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开罗的科普特社区,探索埃及基督教徒的前世今生
蔡咏梅
从亚历山大港回到开罗後的第三天,一清早用Uber叫了辆网约车,前往开罗城东面摩卡坦山(Mokatam),目的是看一个当代埃及人创造的建筑奇蹟——洞穴教堂。
车子在高耸的萨拉丁城堡下经过。萨拉丁是中东穆斯林世界的传奇英雄,他曾打败十字军,从基督教徒手中收复圣城耶路撒冷,这座城堡就是公元十二世纪萨拉丁所建,以抵御十字军的入侵。这座城堡现是开罗最重要的地标,在埃及期间每次出入开罗,都会看到这座高大宏伟的堡垒。萨拉丁的传奇,我曾在《站在橄榄山上》一书专文介绍过。
车子一路向东,然後爬上一道黄土高坡,进入一个相当独特的社区。
这个社区原是摩卡坦山的一个废弃采石场,在上世纪中旬,很多失去土地的埃及农民流落到大城市开罗,到此定居以回收垃圾为生,因此这个社区被称为垃圾城。居民是科普特基督教徒,现开罗两千万市民废弃的垃圾,很大一部分就靠这个社区六万基督教徒分类处理回收。
汽车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与一辆接一辆爆载蛇皮袋回收垃圾的皮卡车擦身而过,在一片灰色迷蒙的尘土飞扬中,虽然隔着紧闭的车窗,仍能感觉垃圾的肮脏和扑鼻的酸臭,与沿途不时闪现而过的彩色的基督教圣画,给人强烈的视觉反差。
十几年前我两度游以色列,在复活节耶路撒冷旧城的朝圣苦路上,在伯利恒的圣诞教堂前,以及橄榄山下的圣母墓教堂中,常不期而遇一些举着十字架栗褐肤色的虔诚朝圣者。他们是来自非洲的埃及和埃塞俄比亚的科普特基督教徒。埃及科普特教会,这个源自非洲的古老基督教派,在圣地很有影响力,拥有很多资产,比如紧挨圣墓教堂的科普特耶路撒冷大主教座堂,科普特教会还是共同拥有圣墓教堂产权的六个基督教教会之一,在圣墓教堂中有一个专门的小礼拜室。
可能很多人没有想到,在公元641年阿拉伯人征服埃及之前,以及之後好几百年,埃及曾是一个信耶稣的基督教国家,埃及的科普特教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基督教教派之一。
基督教是在公元初由耶稣门徒、《马可福音》的作者圣马可传入埃及,他约在公元40年在地中海岸的亚历山大港建立埃及的第一座教堂。今天,欧洲水城威尼斯的圣马可教堂就是纪念这位宗教圣人。圣马可在埃及殉教後,葬於亚历山大城。七百多年後,两名威尼斯商人将圣马可遗骸从亚历山大港偷走,运到威尼斯,因而才有了着名的圣马可广场和圣马可教堂。据说,最近圣马可的部分遗骸或曰圣体已归还给了埃及的科普特教会。
在罗马帝国宣布基督教为国教後,作为罗马帝国一行省的埃及曾经有90%的埃及人是信仰基督教的。有学者认为,阿拉伯人征服埃及後,埃及是经历几百年的漫长时期才逐渐伊斯兰化,曾是埃及主要宗教的基督教最终沦为少数族裔的信仰。但在一千多年被异族异教打压和迫害中,近年更受到极端伊斯兰主义者的恐怖攻击,埃及基督教徒仍然顽强坚持着自己的传统和信仰,虽然是少数族裔,但始终维持着相当规模,现在是整个中东地区最大的基督教社群。科普特基督教徒占埃及总人口10%到20%,总人数估计8百万至上千万。在埃及现今各个基督教派别之间,科普特是最大宗,此外还有希腊东正教、罗马天主教,以及基督新教。
科普特人在埃及有如此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游埃及,要认识埃及历史文化,基督教文化传统这部分是不可或缺的。
我要前往的洞穴教堂就是埃及一座着名的新建的科普特教堂——圣西门教堂。
开罗这个垃圾城贫民窟给人一个误会,以为整体科普特教徒是埃及最贫穷的阶级。其实不然,埃及的科普特基督教徒富裕和受教育程度的平均值要远高於伊斯兰教徒。经商,当医生、律师和教师,做白领的科普特教徒,比伊斯兰教徒要多,而且出了很多举世闻名的名人。比如现今埃及的首富、电信业巨头萨维利斯兄弟(Sawiris)就是科普特教徒,其母亲是在垃圾城经营垃圾回收生意起家的一位女商人。垃圾城的居民生活环境很差,从事的职业是厌恶性的,但他们勤奋上进,对社会贡献很大,他们的垃圾的回收率高达80%,现垃圾回收率最高的一些北欧国家也不过30%。
外国游客看到的开罗只一个脏乱了得,但要是没有这六万科普特人的垃圾回收,我们看到的开罗可能已被垃圾完全掩埋了。
