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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基督徒不能对政治漠不关心

2026年09月01日 7:42 PDF版 分享转发

一个不能对政治漠不关心

杨纯华

我是一个基督徒,也是一个中国的参与者。近期我参加了王丹博士在海外发起成立的议会筹备委员会。有人知道我信以後,问我一个问题:你既然信靠,为什麽还要关心政治,热心运动?人间的事情不是应该交给上帝吗?这样问的,不乏基督徒。

甚至有基督徒对我说,国家的事情、政治的事情、人间的苦难,都不是人能够真正解决的,只有主才能解决。这句话听起来很有信仰的味道。

我也相信上帝掌管历史,相信人的能力有限,更相信人的拯救最终不是来自政治制度,而是来自上帝。因而,我深刻理解美国总统就职时刻按着圣经宣誓的意涵。我慢慢发现,“上帝掌管历史”这一理念并不能成为基督徒远离现实、对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的理由。恰恰相反,如果我真的相信耶稣,如果我真的相信耶稣所说的「要彼此相爱」,那麽我就不能只关心教堂里的人,也不能只关心自己的灵魂得救,而对教堂之外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无动於衷。

我越读福音书,越觉得耶稣从来没有把人的信仰与人的现实生活截然分开。耶稣看见饥饿的人、病痛的人、被排斥的人、被权力压迫的人,也看见那些在社会边缘上没有声音的人。祂不只是对人讲一个遥远的天堂,也没有告诉那些受苦的人:「你忍耐吧,死後上天堂就好了。」祂进入人的生活,触摸麻疯病人,医治病人,与被社会鄙视的人同席,为受伤的人停下脚步。祂所传讲的爱,不是一个抽象的宗教概念,而是一种进入现实、承担他人痛苦的生命方式。

因此,我开始重新理解「爱人如己」这句话。爱一个人,不只是为他祷告;有时候也意味着要知道他为什麽痛苦,要知道什麽制度使他痛苦,要知道什麽权力使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说话,更要思考我们究竟能为他做什麽。

这也是我为什麽开始更加关心中国的政治与社会,乃至更加关心整个地球村的政治与社会。

我曾经在中国生活了很长时间,也曾经从事与财政、税收有关的工作,是政府的一个官员,也是一个学者。过去,我对人生、事业、成功,有过自己的一套理解。我曾经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他的职业、他取得了多少成就以及他对社会的贡献。可是信耶稣以後,我开始慢慢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上帝为什麽把我放在这样的时代?上帝给我的经历、知识、能力和人生阅历,到底可以用来做什麽?这个问题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

我後来离开中国,来到澳大利亚。移居以後,我做过许多不同的工作。曾经做清洁工、编辑记者、建筑工、洗衣工、花园工,也做过老年护理、按摩等工作。一个曾经做过政府官员和学术研究的人,到了另一个国家,重新从普通劳动做起,这个过程让我更加接近普通人的生活。我开始更加明白,一个社会真正的重量,不在於那些站在台上的人,而在於千千万万每天早晨起床、去上班、养家、交税、照顾老人和孩子的普通人。我也因此更加明白,政治从来不是与普通人无关的事情。

政治决定一个孩子能不能接受公平的教育;决定一个老人晚年能不能有尊严地生活;决定一个普通人辛苦工作所得到的财富有多少会被制度公平地分配;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自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决定一个新闻记者能不能报道真相;决定一个学者能不能自由研究;甚至决定一个人在遭遇不公时,有没有地方可以申诉。

所以,政治不仅是中国新闻联播里那些领导人的事情。政治其实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饭碗里、住房里、养老金里、孩子的教育里,也在我们能不能自由说话、能不能选择自己的政府、能不能在法律面前得到公平对待这些最普通的事情里。

如果政治会影响人的生活,那麽基督徒为什麽不能关心政治?我反而认为,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华人基督徒把「不要谈政治」变成一种宗教上的美德。

当一个老人因为贫困而没有尊严地生活,我们说:「为他祷告。」当一个孩子因为家庭贫困失去教育机会,我们说:「求主怜悯。」当一个普通人因为说了一句不同意见的话而受到惩罚,我们说:「人间的事情交给主。」祷告当然重要。我自己也祷告。

但是,如果我们一边祷告,一边拒绝了解造成这些苦难的社会原因,拒绝思考极权制度为什麽会产生不公,甚至拒绝为受苦的人发出一点声音,那麽我们的祷告会不会也变成一种逃避?

