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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暁康:先知

2026年08月17日 22:10 PDF版 分享转发

转自:作者脸书,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按:查AI ,「」英文是 prophet,指宗教或神圣语境中的先知,代表神向人类传达旨意或预言未来;还有seer:具有超自然能力、能预知未来或看透事物本质的人(尤指古代或神话中);clairvoyant:具有透视力、能预见未来或感应超自然现象的人。人类愚蠢透顶,打了两次世界大战,好像都是跟德国人(条顿民族)打,却催生了也是一个德国人在大英博物馆里空想出来的「共产主义」,马克思造的魔鬼,文艺复兴以降领先群伦的西欧,竟无人预知它,而它被俄国人列宁带到彼得堡,又经「十月革命」传到中国和亚洲,血流漂杵,反倒是一个26岁的亚洲人,在1948年就发出预言,「令人可虑」的「问题」,那时二战刚刚结束,然而这位先知的预言,亦未能挡住从苏俄引进这个魔鬼——史达林直接就造了两个党祸害中国,至今猖獗。】

一、「故居」庭院深深

九十年代我曾去过三次,最後一次是一九九一年夏,二十年岁月洗刷,将这个热带雨林都会,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抹淡,只剩下忠孝东路雨夜里流淌的霓虹灯碎片的温馨,也只因大陆生涯的坚硬冷酷,便叫我将这点温馨久藏於心。

我第四次赴台北在二〇一二年初,台北已经摩登得我认不出来,最酷自然是信义路四段至五段沿线国际会展中心世贸中心,一直延伸到台北一〇一摩天楼,气势宛如一个小号的巴黎拉德芳斯(La Defense)建筑波浪群。硬体并不难为「现代化後来者」,上海不也有了一个「东方明珠塔」——不晓得那风格是俄罗斯东正教还是阿拉伯?硬体包裹下人性还剩多少,有无冷暖,那才是「现代化精髓」。的便利店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多如牛毛,除了日用品食品,还是银行分支(包括代缴水电费、停车费、罚款),邮局分店(也办国际快递),文印中心,购票站点等等,功能综合到了惊人地步,大概举世无双,世界上最适宜华人的居住地,台北当为首善之选。

所谓「把人放到第一位」,我看谁也不可能比台湾便利店做得更出色,而人性社会,无非如此。更有甚者,西方现代营运技术与东方温情的接榫,台湾便利店就是一个成功范例,林毓生教授曾苦思他的「创造性转化」实践运用而不得,这不就是一个可操作性领域吗?

那次我来台北总共八天,季季陪了我三次。第一次她特意选了武昌街「明星咖啡馆」斜对面的「添财」,先请我们吃日本料理,再到「明星」那个「文学圣地」去聊天,在座的还有台湾「乡土文学论战」灵魂人物尉天骢、「允晨文化」发行人廖志峰、新锐出版人顔择雅;新近流亡德国的大陆「底层」系列作者、文学鬼才廖亦武恰在台北,我也叫他过来。我们落座那个着名的三楼,喝着咖啡,伴以俄罗斯软糕,话题从当年季季一个人在此寂寞写小说、林怀民有时坐在旁边,他也曾经写小说说起;再到尉天骢一九六六年创办《文学季刊》旧事,以及伤感他的老友,那位至今赞扬大陆文革、中风後被中共以副部级待遇养在北京的陈映真;直说到一群白俄流落台湾,办起这个咖啡店,最後剩下一个无国籍的艾斯尼终老台北,凄凉中不失典雅,好像跟大陆流亡者廖亦武和我,似有未明的前世今缘。我不禁请廖亦武献技他的拿手好戏,先吹箫《苍山问》一曲:

一股风追着一股风

一个人爱着一个人

苍山问

这是为甚麽?

一棵草压着一棵草

一个鬼搂着一个鬼

苍山问

这是为甚麽?

