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 社会百态

赖怡忠:缺乏议题感的2026香格里拉对话

转自:新世纪,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作者:/思想坦克  2026-6-5

2026战争充斥,但2026对话却没有议题

2026香格论坛结束,这次有44个国家,以及54位部长级代表(含39位政府部长)参加的会议,排场绝对有余,但根据在场媒体记者与学者的感觉,议题感严重不足。这次关心的焦点不是有谁参加,而是有谁没到。与会焦点多是在讨论中国董军没来参加,而且是连两年没有出席。

防长没参加,还是有其他国家防长出席,照理讲还是很多议题可以讨论的,特别是2026年很不平静,全世界烽火漫天:俄乌战争还在持续,美以对伊朗的冲突也持续进行,泰柬冲突只是中止,巴基斯坦与阿富汗的冲突持续升高。每一个议题都需要一个可以交换意见与讨论的场所,以便发现外交处理的途径,而不是把结果直接交给战场上的厮杀,硬要杀到血流成河一方打不下去为止。但令人感到奇特的是,以上这些问题都没被当作这次香格里拉会议的重要议题,而主办方也表示,除非与会者有意提起,否则大会是不会主动透过议程设计来挑动这些话题的。结果就是出现世界杀得烽火漫天,但一个集结了54位部长级聚会的场合,大部分还是各国国防部门的长官,却似乎没想要谈这些话题。因此不少国际资深记者认为本次的香格里拉会议「颇为无聊」。

美防长对盟友排序,也宣称对中国作为是坚定、沉稳、清晰

香格里拉会议从2002开始以来,今年是第23届,过去十年来香会大概出现这样一个安排,大会开议晚上会有一个由大会邀请的某国元首进行主题演讲(今年是越南总统苏林),接着第二天一早会有一场防长单独的演讲,之後是好几场由三到四个国家防长一起担任与谈方式的座谈,到了下午最後一个场次,则是分成两到三个平行场次的座谈会,这些座谈会由各国与会的军事首长担任与谈人。第三天(最後一天)则是让中国防长一场单独的演讲,之後也是几场三到四个国家防长与谈的座谈会。新加坡防长永远是排在最後那一场多国防长与谈的座谈会之最後发言者,带有总结会议与回答某些问题的味道。

美国与中国防长可以单独发表20-30分钟的演讲,「其他」国家防长则是排在一起在台上讲个5-7分钟,而各国军事首长,包括与会的美国印太司令在内,则是放在下午最後一场的平行场次(还不是主场次)担任5-7分钟的与谈人。谁是带头大哥,谁是小弟,谁是跑腿的长工,从这个排序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美国作为带头大哥,防长的演讲也绝对是大家关注的焦点。赫格塞斯(Hegseth)今年的演讲重点在对盟邦提出要求,明确要求盟友其国防预算必须达到3.5%GDP,直接说过去美国为盟友分担防务的时代已经结束,美国要求盟友必须承担其应该分担的部分。赫格塞斯并列出美国认为合格的盟友。最有趣的是,赫格塞斯将韩国摆第一,菲律宾摆第二,之後是日本、澳洲,接下来是包括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泰国、越南等东南亚国家,之後赫格塞斯也提到印度,但没有纽西兰。赫格塞斯在QA被问到纽西兰时,反而还狠酸了纽国。

当然赫格塞斯也提到其「拒止性吓阻」(Deterrence by Denial)的意涵是「侵略不可行、升级不可欲、战争不可取」(Aggression is Infeasible, Escalation Unattractive, War deemed Irrational)。但这个概念更多强调透过强化防卫能力,以使对手知道无法在侵略中取得胜利而不愿尝试,而不是藉由强大的军事力量吓阻其侵略意图。因此这种作为对於一个有意透过灰带操作蚕食鲸吞以改变现状者来说,并不具任何吓阻效果。

对吓阻都是采取这麽自我节制的定义下,今年香会的与会者也发现这次赫格塞斯演讲对中国的批评明显降温,特别是与其去年严词批评中国相比,今年显得安静异常。虽然赫格塞斯也提到美国的策略是不让这个区域被包括中国在内的强权独霸,而且各国必须能够自主的选择他们的未来,美国也要求中国尊重美国在此区域的利益。但这次赫格塞斯对中国的批评明显减少,讲到川普总统领导下美中关系变得更好,还说美国寻求与中国展开军事对话,希望可以达到彼此可接受的和平状态(Decent Peace)。赫格塞斯也说美国对中国的做法会是「坚定、沉稳与清晰」(Strong, Quiet and Clear),意即不会大声嚷嚷,而是奠基在力量的基础上达到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类似的话语也反映在与会美国将领的发言上。