耶稣曾经讲过「好撒玛利亚人」的故事。那个被强盗打伤、倒在路旁的人,如果今天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为他祷告,但我们恐怕不能只跪在他旁边祷告,而不伸手把他扶起来。

信仰不是叫我们离开世界,而是叫我们进入世界,却不被世界的罪恶所同化。

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关注政治,不等於崇拜政治;参与公共事务,也不等於把政治当成上帝。

基督徒应当知道,任何政府都不是上帝,任何政党都不是上帝,任何领袖都不是上帝。人的权力必须受到限制,因为人不是神。正因为人会犯罪、会滥用权力,所以权力尤其需要制衡、监督和约束。这其实与基督教的人性观并不矛盾。

基督教从来没有把人描写成完美的存在。相反,圣经对人的罪性有非常深刻的认识。正因为人可能犯罪,所以不能把无限权力交给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某一个「英明领袖」身上。

一个人可以做好人,但制度不能建立在「掌权的人永远是好人」这个幻想上。所以,制度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它假定所有人都是圣人,而恰恰是它知道人不是圣人。既然人会犯错,就让权力彼此制衡;既然掌权者可能腐败,就让人民有监督政府的权利;既然政府可能犯错,就让媒体、司法、议会和公民社会有批评政府的空间;既然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权力伤害,就应该建立保护人的权利与尊严的制度。

从这个角度看,民主并不是基督教的替代品,但民主可以成为保护人的尊严、限制权力滥用的一种制度安排。我参与中国民主运动,也是从这个角度出发。

我并不认为民主可以拯救人类。民主不是福音,选票也不能代替上帝。但是,一个人信仰上帝,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接受人间所有的不公;相信上帝掌管历史,也不意味着人就可以放弃自己的责任。恰恰相反,我相信上帝掌管历史,因此更加相信人的生命具有责任。

这让我想起一个我越来越看重的词:醒来。一个人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有一天突然发现:「原来我可以自由思想了。」自由的第一步,是思想的觉醒;第二步,是道德上的觉醒;第三步,则是责任的觉醒。

一个人开始醒过来的时候,最初会感到一种巨大的释放:原来我可以自己思考,原来我可以问问题,原来过去那些被告诉我的“真理”并不一定是真理,原来一个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但是,如果觉醒最终只停留在“我终於自由了”,那麽这种自由仍然是不完整的。真正的问题是:醒了以後,我要做什麽?我越来越觉得,自由意味着责任。

一个人获得了更多自由,不应该只是为了自己活得更舒服,而应该开始问:我可以为别人做什麽?我可以为这个社会承担什麽?我看到不公的时候,是不是愿意说一句话?看到有人倒在路边的时候,是不是愿意停下来?当一个社会中有许多人没有声音的时候,我是不是愿意成为他们的声音之一?对我而言,这不是一个政治口号,而是信仰进入生命以後产生的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回头看自己这些年的生命经历,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人生也许就是上帝不断把问题交给我们的过程。

过去我以为人生是不断获得:获得知识、获得职业、获得地位、获得收入、获得成功。後来我开始觉得,人生更重要的是不断给予:把自己得到的东西再交出去,把知识交出去,把经验交出去,把时间交出去,把能力交出去,把上帝给我的恩赐交出去。

如果一个人一生只问「我得到了什麽」,他的生命最终很可能只剩下一张个人资产负债表。但如果一个人开始问「我留下了什麽」「我帮助过谁」「因为我的存在,有没有一个人的生命因此得到一点祝福」,那麽人生的意义就发生了变化。

这也是我今天为什麽还愿意参与公共事务,为什麽愿意关心中国普通人的生活,为什麽愿意参与中国民主运动。

我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很小。我也知道,中国社会的问题非常复杂,中国政治制度的改变更不可能靠某一个人完成。但是,基督教信仰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情:人的力量虽然有限,但人的责任并不会因为力量有限而消失。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就拒绝解决眼前能够解决的问题;不能因为不能拯救整个国家,就不去帮助一个具体的人;不能因为民主的道路漫长,就认为今天不需要迈出第一步。

圣经里的五饼二鱼,本来就不是很多。重要的不是那五个饼、两条鱼有多大,而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把自己手中的东西交出来。