……接着他又拿出拨指琴,拈抚了一曲,皆古朴苍凉,如泣如诉。

那天离开「明星咖啡馆」时,季季特意又买了一盒俄罗斯软糕,吩咐我带给傅莉。她约我临走前再谈一次,又问我最想看甚麽,我说「殷海光故居」。我们约在捷运民权西路站碰头,然後一路去公馆站附近,绕着台大院墙漫步,季季说「殷海光故居」礼拜一正好休舘,她事先找到「殷海光基金会」董事王泛森——余时教授的博士弟子,我跟他在普林斯顿有缘结识——如今已是中研院副院长,他请基金会董事长潘光哲特别通融,请人来给我们开门。「人家两点钟等我们,先去吃碗牛肉面吧。」

我们顺温州街十八巷一路找到最深处的一个院落,一位女士应门,并引领我们顺客厅、书房、卧室,一一讲解、参观,还看了殷海光生平的一段视频,然後来到後面的庭院里。花木茂盛令人惊羡,而殷先生掘河堆山的悲愤,又令人断肠。

我之仰慕他,不止因他是中国自由主义第一人,也不止因他高中时代即「先知式」地窥破所谓「列宁党」之邪恶,而在於林毓生教授诠释他「以一个读书人扮演了近似反对党的角色」,无疑没有他便没有台湾之今日。所以,殷海光虽幽愤成疾,得年仅四十九,他却以这异常短促的生命,将正面的个体价值最大化至极致,那恰是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塞於天地之间」。

二、殷派入门弟子

1949年3月,《中央日报》撤到台湾,殷海光也随之来到了台湾,仍任该报主笔、代总主笔,同时又兼任《民族报》总主笔。殷海光依然写评论抨击国民党统治,又一次遭到了蒋介石的批评,受到国民党的批判和围剿,最终被迫离开了《中央日报》。

1949年8月,殷海光转入台湾大学任讲师,主讲逻辑学和分析哲学。到台大之后,殷海光很受青年学子欢迎,一时成了时代偶像,是“台大校园里的一块精神磁石”(张灏语)。他的学生刘福增回忆说:“一讲到三十多年来的台大,第一个常被提到的人,不是傅斯年,就是殷海光。但是,如果从学术思想的内涵、学术批评精神和风范的树立,追求真理精神的光辉,以及感动和影响青年学子思想精神和学术情趣等方面来看,殷海光,无疑的,是台大三十多年来的第一人。”

在台大,殷海光招收了一些入门弟子,如张灏、刘福增、林毓生、李敖等,后来都成了很有名气的知识分子。殷海光每次登台演讲,都挤满了人,是台大校园内难得的风景。

三、在那遥远的地方

……七天七夜后我醒在一个灰蒙蒙的世界里﹐是儿时在杭州﹐高烧退烧后窗棂上那种灰蒙蒙的况味﹐还搅伴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眼前出现的人影面相﹐都是虚幻不真实的﹐他们说“你昏迷了三天﹐又梦呓了三天”﹐他们说话的声音如发自磬中般嗡嗡作响。右腿没有知觉﹐砥部生疼﹐一时我还走不了路。

世上发生了什麽﹖傅莉和苏单呢﹖有人来领我﹐给我一副拐杖﹐我就一瘸一拐跟那人走﹐走进一间屋里﹐只一张床﹐被五花八门的器械包围着﹐一个女人躺在那里﹐头发散乱摊在枕边﹐她却不是虚幻的﹐虽然她的脸被一个奇怪的呼吸罩挡着﹐我看不见﹐但她那覆盖在白布单下的躯体轮廓都是极清晰的﹐化成了灰我也熟悉的。依稀我还有门槛那边她紧绷姿势的残影﹐如今她躺在门槛这边﹐不止是彻底松了下来﹐也不知道魂儿还在不在……。

第一眼就明白﹐我的人儿出事了。

对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九日﹐我只有接受两个事实﹕一是傅莉昏迷不醒﹔一是当地警察的车祸报告称﹐这个司机根本不会开车。对此﹐我从一开始几乎连愤怒的能力都丧失了。从这一天开始的天昏地暗将我彻底吞噬。

窗外是水牛城市中心的一片贫民窟。伊利湖区有个伊利县﹐县立医院是一座十几层大楼﹐孤零零矗立在这里。我常常推着她﹐躲到病房走廊的一个角落﹐从大窗户前呆看黄昏夏日跌进贫民窟里去的无言凄凉。人生就这样突然凝固在一种黄昏里﹐北美的丰厚也顿时变得凄凉起来。我俩如今在哪里﹖

忽有一个旋律﹐熟悉极了﹐听得教人寒颤。是傅莉床头一部录音机在汩汩的唱﹕“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余晖悠悠地涂满被绑在轮椅上的傅莉﹐她的脑袋被夹在两片支撑物之间﹐否则那颗永远昂然的头颅就会低垂下来﹐我们这样相视而坐﹐可以很久﹐任录音机反复咏叹着。那是水牛城大学的一个大陆留学生送到医院来的﹐他叫康华﹐物理博士生﹐车祸前就是在他家「胡侃」到半夜的。

