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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生遗憾看社会公平
王立君
——哪些遗憾无法避免，哪些遗憾不该发生
一、一次偶遇，让我重新思考“遗憾”
前些日子，我在网上看到有关中央电视台着名主持人敬一丹的传言。后来得知消息并不属实，但这件事却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北京王府井的一次偶遇，也让我重新想到一个伴随每个人一生的话题——遗憾。
那一次，我在王府井逛街，看见敬一丹正在给孩子买冰淇淋。我认出了她，便主动上前打招呼。聊了一会儿，她对我说，她还能抽出几分钟，可以顺便采访我一下。随后，她拿出录音笔，我们进行了一次很短的采访。
采访结束后，我问她：“这个能播出来吗？”她的回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说，大意是自己虽然是中央电视台记者，但有些采访并不一定能够播出。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遗憾，有时来自自己的能力、判断和选择，有时来自生命本身的局限；但还有一些遗憾，并不是个人造成的，而是来自一个人无法左右的时代、社会环境和制度。
想说的话没有机会说，想做的事情没有机会做；有能力的人未必有施展才能的空间，有理想的人也未必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表面看，这是一个人的遗憾；继续追问下去，却会发现，有些遗憾背后其实隐藏着更深的社会问题。
二、遗憾有三种：人生的、时代的、制度的
哪个人的一生没有遗憾？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从出生、成长，到真正能够独立工作和实现理想，时间非常有限。人的能力有限，生命有限，选择也有限。选择了一条道路，就意味着放弃另外一些可能。
有些遗憾来自自然规律。衰老、疾病、死亡、时间不能倒流，这些不是任何制度能够消灭的。有些遗憾来自个人选择。年轻时没有珍惜机会、判断失误、感情错过、事业选择错误，这些往往需要个人承担责任。
但是，还有第三种遗憾值得整个社会认真反思——制度和环境人为造成的遗憾。一个人明明有能力，却因为家庭出身、身份、关系或政治因素失去机会；一个普通劳动者辛苦一生，却得不到基本保障；一个人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就可能失去自由。这些就不能简单归结为“命运不好”。
因此，我们谈遗憾，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命运，也不能把所有失败都归咎于个人。真正成熟的社会，应当分清哪些遗憾无法避免，哪些遗憾原本可以避免。
三、每个阶层都有遗憾，但遗憾的来源并不相同
普通人的遗憾往往十分现实。一个农民也许一辈子辛勤劳动，却没有多少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一个年轻人也许很有能力，却因为家庭背景、教育机会或社会关系不同，失去了本来可能属于自己的机会。
有钱、有地位、有权力的人同样会有遗憾。职位越高，还可能希望更高；财富越多，还可能希望更多。当一个社会过度用权力、金钱和关系衡量成功时，欲望就很难有终点。腐败者今天得到一百万，可能还想得到一千万；得到一千万，又可能想得到更多。直到有一天失去自由，才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停止。
这说明，遗憾并不只属于贫穷的人，也属于富有的人；不只属于普通百姓，也属于掌握权力的人。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有没有遗憾”，而是一个社会是否在不断制造本来可以避免的遗憾。
四、个人命运背后，常常站着一个时代
我曾有一位广西的同学。“文化大革命”时期，他被下放到广西沙田。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许多人连吃饱饭都很困难。他住在当地一户农民家里，靠那家的一棵沙田柚树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后来，他娶了那户人家的女儿。他曾对我说，那一家人对他有救命之恩。
这件事让我一直记得。一个人的婚姻、事业和人生道路，看起来是个人选择，实际上常常受到时代环境的深刻影响。在和平、自由、公平的环境中，人可以拥有更多选择；而在动荡、贫困和政治运动中，很多人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
历史上的政治人物也有自己的遗憾。无论拥有多大的权力，人最终都无法战胜时间和自然规律。历代统治者都希望江山永固、权力长存，但历史不断证明，没有任何个人能够永远掌握权力。
回看1989年的民主运动，我自己也有遗憾。那一代人追求民主、自由和反腐败，有理想，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但今天回头看，当年的一些政治诉求还不够清晰，对未来制度的设想也不够成熟。历史不能重来，但历史可以给后来者留下经验：追求民主不仅需要勇气，也需要清晰的目标、理性的制度设计以及对法治的坚持。
五、制度性遗憾的第一个根源：机会分配不公平
一个社会最大的浪费，不只是浪费金钱、土地和资源，更严重的是浪费人的才能。
如果决定一个人命运的主要因素不是能力、劳动和品格，而是家庭背景、关系、身份和权力，那么大量真正有能力的人就可能被埋没。对个人来说，这是人生的遗憾；对国家来说，则是人才和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公平并不是让所有人的结果完全一样，也不是要求人人拥有同样的财富。真正的公平，是让人们在法律和基本机会面前尽可能站在同一条规则之下。一个人的出身可以不同，家庭条件可以不同，但不应该因为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就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健康社会应当让一个人的努力能够产生意义。只有当普通人相信学习有用、劳动有用、诚实有用、能力有用，人们才愿意长期投入自己的生命和创造力。反过来，如果人们发现关系比能力重要、权力比规则重要，最终受到伤害的不只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社会的信心。
六、第二个根源：权力缺乏有效约束
比机会不公平更危险的，是权力可以不受约束地介入个人命运。
权力本身并不是罪恶。任何社会都需要政府和公共权力来维持秩序、提供公共服务。真正的问题在于：谁来限制权力？谁来监督掌权者？当权力做错事情时，普通人有没有地方申诉？
如果权力缺乏公开、法律和监督的约束，掌握权力的人就可能决定别人的工作、财富、自由，甚至命运。此时，一个人的失败可能已经不再是自己的选择造成的，而是权力任性造成的。
因此，减少制度性遗憾的根本条件之一，就是让权力在法律之下运行，而不是让法律随着权力改变。无论职位多高、权力多大，都必须有明确边界，都必须能够被监督和追责。
七、第三个根源：基本权利得不到稳定保障
一个人的尊严，不应该来自某一个人的恩赐，而应该来自稳定的权利保障。