此外,赫格塞斯在演讲中对只字不提,去年不仅多次提到台湾,也讲到防卫台湾的重要性。而在QA被问到有关对台军售时,赫格塞斯则是澄清海军代理部长高雄(Cao Hung)在听证会的发言,强调对台军售等待总统决定,与对伊战争的弹药补充问题是脱钩的,算是讲到台湾。也因为在川习会後国际开始对川普政府的对台承诺出现疑问时,赫格塞斯在演讲中又完全不提台湾,导致这个疑问变得更尖锐,因此赫格塞斯在之後的记者会上就用了比较多时间讲述对台政策立场不变,希望释疑。但此举对在场的智库学者与观察家们似乎没有说服力。

虽然无中国资深官员与会,但美国未因此主导议程,依旧是被动防御姿态

中国这次派出的代表团层级不高,比去年由国防大学副校长带队的层级还低上一阶,是由国防大学少将官阶的孟祥青教授代表,孟教授也不带行政职务。有人怀疑董军没有过来是因他可能还是被查,但更多人认为中国一向感觉香格里拉会议对中国不友善,来这边还要被媒体追着问一堆自己不一定被授权可以回答的问题,中国也想要透过强化其「香山论坛」来建立其国防外交的主场优势。因此干嘛派高阶官员来香格里拉会议垫高这个对话呢?

只是中国虽然没有高阶代表来现场,但是与会的中国大校与上校军官却是凶猛异常,不仅每一场发问咄咄逼人,也是透过问题展现强势立场。虽然美国防长一开始说其对中国立场是「坚强、沉稳、清晰」,但当一位中国军官质问赫格塞斯有关驻韩美军司令提到韩国是刺向中国匕首的发言时,赫格塞斯没有第一时间为这位司令辩护,而是直接把这位刚好也在场的四星上将司令推出去,让他去回答这位解放军上校的不客气质疑。给人感觉似乎是「很清晰的安静」,但没有坚强。

当美国对中国的态度是如此,会场上其他国家对中国的批评声量自然降低,少数例外是菲律宾(明指中国在南海的问题),以及日本(非常明白的不指名批评中国),使这两位防长成为本届香会的明星,使香会最後一天变得最有看头。

中美关系的变化也可从中方与会者的发问看出。与其他国家都是学者发问,与会国防官员与军人不讲话的情形相反,中国与会军官各个旗帜鲜明的抢先发问,被中国质问者是在被问问题後再予以回应。这实际上出现中方主导议程叙事,欧美日等民主国家在被动回应的状态。而且既然美国没有直接直面中国,还多次提到希望美中军事对话,被攻击的国家(荷兰、英国、立陶宛)的回答也就点到为止,没有对呛中国的局面。中国与会者也对美国态度温和有礼。

依旧参与积极,显示印太是欧洲关键利益之一

香会的与会者以印太国家为大宗,尤其是日韩澳纽以及东南亚。但近几年欧洲国家的参与日益增多,特别是在俄乌战争後,来自欧洲国家的参与者明显增加,而且不是传统的英、法、德等欧洲大国,包括中东欧与北欧的中小型国家参与率激增。例如荷兰、捷克、芬兰、立陶宛、希腊、挪威、瑞典、义大利等国,都派了防长、副防长、国务秘书或是军种司令出席。特别这是在去年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在香会明确提到希望欧洲国家专注於在欧洲的防务,对印太区域少管为妙的发言後。这代表欧洲国家将印太区域视为自己的重要利益,当然现在美欧关系出现微妙变化时,也不能排除这是欧洲国家以这样的作为向美国表示其战略自主性。

