》、《法律咨询》也被人「拿」走。这些事会写专文叙忆。

当时还认识一位湖南大学的朋友周继武,是专职做出版的,经常到我家,大家有时会琢磨弄个刊物「玩玩」(那时没有高大尚的语言,办刊办报就叫「玩玩」)。那时刊号不好弄,他手里有一本现成的杂志《微型电脑》,我们想把它改一下,出一本《美丽世界》的刊物。後来,不知他怎麽动脑筋把这本杂志刊号改换成了社科杂志刊号,其他几个朋友参加进来。当时懮国懮天下人多,於是准备创办一份名为《国情研究》的双月刊。这个事情突然「玩」大了,吸引了不少名人。其中《人民日报》的罗荣兴和刘允洲也参加了进来。大家合力去邀请一些着名学者成为编委,当年的人文氛围是很不错的,这些学者还真的肯参加。除了几位顶级政治学家外,还有文学方面的,刘再复是其中之一,也成为编委。

记得第一次编委开会是借《人民日报》的会议室召开的,在建国门中国社科院文学所上班的刘再复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这就是当时中国知识精英留在我脑中的符号。那是第一次认识刘再复,我是因为此前不久上海文艺出版社刚出版了他的《性格组合论》而知道这个名字的。那个年代出书都很严,店里书不多,但学术份量很重,所以印象极深。 《国情研究》筹备了一段时间,到正式出版时正好是八十年代的最後一年,这种杂志不能不摊上大事,尤其是其中一些编委都是名单上的。後来的事情就不难想像了,总之是「玩」大了也「玩」砸了,只出三期便停刊了,而且变成一个不大也不小的事件。不久,听说刘再复去了。後来自己来到了

一九九四年,我在时,认识了着名学者林达光教授,他主持了一个名为「中国学社」的社团,我经常会参加他们的活动。他们筹到了一笔经费,想从美国邀请一位中国大陆的学者来温哥华做访问学者,最後把人选定为刘再复。那时,刘再复还住在科罗拉多州。「中国学社」是一个纯粹公益性的社团,几个成员都很认真负责,也很有奉献精神。他们经常开会研究一些接待和安排刘再复的细节。有一次在讨论接机时,「中国学社」的人都说从未见过刘再复,怕到机杨认不出来。我马上说,自己认得刘再复的,於是那天接机我就有了一个「指认」的差事。

刘再复到达温哥华是在晚上,下了飞机我马上认出了他。那天在欢迎他的晩宴上,我和他谈起《国情研究》的事,他依稀记得,但《国情研究》後来发生的事,他知道的详情并不多,只是听到了我介绍的一些情况後,有些感慨和唏嘘。

刘再复刚到达温哥华的时候,我正在筹划「玩」一本名为《文化中国》的刊物。他对这个刊名很感兴趣,我就告诉了他自己是如何想的。我说,当时(九十年代)大批中国学者来到北美,总是抱着一种追求美好世界的梦想,其中也包括对民主和自由的向往。事实上,在北美所看到的西方世界,往往与理想中的世界有极大的差距。一些中国学者一方面想要为民主中国而奋斗,但其本身却陷入一种与民主精神相违背的境地中。於是,民主的中国是不是一种终极的理想?如果不是,民主的背後应该有一种什麽样的价值作为根基?当时哈佛大学的杜维明教授提出了「文化中国」这样一个概念,显然已经觉察到要探讨西方现代政治制度的成功之处,必须要深入探讨其背後深厚的文化基础,尤其西方现代政治制度是建立

相应伦理、信仰和价值等一系列文明基础上的事实。同样,我们要建立一个民主、富强、现代化的中国,不仅仅是科技的问题,也不仅仅是经济实力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政治制度的问题,最关键的还是要重建或更新的问题。当时,许多刊物热心於讨论民主中国的问题,但没有一本刊物是讨论文化中国的问题,而我认为,没有一个文化中国,其它政治中国或经济中国就缺乏了最根本的基础。

刘再复很赞同这个看法,他对我说,很多人从中国大陆出来,在美国这样一块土地上想寻找好东西,但是,自己身上所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是原来的那一套,即使要学好东西,也会变味的。从他谈吐中,刘再复离开中国後在美国生活,知道他有一种对燥热政治和各种激进主义氛围的厌倦,也因此他突然对温哥华这个地方很喜欢。他在温哥华住了几年,我们在一起聊天时,他对我说,如果能选择,还是喜欢加拿大,说只有加拿大这种地方,才适合像他这样的人生活。