埃及的贫穷人口相当巨大,现在整个开罗城贫民窟就多达一百个,最大的贫民窟名字也不好听,叫死人城,就在垃圾城和萨拉丁城堡之间,占地十平方公里。这里是已有千年以上历史的巨大公共墓地,现居住着一百万无房可栖,被迫与亡灵同居的贫穷伊斯兰教徒,有的居住在此已好几代。
死人城我没去,不过因为没有垃圾回收,加上很多墓地有家族打理,想来观感应该比垃圾城要好一些。
垃圾和圣像带来的视觉反差感在车子穿过垃圾城肮脏狭窄的街道後突然改观。。这时,视线豁然开朗,车子进到一个开阔整洁的空地,眼面是一壁高耸的红褐色岩石和一座巍峨壮丽的教堂立面,一轮白日正从教堂後方升起。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圣西门教堂,一个看起来可以吞噬万物的巨大山洞。据说原山洞堆积大量垃圾,垃圾城的居民将垃圾清空,再将山洞挖掘扩大建成。山洞上方岩石斫痕历历在目,彰显着原始粗犷的大自然力量。站在入口处下望,一排排座椅无限地伸向深处的讲坛,座椅中排处有幅人像,是埃及科普特教的现任教宗塔瓦德罗斯二世(Tawadros II)。四壁绘着彩色的基督教图画,讲坛顶上则镶嵌着一具巨大的木质十字架。
这个山洞教堂据说可以同时容纳两万教徒聚会。
我到时恰好撞上一场刚结束的崇拜聚会,见一黑袍神父和一群男女老少信众们正谈笑合影,我上去说我是一位来自香港的旅客,问可否加入留影一张。他们回应非常热情,连连说you are welcome。
看到这个美丽盛大的场景,以及这些衣衫整洁得体,神情轻松的会众,愉快地簇拥在满面笑容的神父四周,非常温馨暖人,想到外面的尘土飞扬,以及这些愉快的信众在这个垃圾城日常的艰辛,我感触万端,霎那间体会到信仰对劳苦大众人生的价值,这是他们超越平凡生活的肮脏、辛劳和苦难的一种精神昇华,绝非马克思主义所谓毒品类的“精神鸦片”。精神鸦片只带来短暂的快感,但实质为精神的沉沦。而宗教情感是人类追求精神超越,人之所以为人的一种内在审美情感。此刻,我沈浸在无法言说的感动中。
摩卡坦山的洞穴教堂一共有七座,离开圣西门教堂,我又爬到山腰,参观了一座开凿更早一些的洞穴教堂,这座教堂小一些,光线较暗,氛围有些神秘。
洞穴教堂是开罗最年轻的教堂,建造於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离开洞穴教堂,,叫了网约车,又急急赶往开罗最古老的部分,即科普特老城。
科普特老城是开罗最古老的城区,也是古开罗的核心区域,有很多建於前伊斯兰时代和早期伊斯兰时代的历史古蹟。最古老的是建於罗马帝国时代(公元30年)的巴比伦要塞,现在仍可看到要塞的废墟。然後是时代稍晚的多个科普特教堂,还有一个非常壮观的希腊东正教教堂(圣乔治教堂)和一所犹太教堂。除犹太会堂,基督教教堂至今仍在使用,仍是开罗基督教社群的重要宗教场所。
因为近年常发生针对基督教徒的伊斯兰极端主义恐怖攻击,整个社区保安严密,设有路障,车辆不准进入,全部要停在城区的警戒障碍外,任何人进入城区都需通过安检。可以说,科普特老城与整个开罗现在是完全隔离的。进入这个城区,感觉是另有天地。
经过安检,首先经过一道排满书架,头顶有布棚遮荫的狭窄书巷,按照巷道贴出的指示,前往各教堂。
先参观圣色尔爵巴克斯教堂。这座教堂是纪念在公元4世纪因坚持基督信仰被杀害後封圣的两位罗马军人士兵,建於7世纪。传说教堂是建在圣家族(耶稣、圣母玛丽亚和耶稣法律上的父亲圣若瑟)为躲避希律王的杀害逃难埃及时曾歇脚休息过三个月的地方。旁边还有一座建造还要早的圣芭芭拉教堂,可能没有圣家族加持,名气没有圣色尔爵巴克斯教堂大。
沿着参观指示,接住就是本·埃兹拉犹太会堂,这座犹太会堂据说建於公元9世纪,现在因埃及已无犹太社群,会堂已无宗教功能,仅是一座供游客参观的历史古蹟。内部一切仍然保持原貌,在整个科普特老城,这里保安最严密,只能观看,不能拍照,可能当局不想高调招惹到极端伊斯兰主义者来闹事。据说,在以色列建国前,埃及大约有十万犹太人,在埃及的商界和文化界充当要角,相当活跃,但以色列建国後,爆发中东战争,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关系势如水火,犹太人已逃亡一空,现埃及的犹太人可能只有个位数,最多不到一百人。
走出会堂後,我对着会堂外墙拍照一张以标示曾到此一游。
科普特教区最古老的教堂,也是最着名的叫悬空教堂,悬空教堂为通俗叫法,正式称呼叫圣贞女玛丽亚教堂,建於公元3世纪,距今已有1800年,是游客主要参观的景点。