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得到那个熟悉的旋律﹐也不知道听见我哽咽着哼给她的“小燕子”没有﹐却发现我自己深深的沉浸在这个旋律里﹐听出某种亘古的﹑最原初的意味来﹐那意味总使我想到我和傅莉此刻的悲凉和生就在世的无奈。我对她说﹕上一次我们分手在1989年暮春﹐我逃走了﹐一别就是两年﹔这一次在1993年盛夏﹐只分手一个星期﹐而已判若两世。这心情便溶进那旋律中﹐使它成了我所独占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日後总让我一听就泪流满面。

四、“比慢“

我们在东西方徘徊。医学上的东西方相隔比什麽都远。回头再去找傅莉的主治医﹐那个长连腮胡的犹太人﹐他大吃一惊﹐对我说﹕傅医生﹙他永远尊称傅莉为Dr.Fu﹚康复如此﹐决非西医之功﹐大概一是针灸﹐二是你帮她锻炼得勤。

那天在医院偶然碰到桑蒂﹐一个女复健师﹐竟主动提出到家里给傅莉作物理治疗。她是引领傅莉迈出第一步的人﹐当时几乎是抱着傅莉走路﹐幸亏她个头儿比傅莉还高。傅莉在混沌中觉得这位祖籍英格兰姑娘不寻常﹐出院时吩咐我﹕ “回家找找我那根项链﹐送给桑蒂。”

是她自己最喜欢的﹐由圆润的白色软玉串成的那一根。

又一次数月的疗程开始了﹐从秋到冬﹐从冬到春﹐横跨九五年那个严寒﹐可这次是桑蒂跑﹐下班後她坐火车来﹐我到车站去接。

威斯康辛的林毓生教授来普林斯顿开会,请傅莉和我出去吃饭。他并不是要来开会﹐他只是很想过来看看我们——九三年夏天我们要去威斯康辛﹐是因为他邀请我暑假里带妻儿过去玩。出发的前一天﹐林毓生听说我打算同别人合租一辆车上路﹐夜里打电话过来﹕

“我不懂﹐你们都有自己的汽车﹐为什麽还要租车﹖谁开车呢﹖”

我说我会自己开的。

几分钟后﹐他又打过来﹕

“你要向我保证﹐绝对不让别人开车﹐否则你们不要来了﹗”

我向他保证了﹐心里还在想﹕这真是林毓生的脾气。

可是﹐我骗了他。欺骗林毓生这种天下少有的认真的人﹐是要得报应的﹐这个念头我从昏迷中醒过来才闪了一下。

两年里林毓生有差不多每天给我一个电话。他很难过﹐觉得自己同这桩不幸摆脱不了干系。他也是少有的讲「责任伦理」的中国人。

他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在我最绝望慌乱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还敢於对我说重话,要我绝对不能干扰医生的治疗。“不要太受感情支配。傅莉现在就是一个病人,或者是一个孩子。这种时候你心肠要硬一些,切不可心软再出问题!”

他最恨病急乱投医。他的专业就是批判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病急乱投医。

当初﹐他也最早在海外不客气地指出「河殇」乃“夸张”﹑“非黑即白的简单二分法”﹑承续「五四」整体反传统主义的偏颇”……

可是,车祸后我再见到他﹐忽然明白自己依然陷在病急乱投医之中﹐那已不是一厢情愿的以为「蔚蓝色」可以拯救中国﹐而是痴痴的期待总会有「灵丹妙药」让傅莉倾刻复员。

而今我又想起他曾说过﹕“中国的现代化﹐不是要「比快」﹐而是要「比慢」”﹐这个着名的「比慢」之说﹐一九八八年就让我在国内听了有震聋发瞶之感﹐才生出经营「河殇」续集的念头。

那天吃完饭回家﹐翻出他的「中国人文的重建」一文,又读到一段从未注意的话﹕

「近年来,我之所以一有机会就提倡比慢精神,原因之一是我深感我们文化的危机是无法用才子式的办法来解决的。我们的问题是﹕老老少少的才子太多,现在更有文化明星的加入,这些人的言论和着作,实际上,除了反映了我们的文化危机以外,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对于这些才子而言,假若我们对他们还抱有一点希望,不认为他们将来的一切活动均无意义,那麽我们除了要求他们要把持知识与文化的良心以外,还要给他们再教育。」