AI与无人机等对战争型态的冲击为重要话题,但没有清楚焦点

AI、无人机等带来新战争型态的发展,是这次各国防长都会提到的重要挑战。但多是其列为重要的挑战,鲜少讲到如何应对这些挑战的方法。如果从军务革命的四个阶段,载具中心(Platform Centric)、网路中心(Network Centric)、资料/数据中心(Data Centric)、人工智慧中心(AI Centric)等发展来看,各国军事将领还是多在谈载具中心与网路中心,西方国家的文人防长会提到一些对资料中心的军务改革想法,但对於人工智慧中心的对应方式,现场几乎都还是束手无策。

大家都知道人工智慧带来的重大优势,但也认为不能将所有决定丢给人工智慧,人必须在决策圈中(human in the loop),这不仅是涉及掌握与控制,也涉及责任归属问题。但是人的因素在决策圈一旦变多,自然会危及人工智能最厉害的优势─时间,而当初将人工智慧引进军务革命的重要诱因之一,正是为了抢反应时间优势,而且认为我不这麽做,别人也会这麽做。

这种类似核武时代的总体危险升级(不是危机管控的讨论),让不少人诉诸当时对核武采军备控制的思考方式。只是这个过程反而会让还没在军务引进人工智慧的国家更积极引入,以期在管制出现前尽量取得更多优势。但是诸如要管什麽,讨论什麽,有无国际协议成立的必要等等,这次的香会没触及到这些问题,大家都还是在「现在出现这个问题,因此需要讨论」的阶段。

各国参与香会的重点变成场边双边或是复边会议

相对於今年香格里拉会议缺乏重要议题焦点,但是场边却是热闹异常,有多个双边与复边会议在热烈进行。事实上,香格里拉会议对於各国最大的诱因,是提供了一个多国防长都会过来的场合,使得不少国家,特别是比较小的国家,可以利用这段期间一次与好几个国家的防长完成开会,而不用回到自己国家重新来筹画出访与邀约。那是时间、人力与资源的重大耗费。

这次在香格里拉会议期间举行的双边与多边峰会,包括5月30日美日韩防长非正式会议,同日还有日韩防长会议、美澳防长会议、美英澳防长会议(AUKUS)。美国防长也在同日与新加坡、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纽西兰等参加香格里拉会议的防长举行个别的双边会议,并与越南总统在场边展开双边会晤。因此从美国角度来看,光是5月30日一天,就可以与八个国家防长完成双边会议,还与美日韩、美英澳举行三边对话,KPI可谓极高。

类似的状况也在日本、韩国身上出现。日本除了与美国、韩国防长举行会议外,也与新加坡、菲律宾的防长举行双边会议。而韩国除了先前提到有与美国、日本防长的双边会议以外,也在场边与新加坡、菲律宾、澳大利亚、挪威、泰国的防长举行双边会议。由於韩国军火商韩华也在韩方代表团列,因此可以预期韩国会有这麽多的双边会议,因素之一是各国对韩国军武(随着俄乌战争而快速崛起)的高度兴趣有关。

远道而来的欧洲国家更是充分利用香会提供可与多国防长见面的机会,展开双边或是多边防长会议。秘密进行的会议外界无从得知,但是公开资料揭露的,包括荷兰与日本、波兰与菲律宾、捷克与菲律宾防长的双边会议。而在多边或是复边会议上,也有美、荷、新、日四国防长会议、欧盟对外事务部秘书长(Secretary General)与欧盟军委会主席、北约副司令的场边会议。欧盟对外事务部秘书长也利用机会与东协国家防长举行双边及多边会晤。而与会的德国国防军参谋长、瑞典国防次长、以及希腊国安顾问也在场边与其他国家举行会晤。

作为地主国的新加坡,当然是香格里拉对话场边会议的最大宗,也有明显的主场优势。除了主持来香会开会的三十一国防长会议外,也还有其他多边会议,例如与菲律宾防长共同主持的东协防长早餐会、五国联盟防长会议(新、马、英、澳、纽)、以及先前提到的美日新荷四国防长午餐会议等。此外还有与南韩、澳洲、日本、德国、印度、美国的双边防长会议。

新加坡防长陈振声也在受访时指出,香会的最大功用之一,就是在会议期间这些同时进行的双边或是多边小型会议,指出各国能在台面下坦率沟通、厘清彼此意图并消除盲点,有助於大幅减少误判与冲突风险,「有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恰恰代表这些隐蔽的周边会议取得了成功」。要指出的是,陈振声的说法,是回批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在香会演讲中提到「少些香会,多建潜舰与海船」(less Shangri-La, more Sub and more ships)的言论。

