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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都大道|和祖桦兄聊文革大饥荒

2026年10月13日 20:57 PDF版 分享转发

2026年10月13日

蜀都大道|和祖桦兄聊文革大饥荒蜀都大道|和祖桦兄聊文革大饥荒 CDT 档案卡标题:蜀都大道|和祖桦兄聊
作者:何五畏
发表日期:2026.10.13
来源:微信公众号-蜀都大道
主题归类:文革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2026年10月7日,丙午八月二十七,祖国的西南,的东部,我的家乡武胜县,气温18-27度,晴好的秋天,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桔黄。

我在玩手机。算法给我推送了一个“怀旧视频”,说“1976年广安县饥荒,灾民们把县委大院门口的几棵瓢根树的树皮就刮了”。

视频中的“灾民”,确切一点说,应该叫饥民。“瓢根树”,方言,指梧桐树,或耳桐树(也许应写作“瓢羹树”,“调羹树”)。“树皮就刮了”,指“瓢羹树”皮被饥民剥来吃了。

广安是武胜的邻县,当时,同属于南充地区。渠江穿过广安,嘉陵江流经武胜,同样的丘陵地带,同样的农耕环境。

我正在老家陪侍病中的母亲。母亲今年88岁。如果说母亲经历过什么“历史大事件”,有两件,是我必须帮母亲记住的:大跃进和文革两次大饥荒。那是母亲一生最困苦的岁月,时值母亲二十岁到四十岁期间(也是我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时期)。

视触动了我。“瓢根树皮”和“土”,是乡民们苦难记忆的两个符号。这两样东西,是猪狗也不会吃的,当时,绝望的乡民饿到用它们充饥。“瓢根树皮”好理解,它“皮嫩多汁”,不仅可以鲜吃,还用来晒干磨粉,以利吃得干净;“观音土”是什么东西?一种乳白色的泥巴。平时人们就称它为白泥巴,到了要吃它,就被神圣化,成了“观音土”,就像当时农村户口突然变成城镇户口,人还是那个人,但再说起他的名字,就生了敬畏。

我又想起祖桦兄和我家乡的缘分。

文革期间,祖桦兄在我家乡,嘉陵江边的一间战备工厂(对外称“西南玻璃厂”)工作。工厂子弟学校有一位教师,广安人,告诉当时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职工张祖桦,说老家的吃白泥巴,青年职工对子弟校教师说,你下次回家带一点回来,于是有一小撮广安的“观音土”,装进了一只小瓶,以后它跟随满怀改造社会,建设祖国理想的青年张祖桦,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进了北京。

几年前的一天晚饭后,浦志强引我造访祖桦,坐在祖桦家的沙发上叙旧,我提起家乡文革期间的大饥荒,祖桦讲了“观音土的故事”。

我顺手把上述讲广安农民吃“瓢根树皮”的视频帖子转给了祖桦。

下午,我和祖桦兄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这事。

下午五点,我把妈妈抱到阳台的椅子上看夕阳。坐在母亲身边,我继续和祖桦兄聊饥荒。母亲不知道我在手机上做什么,即便没有生病,她也不会知道。母亲仅仅在小时候,“旁听”过她祖父的私塾课(外曾祖父在家开私塾),略识几字。新中国到来到我们家乡时,母亲虽然只有11岁,但也没有正式上学。

作为本文的前言,我还想说,今天的日子有点特殊。

一般认为,中国开启新时期的关键时间点,是1976年10月6日,而不是1976年9月9日。今天是2026年10月7日,那么,五十周年前的今天,是中国开启新时期的第一天。也就是说,五十周年前的今天早晨,当中国人民从黑夜醒来,其实中国已经不一样了(只是当时“全国人民”并不知道,“全国人民”要等到10月22号,人民日报登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北京举行“150万人的盛大游行”,打出“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标语才知道,早在10月6号晚,事情就决定了——遗孀和几个宠臣被抓)。

但到中国农民不再挨饿,还要等到三年以后,即1979年,“大寨田”变成“责任田”。

以下是我和祖桦兄的聊天记录(本人部分,作此文时有订正;祖桦兄的部分,未经他审订。另有加注,放括号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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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桦兄前些年的工作照(网图)

祖桦:地道的广安话听着挺亲切!(在我转给他的视频后面,祖桦回复道)

赵蔚的《赵XX传》也记载了这场大饥荒,尽管很简略,缺少细节。我收藏的那本给浦律了,请他转交给你。

给我观音土的子弟校徐老师就是广安人,时间在75年10月,他回家探亲后见到我痛哭不止,诉说他家乡父老无粮菜可食,已经在吃土了!