这就像是在说我这类人似的,说得一针见血。

这一句前面还有一段﹕

「比慢精神是成就感与真正的虚心辩证地交融以後所得到的一种精神。心灵中没有这种辩证经验的人,比慢精神很难不变成一个口号;相反地,有这种精神,自然会超越中国知识分子所常犯的一些情绪不稳定的毛病,过份自歉,甚至自卑,要不然则是心浮气躁,狂妄自大。」

我确乎没有真懂“比慢”的意思﹐而这个意思﹐比起我所倾慕的那些玄想型的宏大理论来﹐要简单得多。

而今﹐傅莉的伤势﹐也许同中国得的是「慢性病」﹐断然不会有「根本解决」的药方﹐唯有寻求缓药和慢功一样。也许﹐针灸﹑气功甚至向上帝的祷告﹐原本都是求慢功求缓药的﹐只是我太被灵媒们广告式的神奇宣传所迷惑﹐仿佛这个世界舍了神奇便没人相信他们﹐以致他们自己都不敢说是一定要「慢慢来的」。

桑蒂提出复健更深一层的课题﹕重建大脑对左侧的指挥功能﹐病人要尝试转右利为左利﹐改变一生形成的顽习。这在脑科上还处於探索阶段﹐桑蒂说﹐以猴子作实验证明,控制它一侧的功能,它就会自然地使用另一侧﹐但人的本性太趋自然﹐抗拒控制﹐左利习惯培养尤重「自然」二字﹐否则是无效的。

她将傅莉安排进一个特殊治疗项目,先用电脑测出她的精确现状(如平衡能力),然後带来各种瓶瓶罐罐,如拧瓶盖、挤牙膏、倒水、端杯喝水、抛球、举物上柜等,一切放在左侧要傅莉以左手完成,每作一次都记录距离、时间并录相;她还要求我每天记录傅莉在半个小时内主动使用左手的频率。他们是一切以数字为准,以数字的改变断定情形的变化,这大概就是科学试验的基础。他们相信一种超越的宗教,但在现实生活里,他们反而拒绝任何幻想、神迹,只接受精确的事实。这是我第一次理解的西方精神。桑蒂也严禁我提醒或强压傅莉做这些事,他们是不相信任何不自然後果是真实的,他们没有自欺的习惯。

我从来没有如此频繁在火车站等一个人﹐从上班族一张张疲惫的面容里期待那张脸的出现。陈淑平说﹐这又是傅莉的一个贵人来了。想想自她受伤以来﹐多少人是自愿来帮忙的﹐每一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我知足了。

春雪消融。车站已在暮色下静了。

“我不能为你们再多作什麽了。一切你都学到了。”

桑蒂终于这样说了。她说今天是最後一次。送她到几个月来无数次接她的地方﹐走上月台,我忽然想哭﹐快两年没有这种感觉,有些陌生而强烈,但我忍住了。

回到车里,几乎放声哭出来。那种感觉是梦幻式的,它把你平时刻意回避、吞咽的所有东西,猛的全又端了出来。那味道真的很让人崩溃,让人脱出时空的现在感,向一切最软弱的方向迷醉过去。

我下意识地拒绝了它。桑蒂的这次离去,仍留给我某种被抛弃之感,意味着下面的路要靠我们自己去走了。我们不再同医院有关系。孤零零走这条路的恐怖我已经感觉到了。

五、杭之:再读殷海光《之观察》

(跟着林毓生恋栈「自由主义」,也结识了台北深谙殷海光自由主义的杭之,这次竟然又在网上读到他2020-9-10的新作,亦在诠释当下大陆共产党以「统一」压迫台湾衍生的种种情势,不啻再次召唤了殷海光的先知预见。)

【今天是殷海光先生逝世 54 周年的日子。3 年前这个时候,我曾写了一篇短文〈再读殷海光《中国共产党之观察》〉(苹果日报.苹中信,2020-9-10)。苹果停刊後,网上好像已找不到这些文章了。

最近,下届总统选举的氛围越来越浓厚,各候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口号或者主张。譬如有一位到目前还没取得法定参选门票的候选人,高姿态提出一份「和平宣言」,提出要在所谓「一中各表」的基础上跟共党中国重新谈判,并夸夸其谈的说,让他当四年总统,他给台湾50年和平。

熟悉两岸关系发展及其脉络关节的人都知道,两岸的问题不是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自言自语,现实就会像他自言自语的那样,而共产党恐怕比那些在中国对之卑膝屈躬者所想的更复杂得多。