後来,他在《远游岁月》一书中说:「我是一个绝对不适宜在纽约生活的人,我知道在纽约有巨大的音乐厅和无数的大剧院,但我踏不进去,因为,通向大戏院的道路也是高墙绝壁。我害怕这种比悬崖还要陡峭的墙壁,害怕裂缝般的天空。也许因为带着纽约的印象来到温哥华,因此,立即就感到温哥华的轻松、亲切和广阔。一到这里,就觉得时间的长河流经这里的时候,显得从容而和缓,潺潺有序,在纽约的那一种紧张感,真是松弛下来」。作为作家感到的安全感,他所体验的是具有人文和历史的普适性。加拿大就是和美国不一样。

当然,温哥华也不完全是世外桃源,在一个浮燥和激进的年代,温哥华也不能独善自身,但这个地方毕竟相对来说是较单纯一些,文化和学术氛围相对浓郁一些。刘再复很喜欢《文化中国》这种办刊模式,说在北美虽然办刊物很艰难,但还是要想办法把它办成功,能出一期就出一期,一期一期坚持下去。那时,我正在紧张筹备第一期《文化中国》也就是创刊号,很想有一些名家能为第一炮打响,希望他能亲自为刊物提供一篇论文。他说,论文当然有,但想先给我一组散文,他说,自己这几年除了论文写作外,由於对世事感触而发,写了一些散文,拿去给一些朋友看,像李欧梵、夏志清、潘跃明等,都说这散文很有味道,而他也认为自己的散文甚至写得比论文还要好。

我当然很高兴。很快他就拿来了五篇散文的手写稿复印本,题目分别是《天乐》、《二度童年》、《夜半钟声》、《心想平静的书桌》、《恨也难》。他说这些散文是准备结集出书的,就让《文化中国》先发表吧,论文他也会给我的。一本杂志还没有出世,他并不晓得会有一种什麽面目出现,却这样相信我,我当时是很感动。

在发排阅稿中,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学者打开的心胸,字里行间充溢着能滋润人心灵的文化甘露。刘再复把自己人生定位为「漂流」,这种漂流之感是来自他到达美国後的那种陌生感、失落感,但是很快就能从中走出来,形成一种他自己所说的「二度童年」,而这又是一个回顾人生并进行反思的时机。「记起童年的图腾,而且发现我的课堂既生长着知识,但也繁殖着蛆虫和病菌,它也吞噬着我乾净的心灵。因为制造病菌的政治运动和理念也走进课室,并且布满墙壁、黑板与天花板,连很美丽很年轻的女老师,口里也发出咒咀爱和人道的火药味……

当我记起这一切的时候,我便感觉到那个遥远的故乡和遥远的图腾又回到我的身边,我又一次进入童年时代」。这种对童年的回忆割不断,其实埋藏了刘再复对世界某种真切的期待,正如他在文中所写:「童年的图腾虽然简单,但也有美丽的故事,还有绝对的命令,这是我长大之後才知道的天籁的命令。它命令我爱怜人,爱朋友,爱老师,爱残疾的兄弟姐妹……」。

後来,在跟刘再复多次交谈中,他总会提到从童年开始的「绝对的命令」,实际就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然後又形成作为一个学者的良知。但最早启蒙的,还是这一组他交给我的散文。当时,他给我这五篇文章时,还给了一篇李欧梵写的题为《展现个人心灵的主体性》,专门谈刘再复的散文如何进行「心灵的忏悔」的。

为了这一组文章,我专门设计了一个「学者手扎」专栏,而且起了一个总题目:「天乐‧天真‧天籁」。第一期《文化中国》出版後,虽然略嫌粗糙,但他仍然给予很高评价,说能在北美出这样一本大型的学术刊物实属不简单,让我尽快物色一批着名学者担任编委,编委也可以为学术委员。他也很认真推荐和联络了一批名单,都是一些在国际上着名的学者,例如,他写给我的名单上就包括、李欧梵、夏志清、王元化、甘阳、金耀基等人,後来有人一直惊讶《文化中国》刚创办就有一个很强大的编委阵容,其实很多人都是通过刘再复牵线搭桥的。