预期在未来,因为香格里拉会议是一个难得提供多国防长会出现的场合,因此各国防长有机会还是会尽量出席,不管香会本身是否有有趣或有重要议题在讨论。近几年来各国防长参加香会的重点已经是这些场边的双边与多边会议。往往这些官员在场内发表完演讲後就不见,都去参加双边、多边会议了。相对而言,多位中国军官在香会场内可以持续高声发言以主导会议气氛,也代表他们就是没有双边或是多边会议要参加,因此可以闲到四处嘴炮。这种情形没发生在其他国家的与会官员及军人。

因此日本防相小泉进次郎会进场听美国防长赫格塞斯演讲,之後还会发问问题,这代表美日肯定事前有讨论过,希望透过这个动作要传达某些讯息。但可惜的是美国防长的回答,似乎并未达标。

台湾对香会的战略思考,以及对主场外交的新切入点

虽然这不是中国第一次不派遣解放军高阶官员来参加香会,去年也是如此,但在去年香会的重点是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是否会出现,特别是当时美乌关系并不好,泽伦斯基在白宫与川普总统、凡斯副总统的公开争吵余波荡漾,美国对乌克兰提出相当强硬的要求,还可能直接与俄罗斯达成可能会涉及乌克兰的协议,泽伦斯基当时需要类似香会这样的场合争取国际支持。因此泽伦斯基会不会来,何时过来,来之後要讲什麽,是否会与赫格塞斯见面等,成为去年香会的重点。但是今年似乎没有议题,即便全世界打得烽火漫天,死伤枕藉,但是今年香格里拉会议依旧「清香如故」。

新加坡亲政府学者分析,往後中国不派遣高阶解放军代表团来香会应该会是新常态,因为中国本就不喜欢香会气氛,每次来这边的感觉是被审判,而且中国想建立自己的「香山论坛」以淡化香会的重要性,因此更没有理由派高阶军人来这里垫高香会的重要性。过去二十年来标榜这是世界唯一美中可以展开军事首长会谈国际场合的香格里拉会议,需要思考是否有重新定位香会的必要性。

但另一方面,正因为香会本身提供一个难得这麽多国家防长会出现的场合,自然其他国家防长还是会愿意过来,因为可以在这边一网打尽完成诸多双边与多边会议,比从本国各自规画要简单的多,况且各国防长来这边就是准备要来开会,不会被各自的国内议程干扰。因此各国防长来开香会的趋势会持续增加,即便在香会的讨论议题似乎不那麽吸引人。

正因为来开香会的各国官员数量大幅增加,过去几年香格里拉会议的主办方已经决定,智库学者等不具决策重量者的邀请量会减少,以腾出空间给与会的其他国家官员。例如今年香会邀请的新加坡学者少之又少。而这也导致一个现象,除了与会的记者会问问题外,在QA时会追问问题者多是IISS自己的学者,以及IISS下青年育成计画的年轻学者(因为有保留给他们问问题的预留量),来自其他国家的学者虽然也有问问题,但相对数量不多。

对台湾来说,需要思考的不仅是过去持续希望台湾参与香会的数量与质量的提升,更多应了解到既然各国将重点放在这是与其他国家国防资深官员的双边或多边会议,台湾也应思考这个场合所提供可展开双边甚至是多边交往的可能性。此外,香会的赞助厂商基本上是军工产业的大宗,香会参与人士中,军工产业代表也占了不小比例,甚至有些中小型国家防长来这边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与军工产业会面。立陶宛防长在今年香会就公开这麽说过。不管是台湾想推出围绕军工产业的新护国神山,或是寻找更多机会以展开讨论,可以思考如何利用香会所提供的机会。

香格里拉会议发展至今已经二十三届了,也出现一个模式,意即香会本身不太可能出现深度讨论的机会,因为与会各国防长在公开场合一定谨守发言尺度与既定内容,公开场合主要是气氛营造,让大家知道现在的氛围是什麽,以便掌握合理预期,但实质讨论不会在香会,很多有意义的议题是在香会以外的地方在处理。我们对香会的思考应该重视这个成分。

作者为读错书,入错行,生错时代的政治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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