一个有才能的人，不应该因为家庭出身或关系而失去机会；一个普通劳动者，不应该辛苦一生却得不到基本的尊严和保障；一个人也不应该因为说出自己的观点，就失去自由甚至遭到迫害。
如果表达、申诉、就业、教育等基本权利可以随时因为身份和权力关系而改变，那么人们就无法形成稳定的安全感。今天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是自己。
所以，真正的法治不是写了多少法律条文，而是普通人在面对权力时，法律是否仍然有效；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能不能依靠法律保护自己的权利。
八、第四个根源：贫富差距演变成机会固化
社会不可能做到人人财富相同，也没有必要追求绝对平均。一个人的能力、努力、选择不同，收入和生活结果出现差别，是正常的。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财富差距逐渐演变为机会差距，并进一步变成阶层固化。如果富裕家庭的孩子天然拥有最好的教育、信息、关系和发展机会，而贫困家庭的孩子即使非常优秀，也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么表面上人人都可以竞争，实际上起跑线已经越来越远。
因此，社会公平不能简单理解为平均财富。更重要的是保证基本教育机会、公平竞争、法律权利和向上流动的通道。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应该能够通过学习、劳动和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一出生就基本决定一生。
九、第五个根源：社会缺少公开的纠错机制
任何个人都会犯错误，任何政府和制度也都可能犯错误。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社会会不会犯错，而是犯错以后能不能承认、能不能纠正、能不能防止再次发生。
如果媒体不能揭露问题，公众不能提出批评，司法不能有效纠正错误，历史经验又不能公开讨论，那么小错误就可能积累成大错误，个人的不幸也可能扩大为一代人的悲剧。
个人犯错，影响的可能只是一个家庭；公共权力犯错而又长期不能纠正，影响的可能是成千上万甚至几代人。因此，一个成熟社会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允许批评、允许监督、允许事实被记录，并建立能够纠正错误的制度。
真正强大的制度并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有能力发现错误、承认错误、改正错误。
十、怎样从根源上减少“本来可以避免的遗憾”
人的自然遗憾不可能彻底杜绝，但制度人为制造的遗憾，应当最大限度地减少。靠某一个好人、清官或者英明领导者，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个人会改变，也会离开。真正能够长期发挥作用的，只能是稳定的制度和规则。
第一，让权力受到法律约束。任何人、任何机构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第二，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为身份、财富、关系和权力不同，就适用不同的规则。
第三，让教育、就业和社会竞争尽可能公平。不能保证每个人成功，但应该保证每个人都有努力和竞争的机会。
第四，保障公民正常表达、批评、监督和依法申诉的权利。一个社会只有听得到不同声音，才更容易发现自己的错误。
第五，建立真正有效的纠错和责任机制。错误不能因为涉及权力而被掩盖，造成严重后果的人应当依法承担责任。
第六，让普通人通过诚实劳动也能够获得有尊严的生活。如果一个社会只有依附权力、钻营关系才能成功，那么公平最终就会失去基础。
归根结底，一个好的制度不是保证每个人一生没有遗憾，而是不应该人为制造遗憾；不是保证每个人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而是尽量保证规则公平、权利平等、机会开放。
十一、真正的公平，是给每个人一杆相同的“秤”
社会真正需要的，是一杆公平的“秤”。这杆秤不是衡量谁的关系更硬、谁的权力更大，而是让每个人尽可能凭自己的能力、劳动和品格获得机会。
公平不等于平均主义。一个社会可以允许人们通过合法劳动、创造和经营获得不同的财富，但不能允许少数人利用不受约束的权力改变规则，把公共机会变成个人特权。
真正的公平，是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让有能力的人能够发挥才能，让普通人通过诚实劳动获得有尊严的生活；也是让失败的人仍然保有基本权利，让受到不公的人有地方说理。
当一个社会让多数人相信规则，而不是只相信关系；相信法律，而不是只相信权力；相信努力，而不是只相信背景，这个社会才真正拥有长期稳定和进步的基础。
十二、不要让我们这一代的遗憾，继续成为下一代的遗憾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人这一生真正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做到多大的官，而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是否做过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是否说过自己应该说的话，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经历了很多，也留下了很多遗憾。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我们至少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和思考留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又怎样才能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我们无法让上一代重新活一次，也无法让历史倒转。但是，我们能够提出一个问题：能不能建立一种制度，让下一代不再重复上一代本来可以避免的遗憾？
我希望未来的中国能够成为一个真正尊重人的社会：权力受到法律约束，公民拥有正常表达的自由，每个人都能够依靠自己的努力追求生活，而不是依靠关系、身份和特权决定命运。
人生永远会有遗憾。我们无法消灭生老病死，无法让每一个选择都正确，也无法让所有愿望都实现。但是，一个文明而进步的社会，应当尽最大努力消除那些由不公平、特权、权力任性和制度缺陷造成的遗憾。
用法律约束权力，用权利保护个人，用公平保障机会，用监督防止腐败，用纠错避免悲剧重演——这也许就是我们能够留给下一代最重要的东西。
唯有如此，我们这一代人的许多遗憾，才不会继续成为下一代人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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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