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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特习会”追击访谈——抗争者王希清
北京之春 张致君
9月22日晚上，王希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按照平常的生活轨迹，他应该回家，吃饭、休息，然后迎接第二天的工作。但那天晚上，他开始收拾行李。几个小时后，他和同行的人登上了从美国西海岸飞往华盛顿的航班。
五个多小时的飞行，他没有得到多少休息。抵达华盛顿后，也几乎没有停下来。
习近平即将抵达美国。
这趟横跨美国的旅行，目的很明确：抗议习近平。
其实，在飞往华盛顿之前，王希清已经参与到这场抗议行动中。
习近平访美前几天，加州自由雕塑公园正在准备相关抗议行动。
其中一项任务，是把大型柜体拖到高速公路附近，并在那里挂起两张巨大的抗议习近平访美条幅。地点靠近沙漠，地面松软，车辆进出并不容易。再加上需要拖运大型物件，对车辆、驾驶经验和现场操作都有要求。
一些人听说任务的难度后，最终没有接下。
王希清开着自己的卡车去了。
他帮助自由雕塑公园拖运柜子，一路驶入沙漠区域。
途中，车一度陷进沙地。轮胎在松软的地面上打滑，车辆很难继续前进。
王希清凭着过去驾驶卡车和处理复杂路况的经验，观察车轮和地面的情况，一点点调整车辆的位置，最后把车从沙地里开了出来。
柜子最终被送到预定位置。在车流不断的高速公路旁，两张巨大的抗议习近平条幅也顺利挂了起来。
一边是荒凉的沙漠，一边是不断驶过的车辆。
巨大的条幅展开在公路旁，来往司机经过时，很难忽略上面的文字。习近平尚未抵达华盛顿，反对他的声音已经出现在美国西海岸的高速公路旁。
王希清没有把这件事情讲得多么特别。
开车、拖柜子、处理陷车，对一个有驾驶经验的人来说，都是很具体的事情。
真正特别的是，这一次，他把自己的经验用在了一场政治抗议中。
有人觉得路不好走，他就把车开进去。车陷进沙地，他就想办法把它开出来。
最后，柜子到指定地点了，条幅也挂起来了。
几天以后，他又登上了飞往华盛顿的飞机。
从加州沙漠边的高速公路，到华盛顿白宫外的铁栅栏，相隔数千公里。
他参与的是同一场行动。
习近平访美期间，把反对的声音送到能够被看见的地方。
9月23日至25日，华盛顿进入高度戒备。
习近平抵达美国后，特朗普政府在白宫举行正式欢迎仪式。9月24日，美中领导人在白宫会谈，随后举行国宴。白宫内部，是国旗、军乐、仪仗、会谈和外交礼仪；白宫之外，则聚集了完全不同的声音。
中国民主运动参与者、藏人、维吾尔人、香港人、台湾支持者以及宗教和人权团体陆续出现在华盛顿街头。有人要求释放政治犯，有人高喊“习近平下台”“共产党下台”，有人关注香港、台湾、西藏和新疆，也有人直接打出“END CCP”的标语。与此同时，欢迎习近平的人群也出现在街头，挥舞中国国旗。
白宫内外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不同立场的人群被警戒线和铁栅栏隔开。
9月24日白宫周边出现多批反对习近平的抗议者；藏人团体举行游行，中国民主人士也在白宫附近集会。王丹、魏京生、王军涛等不同年代的中国民主运动参与者均出现在相关活动中。
王希清站在反对习近平的一边。
现场，他和同行者展开了一面巨大的黑色五星旗。黑色旗面上，五星的轮廓格外醒目，在白宫附近的人群和各色旗帜中显得十分突出。
这面旗曾被自由雕塑公园用于与习近平相关的抗议行动。来到华盛顿后，它再次出现在习近平访美的抗议现场。巨大的黑色旗帜在人群中展开，也成为王希清这次华盛顿经历里极具辨识度的一幕。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一天站在白宫旁边喊这些话。”
他说。
几天前，他还在加州沙漠里开着卡车、拖运柜子、帮助挂起巨幅条幅。几天后，他已经站到白宫附近，手边是抗议标语，身后是黑色五星旗，前方则是层层警戒线和习近平访美的车队路线。
这次抗议，对他来说越来越具体。
王希清1982年出生于山东。
他最初与政府发生冲突，是因为五亩承包土地和大约400棵果树。
2018年，当地准备征用土地用于房地产开发。当时提出的补偿标准为每亩土地每年800元，按30年计算。他认为补偿不合理，于是去县信访局反映情况。结果却是他被警方以“寻衅滋事、扰乱政府办公秩序”为由拘留7天。他在拘留期间遭到殴打和恐吓，无法请律师，家人也无法探视。
出来以后，他不敢再继续上访。他开始在微信朋友圈、快手、抖音发布土地征用视频。后来，警察要求他删除内容，并警告他“后果自负”。
他最终删除了视频。
“我怕了。我对中国政府彻底绝望了。”
离开中国是他心灰意冷的选择。
白宫附近，警方设置了大量铁栅栏。
这是王希清对华盛顿几天最深的记忆之一。
警察、警车、路障、封锁线，一道接着一道。白宫周围主要道路受到严格管制，抗议人群与习近平参加外交活动的区域之间保持着明显距离。
王希清站在栅栏外。
里面是习近平的车队、欢迎仪式和美中元首会谈。
外面是抗议者。“
他举起过政治犯和维权人士的照片，也看到其他抗议者举着高智晟等人的照片。不同群体的诉求并不完全相同，但王希清注意到，他们可以站在同一片街头表达自己的意见。
“但是我们都可以站在那里。”
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因为在过去的经历里，他曾经恐惧中国共产党而逃离。而这一次，他站在美国首都，在习近平到访的几乎同一时间，公开表达反对。
他说：
“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说不。”
抗议者并不是现场唯一的人群。华盛顿街头同时出现了大批欢迎习近平的人。
一些人挥舞中国国旗和美国国旗，在习近平车队可能经过的区域聚集；与之相隔不远的地方，则是反习近平的示威者。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场国事访问期间同时出现的两种政治声音。
王希清记得，一些戴着蓝色、粉色或白色帽子、举着中国国旗的人，隔着栅栏向抗议者喊话。
有人骂他们“不是中国人”。有人说他们“忘了娘”“忘了本”。
这种指责触碰到了王希清过去几年一直思考的问题：
一个人反对中国共产党，是不是就意味着反对中国？