我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无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能改变历史的全部走向,但我可以选择站在哪里;我不能决定中国明天是什麽样子,但我可以决定今天自己说什麽、做什麽;我不能替所有受苦的人解决问题,但我可以尽可能理解他们、帮助他们、为他们发出声音。

这就是我理解的基督徒的公共责任。

当然,我也理解那些希望基督徒远离政治的弟兄姐妹。他们担心政治会污染信仰,担心陷入党争,担心基督徒被政治激情吞噬,担心人把自己的政治立场误认为上帝的旨意。这些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所以,我并不是主张教会成为某一个政党的组织,也不是主张牧者把讲台变成政治讲台,更不是主张基督徒因为信仰就必须拥有某一种具体的政治选择。

我真正想说的是:基督徒可以不属於任何政党,但不能不关心人的尊严;可以不参与党派斗争,但不能对社会的不公漠不关心;可以不掌握政治权力,但不能放弃对权力的道德监督。

如果我们相信每一个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造,那麽我们就应该关心人的生命、尊严、自由和权利。如果我们相信耶稣所说的爱人如己,那麽我们就不能只爱教会里面的人,也应该关心教会外面的人。如果我们相信真理,那麽我们就应该愿意面对现实,而不是躲进一个封闭的宗教世界。如果我们相信上帝是公义的,那麽我们就应该对人间的不义保持敏感。如果我们相信自由,那麽我们也应该承担自由所带来的责任。

我越来越相信,基督徒不是要逃离这个世界,而是要带着信仰进入这个世界。进入家庭,进入职场,进入社区,进入社会,进入公共生活。

牧者需要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基督徒也需要了解社会;不仅要读圣经,也要读这个时代;不仅要知道教会里面发生了什麽,也要知道教会外面的人正在经历什麽。

一个牧者如果只知道神学,却不知道一个失业的父亲每天晚上怎麽面对孩子,一个老人怎样计算自己的养老金,一个年轻人为什麽找不到工作,一个普通人为什麽害怕说真话,那麽他的牧养也许仍然缺少了某种真实的人间温度。

因为上帝所爱的,从来不是抽象的人。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是那个正在医院里的病人,是那个深夜还在送外卖的年轻人,是那个为孩子学费发愁的母亲,是那个退休以後仍然为生活奔波的老人,是那个因为说了一句话而失去自由的人,也是那个虽然害怕,却仍然渴望自由与尊严的普通中国人。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够拯救中国。中国不需要一个救世主。人类也不需要另一个救世主。对於基督徒而言,我们已经知道谁是救世主。但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所以我们反而可以更加谦卑地做人,更加认真地承担自己能够承担的责任。

我相信,上帝最终掌管历史。但我也相信,上帝允许我们参与历史。我相信上帝能够改变中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坐在教堂里等待奇迹。

也许,上帝改变一个社会的方式,恰恰就是通过一个又一个愿意醒来的人,通过一个又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人,通过一个又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五饼二鱼交出来的人。

所以,我愿意继续走下去。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伟大,而是因为我相信人的尊严值得守护;不是因为我认为政治可以拯救人,而是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人被权力伤害以後,自己却假装没有看见;不是因为我已经看到了终点,而是因为我相信,即使道路漫长,也应该有人迈出第一步。

信耶稣基督以後,我一直在问自己:上帝给我这些年的经历,到底是为了什麽?也许答案并不复杂。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在醒来以後,不再只问:「我能够得到什麽?」而是开始问:「主啊,我醒了以後,可以为这个世界做什麽?」我想,这就是我今天仍然愿意关心政治、关心社会、关心中国民主、关心普通人疾苦的根本原因。因为我相信——信仰使人得自由,而真正的自由,又把人带向责任。而责任的起点,往往就是看见:看见人的苦难,看见权力的边界,看见自己的责任。然後,站起来,走出去,做一点能够祝福别人的事情。这也许就是一个基督徒「醒了以後」最应该思考的问题。

最後,我想说的是,在思考这一问题的过程中,我从心目中的典范——刘晓波博士那里得到了启发。我参与的中国议会筹备委员会,正是为了实现刘晓波《零八宪章》的理想。作为一位在狱中的基督徒,一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他为《零八宪章》的理念献出了生命。如今,还有严家其前辈,中国社会科学学者,中国议会筹备委员会的顾问,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的风范同样令我景仰。

杨纯华 中国议会筹备委员会委员

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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