这所教堂因为主体是悬空建在巴比伦要塞旧址的上空,要走上29级的阶梯才能上到教堂,所以才以悬空教堂(hanging church)而闻名。已成废墟的要塞旧址在教堂下方,完全保留,从教堂的窗上外望或俯身透过玻璃地板,要塞废墟清晰在目,给人虽千古岁月流逝,但前人的历史痕迹仍然铭刻於世的深重历史感。为科普特人尊重前人文化的的气度和智慧深感佩服。与悬空教堂相邻的圣色尔爵巴克斯教堂也是建在巴比伦要塞废墟上,因不明显而没得到悬空之名。。
科普特区最雄伟的建筑是科普特博物馆和圣乔治教堂。科普特博物馆收藏有丰富的科普特文物。圣乔治教堂是为纪念希腊东正教的一位殉教圣人而建,教堂非常宏伟,耸立在一个高台上,足见希腊东正教的实力。但我已整整走了大半天,走出悬空教堂已精疲力尽,圣乔治教堂和科普特博物馆只能遗恨了。
走出科普特区前,在科普特市集找了家餐馆吃饭歇脚。餐毕,走到在路障外等候网约车,发现这里有个地铁站,可坐地铁来,但要过安检。
从沙卡拉、吉萨漫漫黄沙上高耸的金字塔开始,埃及有同时代文字记载,有确凿考古证实的历史是真的上下五千年,而且还有多,古埃及文明是人类货真价实的最早的两个古文明之一,另一是两河流域文明。看到古埃及古老遗址,就不免想到我们国人号称有五千年历史的中华文明【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但这个五千年水份实在太多,多了一千多年。所谓五千年,只有中国人自嗨,国际历史学界并不承认,诚实的中国人则羞於往自己脸上如此贴金。
话说回埃及,那些创造货真价实五千年悠久文明的古埃及人今何在?
就是眼前的科普特人。
所谓科普特人,意思就是埃及人。这是埃及希腊化的托勒密王朝时希腊语对埃及人的称呼。
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後一位帝王,那位鼎鼎大名的埃及艳后,被罗马帝国皇帝屋大维打败自杀身亡後,埃及被罗马帝国征服,从此进入罗马时代,随後基督教传入埃及,也开始了科普特基督教的历史。
15年前在以色列首次看到埃及科普特教徒时,脑中已浮现过这样的问题:科普特人与古埃及人是什麽关系?他们是不是古埃及人的後裔?那些建造金字塔的古埃及人是否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当时我脑中这个疑问,很多人都有,但都没有答案。好奇的我上网查找,还到图书馆去翻查资料,但众说纷纭,没有定论。因为那个时候,分子人类学才刚起步。
但短短十来年,分子人类学进步神速,今天分子人类学家通过检验古埃及木乃伊(包括很多法老的木乃伊)的基因,再比对现代科普特人的基因,已解开了这个千古之谜,有了确切的答案:建造金字塔的古埃及人今天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仍然辛勤耕耘在炎热的尼罗河岸,他们的名字叫科普特人。科普特人就是古埃及人的後裔,科普特人身上流淌着古埃及人的血液。
而更炸裂的是:甚至现代被视为阿拉伯人的埃及伊斯兰教徒,基因检测发现,也全有或部分拥有古埃及人的基因,说明他们也是古埃及人的後代或混血後代,他们的祖祖辈辈是尼罗河畔的土着,他们祖上也曾一度是基督教徒,他们实际并非都是来自阿拉伯半岛的阿拉伯游牧民族,只是在漫长的岁月慢慢被阿拉伯文化同化了,逐渐皈依了伊斯兰教,也误以为自己就是阿拉伯人。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不过只有科普特人则在这个漫长的千年岁月中扛着山大的压力,坚守固有信仰,坚拒同化,也罕有与外族通婚,因而维持了更纯正的古埃及人血统。
在科普特市集吃饭时候,看到周围忙忙碌碌的科普特商贩,我想,今天埃及的伊斯兰教徒与科普特教徒之间冲突、纷争不断,甚至争得你死我活,原来两个族群都是埃及版的“炎黄子孙”,“五百年前是一家”,不知这一族群溯源的新发现是否会多少消解埃及两个宗教族群之间的怨气,有助於他们逐渐息事宁人,最後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但人类的恩怨情仇,能如此简单化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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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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