 同时,他又通过自己所认识的学者,向他们推荐这本刊物并约写稿件,所以,虽然《文化中国》刚创办,许多人对它还不十分了解,但稿源却很快建立了起来。办报办刊的人都知道,一份报刊最关键的两大关,一是要能生下来,二是要能养起来,而且都是「文人的事」,如果没有那种「相濡以沬」的心态,与刊物之缘就「不如相忘於江湖」了。《文化中国》创办初期,可以说是正处在一种「笑文不笑娼」的气压,我们都是两手空空,环顾左右甚至有一种空前的孤立感,刘再复不但提供了最初急需的稿件,而且积极推荐他所熟识的着名学者鼎力相助,一家不设稿酬的刊物还真的得到不少人的关怀和支持。九十年代,是整个中华文化圈万马齐喑的氛围,但仍有一批含辛茹苦致力推动文化的志士从事薪火相传,我想,包括刘再复在内,他们应该作为一笔历史而被记载的。

刘再复那段时间在温哥华好像住了两三年,所以我们有很多时间进行交流和沟通。那几年我们组织了一些学术论文坛,有的比较大型,有的是小型,他除了本人出席外,还经常给我们提供名单,说可以邀请他们来加拿大参加学术会议。那些年温哥华好像掀起了一个小的学术热潮,背後就有刘再复的影子。

他住的地方离我的办公室比较近,有时他会来办公室见朋友或聊天;有时我也会去他住所访谈,当时他的夫人和小女儿刘莲也在一起住(另外一个女儿刘剑梅在美国读书),看到他们一家团圆在温哥华,也是很欣慰的。有时聊到中午,他和我会步行到附近的Metrotown(铁道镇)商场,在美食广场的大排档边吃边聊。

那些日子,他过得应该是很欢愉的。这期间,他还专门邀请李泽厚来温哥华参加学术讨论,我们也有机会在一起见面讨论问题。 李泽厚也是在美国当访问教授,他和刘再复是在美国非常好的朋友,直至晚年,还是经常在一起讨论课题,以及共同出外旅游。在刘再复眼中,「李泽厚是中国大陆当代人文科学的第一小提琴手。」一九九五年,这两个学者以对话的形式出版《告别革命》一书,主张应采取「改良」,而非「暴力革命」。这本书还未出版,刘再复就拿出了其中一篇给《文化中国》发表,题目为《理性与激情──百年狂热与幼稚》。关於「告别革命」,後来在学界曾引起了一些争议和讨论,但就自己从近认识刘再复出国之後的思想演变,他极力反对激进主义,主张回归理性,不但有他的理由所在,而且我认为也是未来解决社会发展中矛盾冲突的重要选项之一。去年,李泽厚以九十一高龄在美国去世,作为挚友,刘再复悲痛不已,写下挽联敬悼 :「难兄难弟,一起逃亡,一起告别革命,确认改良才是中国出路;亦师亦友,共同表述,共同建构桃源,明了漂流方为世界原则。」

在温哥华期间,我和刘再复经常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出国之後在心理状态上的变化。刘再复在国内的文学界本来应该是明日之星的,他从厦门大学毕业就直接进入当时的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即社科院前身),担任《新建设》杂志编辑,一直倍受培养重用,粉碎四人帮後立即进入新时期最高层的文化重组重建工作。他才气出众,周扬的文代会报告、纪念鲁迅一百周年讲话、纪念左联五十周年讲话等,或者出自他的手笔,或者他参与起草,并四十才出头就担任社科院文学所所长一职。当在美国一切重新开始时,他认为是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岁月,一方面是昨天的事件还在折磨自己心灵,另一方面则是需要适应另一个国度、另一种文化和另一套规范。相对他在国内地位所应享受的待遇,自由世界是什麽都得独立自行解决问题,没有能力就没有自由,这种恐惧使他曾经产生想「逃离」自由的想法,并把这种恐惧感写成一篇散文《逃离自由》。这篇散文还被斯坦福大学编入中文教材。

当然,他最终没有被恐惧击倒,而是走出了他自己所说的「二度人生」。据说,国内一位部长曾发狠话说,要把刘再复这样的人「憋死、困死、闷死、饿死、气死」,结果,反而促成了他在心理上站起来,终成为一个心灵的强者,而没有被孤独打倒。 在这里,关键在於一种心态。事实上,从一开始阅读刘再复交给我的那一组散文,我就感到是一种心灵的震撼,它直击了我们往往不能摆脱的一种纠结,在一个旧的国度和一个新的国度的选择中那种患得患失的枷绊。