听多了那些夸夸其谈,在殷先生去世54年的这时,我又想殷先生锐气初生时的这本着作,推荐对相关议题有兴趣的人去找找这本篇幅不大、有如来自旷野的声音的书来看看。(台大出版中心出版,《殷海光全集》第5卷,不必全集买,可分售)。同时我也把这篇旧文再贴在这里。这篇短文限於篇幅,殷先生很多精采之论没能介绍或再申论,这也是无可如何的。这里只把文章最後所引的一句话引全一点,以供参考:

「到现在还有人以为共产党这个东西可以用协商的方法订立什麽条款来约束。这种人对于历史可说是毫无观念:不求诸历史而求诸幻想。与共产党订条约,等於乡下人化冥纸。条约的有效时间,恒等於其势力尚未成长之时间。过时作废。」】

下面是我三年前在苹果日报写的一篇旧文 :

再读殷海光《中国共产党之观察》

杭之 2020-9-10

再过几天是殷海光教授忌日(16日)。51 年前,他在蒋介石政权封口、封笔的煎熬压迫下,病逝於台大医院。在那个苦难的年代,他只活了半个世纪。在他生命的最後二十年,他以他的道德热情,在那个政治上不许可有「公民」的年代,坚持追求作为一个自由的「公民」。他这种坚持,在他生命前一阶段为另一个重大问题奋斗时,已经埋下种子。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国际战略形势有很大的变化。环绕着美中两大强权之战略竞争与对峙,上个世纪 70 年代以来所形成的战略秩序面临「范式转移」的情境,「新冷战」之说慢慢成为论述主题。在这转变过程中,作为「战略对峙」一方之中共政权是一个怎样的政权,便成了一个重要的课题。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等人一系列演说,就很清楚要将意识型态意义的「中共政权」跟民族意义的「中国、中国人民」区分对立起来,将中共定位为继苏联之後对全球特别是西方国家最具威胁性的极权政权,而则是像斯大林那类要建立中国霸权的极权领袖。

对这种战略判断与定位,当然有不同看法,说其中有战略误判。北京更是卯足全力反击,最重磅的是习近平。他在前几天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5 周年会议上说,「任何人任何势力企图歪曲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丑化中国共产党的性质和宗旨,中国人民都绝不答应!」这是把「中国」、「中国人民」跟「中共政权」画上等号。

大概几个星期前,我们殷海光基金会一位同仁寄给我二份从国家图书馆找到的旧书电子档,是殷先生 1948 年在上海出版的两本政论小册子,《马克斯主义与实际政治》《中国共产党之观察》。前者还未收入全集,後者则在1990年代全集出版时看过。在这「新冷战」氛围已现之际,我又重看了殷先生这本写於「冷战」待起、中国历史变局前夕的政论小册。

《中国共产党之观察》的内容,部分已在三年前出版的另一本《光明前之黑暗》中讨论过。也就是说,殷先生在抗战结束时就关注这个使中国政象「令人可虑」的「共产党问题」。他在书一开头就说这是「攸关中国民族底历史与生命之存亡绝续的重大问题」,必须对之「具有严正的认识」。前一本小册出版时,殷先生26岁,战争结束从青年军复原不久。

殷先生这本政论小册子在当时是「不合时宜」的。当时,左翼的「进步思潮」占据舆论与道德高地。但是,殷先生本着赞成反对共产党,都应有正确的认识这样的想法,对当时还没全面掌权,而只是割据华北几个地方的中共,作了深刻的剖析。

小册子出版後第二年,中共全面掌权。70 年後重看,我们不得不惊讶於当时不满而立之年的青年殷海光观察力之锐利。他先从方法论的角度指出,「中国共产党底目的是一,手段是多,本质是常,型态是变。这四个概念是畴范中国共产党问题的四个基本范畴」。指出其特性是富於权变诡诈性、多形的、有其特殊的伦理学;其次,他们具有独特的强烈排他性,彻头彻尾是一个斗争体系;再者,他们对其「主义」采取的态度是宗教性的,和异已是极不相容的;……如果我们把许多具体的事例添进殷先生所说的四个基本范畴,你会惊讶於那锐利的观察。比如说,建国後毛曾指示,「工、农、商、学、兵、政、党这七个方面,党是领导一切的」,後来习近平更把「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写进党章。这不就是「一」的极致吗?

这本小册子的精采观察处处,引一段。他告诫「把共产党误认为普通政党」和「共产党可以用条款来约束」的错误,他指出,「条约的有效时间,恒等於其势力尚未成长之时间。『过时作废』。」看了《中英联合声明》成为历史文件,我们不能不再度佩服青年殷海光的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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