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说“如果你的妈妈对其他兄弟姐妹比对你好，甚至虐待你、抛弃你，你还会因为她是你的妈妈，就接受她的一切吗？”
在他看来，国家与政党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国家可以被热爱，政府可以被批评。政治权力更不应该因为“爱国”两个字而免于质疑。
“他们选择不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说。
华盛顿的抗议对王希清还有另一层特殊意义。
他见到了王丹、魏京生、王军涛等不同年代的中国民主运动参与者。
对1982年出生、直到近几年才真正进入政治表达领域的王希清而言，这是一种特殊的历史交叠。
过去，他只是在新闻和历史中知道这些名字。现在，他们站在同一座城市，面对同一个来到华盛顿的中国最高领导人。
而街头的抗议已经不只是中国民主人士的行动。
大批藏人也参加了此次抗议。藏人在中国驻美使馆附近高喊“Free Tibet”等口号；抗议队伍关注西藏的人权、文化和宗教问题，前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也在相关活动中发表讲话。
在王希清看来，华盛顿几天最直观的一幕，就是来自不同背景的人，因为不同的经历和诉求，最终聚集到了习近平访问路线附近。
他们未必拥有完全相同的政治观点。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选择在习近平到访美国时站出来。
但这趟华盛顿之行并不只有兴奋，还有恐惧。
王希清说，现场有人持续拍摄抗议者。
一些人戴着口罩、帽子和眼镜，在附近观察他们的行动。
他还亲历或目睹了现场的推搡、冲突以及辣椒喷雾。这些中共雇佣的人和参加抗议的人抢夺标语、喷射辣椒水。
王希清回忆：“我最深刻的印象，在美国国家档案馆外，就是那些戴着口罩、眼镜和鸭舌帽、手里拿着雨伞的人。他们就像在国内一样跟踪、威胁我，全程拍我的照片和视频，记录我的行踪，还故意用身体碰我。在我看来，那就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起冲突以后，他们用辣椒水喷我，用雨伞头捅我。被辣椒水喷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喷的，后来回看视频才知道是谁。喷我的那个人蛇形走位，非常专业，之后又去喷其他正在喊口号、和平示威的人。那种恐惧感、压迫感让我非常震撼。这是在美国，他们那一群人竟然就敢这样对我们这些和平示威、游行、喊口号的人下毒手！”
真正让王希清紧张的，却不是冲突本身。
他说，现场有人提到他们在中国国内的家人，并说“让你们国内的家人小心一点。”
听到这句话时，他想到的第一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这种感觉让他的华盛顿之行发生了变化。
来到美国以后，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过去那种恐惧。
但站在美国首都街头，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可以离开中国，但与中国仍有联系的家人、朋友和社会关系，并不会因此消失。
因此，他开始格外重视现场留下的照片和视频。
“以后别人可以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说。
特朗普与习近平在白宫举行的正式会谈围绕着贸易、人工智能、台湾以及其他国际议题，但在几道警戒线之外，另一套议程同时存在。
西藏。新疆。香港。台湾。宗教迫害。中国政治犯。中国民主。跨国镇压。
这些没有出现在白宫会谈桌上的议题，被抗议者写在横幅上、印在照片上，再通过扩音器一遍遍喊出来。
这也是王希清此次来到华盛顿最看重的事情。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
抗议结束以后，他依然需要回去工作，需要养活家庭，也需要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他反复强调自己的“普通人”身份。
2018年，他只是一个因为土地补偿去上访的人。
2026年9月，他成了一个站在白宫外、公开反对习近平的人。
这之间并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点。
它由很多很小的瞬间组成：
第一次被拘留。第一次因为害怕删除视频。第一次被警察带走。第一次离开中国。第一次在美国参加政治活动。以及第一次，在习近平访问美国的时候，站到白宫附近举起自己的标语。
“那一天，我站在那里”
9月的华盛顿最终重新恢复平静。
习近平的车队离开。外交活动结束。警戒线撤去。
抗议者和欢迎者陆续散去。
新闻也迅速进入下一个周期。
王希清重新回到自己的普通生活。
但他的手机里留下了一批照片和视频。
里面有白宫。有警察。有铁栅栏。有五星红旗。有反习近平的标语。
有人欢迎习近平，也有人要求习近平下台。
还有王希清自己。
从山东的一块土地，到华盛顿白宫外，一个不是政治人物的普通故事。
更像是一个普通中国人用了很多年，才最终走到可以公开说“不”的地方。
“我们很小。”
王希清说。
“可是只要有人站出来，别人就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对他而言，这次华盛顿之行最重要的是在习近平访问美国、白宫举行最高规格外交活动的同时，他没有选择沉默。
多年以后，如果重新翻开这些照片，他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
习近平来到华盛顿的那一天，他站在反对者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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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