刘再复在新的国度里得到了新的生命,用他的话说,「人可以有数度童年,可以有多次诞生。每一次诞生都会给生命带来新的晨曦与朝霞,新的生命广度与厚度。每一次内心的裂变都给人带来两种方向,一种是走向衰老,一种是走向年轻。能够把裂变变成童年的源泉,是幸福的人。他在裂变中扬弃过去,告别主体中的黑暗,及时地推出一个初生的宇宙。每一次诞生,都会剪断一次脐带,从而赢得更大的自由」(《童心说•西寻故乡》)。

着名作家苏纬曾对刘再复的第二人生有过这样的评价:「『再造童年』,就成了刘再复在他的『第二人生』中非常真实具体的自我救赎之路。扔掉名利得失的外在包装、扔掉意识形态的积习包袱,也包括扔掉各种有形无形的忌讳和牵挂,刘再复首先恢复了一个真实的自我,然後再在这个自我上重新开拓、挖掘出以往没有的或业已丢失的真率的本真本性。这样,所谓人生的大自由,思考的大自在才算真正出现了,所谓『第二人生』,才算具备了形式的质感和血肉的形态而真正落到了实处。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不小心,这个『第二人生』,很容易混淆於另一个极权主义话语的熟悉字眼。」

刘再复的散文是独具一格的,我总认为它不仅是文学的经典,也应该是哲学的启示,不仅文字优美,而且闪烁过一个经过精神炼狱的哲者的思想之火。《文化中国》那组散文发表不久,刘再复的《飘流手记》就出版了,他比我年长,更是学界前辈,送我书的扉页却写着「志业吾兄览正」,令我诚惶诚恐。这本书之後,他又出版了杂文集《人论二十五种》,也立即送我一本。然後,又连续出版了《远游岁月》、《西寻故乡》、《漫步高原》等,每次送书都写上「志业吾兄览正」,慢慢知道送别人书也这样写。於是,後来乾脆自不量力地随意和他「称兄道弟」起来。现在想想,这已经无关乎论资排辈,而是刘再复这些人终究没能走脱中国老式文人那种单纯和朴素,君子之交既谈如水,何须又论谁兄谁弟?这随意之中,见识的是真正文人的胸怀和品格。这以後,自己凡遇稍有文化气韵的,无论男女老少均以兄称之。

再复兄离关温哥华後,一直关注《文化中国》,只要他认为重要的课题或文章,都会向我推荐。这个时候,他已经从个人情感的磨难转向更深层次的哲学、信仰和灵魂的拷问。到二零零二年,他与林岗合着的《罪与文学──关於文学忏悔意识与灵魂维度的考察》由牛津出版社出版,他马上给我寄来一本。拿在手中,不但书纸的厚重,更是一种历史的沉重。在这以前,我们在交谈中曾讨论过佛教中的「共业」问题,他率先提出了一个「共犯结构」的视角,而这本书就全面对此总结,提出了「无罪之罪」的概念。

刘再复认为人间悲剧的发生,不是仅仅某个「坏人」作恶的结果,而常常是人际关系的结果,是共同犯罪的结果。人生活在「共犯结构」中,无意识地获得一种「无罪之罪」,忏悔意识就是去领悟这种「罪」。文学有这种领悟,就会进入更深的精神层面和人性层面。後来,刘再复在相关着述中,从共罪意识、忏悔意识与人性中引出对文学的见解,探讨这种意识在中国的阙如所造成的局限,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多年来中国文学史研究中的空白。刘再复在形成中国文学整体的罪与文学的忏悔体系时,正是在讨论历史共业中,逐步提出了从共犯结构到无罪之罪的中国文学忏悔意识。

 「忏悔意识」在中国文学的语境中往往是很敏感的,但在世界文学史上却是一个永恒的主题,甚至作为经典文学的一种底线思维。《罪与文学》不仅是旅居海外的华人学者首次以此为主题所作的重大探索和论述,也是整个中国文学发展的这一历史断链,在新的方向展现在我们的时刻,出现了有可能重新恢复或重新建立连接的契机。正如刘再复自己所说:「尽管书名是《罪与文学》,但通过忏悔意识这一切入口,我们对文学的本性,对文学的自由与责任,对文学的世俗视角与超越视角,对中国文学的宏观长处与短处,对东西方文学特徵的基本差异,对人类精神价值创造『永恒』之谜,等等,都有了比以往更深也更真切的认识」。 刘再复在谈到当代中国文学时,提到叩问上帝的出现,有一种类似欢呼的预见,它反映了一个时代的情绪:像以「雷锋」作为符号的道德主体死了,上帝复活了。

一个长期脱离神、仇恨神的时代结束了。像许多从文艺复兴以来的思想家和作家一样,刘再复在重启了中国文学的忏悔意识之後,把目光投向了更深远的终极之域。可能由於篇幅的关系,也可能由於事涉重大,刘再复没有用更多的笔墨去论述宗教和忏悔意识的关系,或者坦白说,也许在碰击这个问题时,出於对终极的敬畏,刘再复的谨慎和小心还依然明迹可见。

许多人期待刘再复在继忏悔意识的揭櫫後,会继续积蓄思索的火花和感悟的成果,让读者看到在这个事涉终极的层面上会有一个新的「超越」。也许,终有一天,「众里寻她千百度,蓦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毕竟,我们从「历史共业」中走来,看到了「无罪之罪」,每走一步,每思考一次,总是离终极近了一步,这终极并不是可望而不可企的。中国文学的终结和更新,可能是同时完成的。 

後来,再复兄随着年岁增大,特别是近年身体欠佳,我们也不敢多打扰他,然而与他在文化上的心灵相通始终没有断。前两年我在组稿中,想寻找一些英文论稿,作者品单中出现了一个刘剑梅教授的名字,她就是再复兄的大女儿。以前再复兄在温哥华时,他身边有一个小女儿叫小莲的,而剑梅是大女儿,当时还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现在已是作为教授和作者进行联络了。我感慨时光的迅变,而且,更感慨的是,剑梅不但早为人母,而且儿子Alan也即再复兄的外孙,已长大成人,正在大学攻读人文学科,不但写得一手好文章,在美术创作中也屡有佳作问世。我很喜欢他富有现代意境的画,挑选了作为刊物封底画所用。於是,这个故事不是一般的故事,而是三代人与文化的中国的情结相连,心中想起的是一种人文关怀的咏叹。

困难时刻最能见证中国知识份子情怀和风骨。像刘再复这样的学者,一方面从不附焱趋势,保持思想和人格的独立,一方面又以极大的热情,等待和迎接中国文化复兴的到来。我只是想到,在世纪性的经济大潮和人心浮躁的年代,一家三代人不为所动,传承地在人文学科这种被视为「清水衙门」中的接力,实在是当代人文学界不多的现象,理应向他们致敬的。

近期同刘剑梅联络中,得知再复兄身体状况已不如前,尤其是患了老年人常有的帕金氏综合症。这种疾病是很容易损伤人的记忆力的。但是,无论如何,再复兄那些优美的散文书籍,恢宏的学术论着,早已充实了中国现代文学的记忆库,其价值和意义无论如何估计也不会过高。作为一个曾经近旁接触和观察过他的朋友,我每次想到再复兄时,更多的感受是他身上有一种难以摆脱的漂流者的情结。他是中国文化的一个载体,而中国文化在近百年来的历史,本身就有一定的飘流命运。

在温哥华时,再复兄谈到中国文化命运时,总会提到一九四九年部分中国知识份子流浪到香港,在那儿与办新亚书院,就是在中国文化「花果飘零」中传承薪火,极力体现生命力的一个典型例子。新亚人的校歌是:「山岩岩,海深深,地博厚,天高明,人之尊,心之灵,广大出胸襟,悠久见生成。……乱离中,流浪里,饿我体肤劳我精 艰险我奋进,困乏我多情。千斤担子两肩挑,趁青春,结队向前行」。这种情怀让人伤感,却也感动,毕竟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宿命。中国知识份子对社会的要求很低,正如再复兄中所说,除了吃饱饭外,就是一要良知的自由,二要平静的书桌。这话说得令人感概万分。现在看来书桌是不成问题了,但是,如果书桌不能安放在自己的心灵上,那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再复兄无法摆脱飘流的情结,但是,他却能固守一种文化的家园,以个人的品质和学者的良知去加以守护,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即使疾病能拿去一个人的记忆,但是,再复兄重新叩问故乡的意义和生命存在的意义,一个民族和一个文明应该会始终记忆这一点的。

(原载2022年10月2日「乡庐物语」公号) 作者:乡庐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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