我:好,现按《广安县志》和相关地方档案的口径,把文革十年(1966—1976)逐年捋一遍,讲讲粮食、征购、返销和饥荒的脉络。

1966年:文革全面发动,广安和全国一样进入运动状态。这年夏粮收成尚可,但秋粮因旱减产约一成。征购任务照旧下达,部分生产队口粮留得偏紧。年底武斗苗头出现,部分社队干部不敢抓生产,冬修水利停工。春荒尚不突出,但“低标准”的底子已经打好——人均口粮稻谷不足200斤,靠红苕、填肚子。

1967年:武斗升级,县里两派对峙,各级政权基本瘫痪。春耕靠生产队自己组织,化肥、农药供应断断续续。夏粮勉强收上来,但秋粮因无人统筹、水利失修,减产明显。这年征购任务完成得差,上面催得急,下面交不出,矛盾开始积累。农民口粮进一步压缩,部分地方入冬后就开始吃“瓜菜代”。

1968年:广安武斗最烈的一年,部分区社生产秩序混乱。粮食征购任务仍压着,但基层已无力完成。省里从返销粮里拨了一部分给广安应急,数量有限。这年冬,一些偏远生产队出现断粮,靠挖芭蕉芋、采野菜渡日。病开始零星出现,但还没到大规模程度。

1969年:军管会成立,秩序稍稳。这年风调雨顺,粮食总产回升到接近1965年水平。征购任务完成得相对好,但返销粮大幅减少——上面认为“形势好转了”。实际上农民家底已空,这年冬天到次年春,春荒来得比往年早,不少生产队正月就断粮,靠借粮、换粮撑到新麦下来。知青开始大批下乡,他们回忆里“莴笋叶稀饭”的日子,就是从这一两年开始的。

1970年:“农业学大寨”全面铺开,广安搞“改土造田”,部分劳力从粮食生产上抽走。这年先旱后涝,总产又掉下来。征购基数没降,返销粮也没增,农民人均口粮降到文革期间最低点之一。春荒持续到四五月,部分生产队靠国家紧急调拨的少量返销粮救急。水肿病在山区和丘陵区扩散,但县里没公开统计。

1971年:气候正常,总产恢复。征购任务完成得还行,返销粮也给了一些。但这一年“批林整风”运动铺开,生产队里政治学习占去不少时间。农民口粮略有回升,但仍处于低水平。春荒依然存在,只是程度稍轻。这年开始,广安农民外出的现象零星出现,主要去重庆方向。

1972年:大旱,从春到夏没下几场透雨。水稻、玉米大幅减产,红苕也长得不好。这是文革期间广安粮食最困难的一年之一。征购任务完不成,省里不得不从东北调苞谷入川救灾,广安分到一部分“黑龙江苞谷”。返销粮指标增加,但运输跟不上,部分生产队等到六七月才拿到粮。春荒持续到新粮上市,水肿病和逃荒现象明显增多。

1973年:气候转好,总产回升。但1972年的亏空还没补上,很多生产队种子、饲料都吃了,这年春荒格外难熬。返销粮继续给,但标准压得很低。农民口粮全年算下来仍不足200斤原粮。这年夏天,邓小平复出后第一次回四川,看到家乡情况,后来才有“广安人平均占有粮食200多斤,年收入不到50元”的说法。

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基层又乱了一阵。粮食总产持平略降,征购任务压得紧,返销粮指标被削减。春荒照旧,部分生产队靠借高利贷(实物借贷)渡日。这年冬天开始,县城高岩一带有人剥梧桐树皮磨粉,说明饥荒信号已经传到城镇边缘。

1975年:整顿风传到四川,广安也抓了一阵生产。粮食总产略有回升,但征购基数没调,返销粮也没多给。农民口粮依然紧巴巴。这年冬天到1976年春,春荒来得早、去得晚,部分生产队正月就断粮,靠返销粮和“东北苞谷”撑着。逃荒人数增加,前锋火车站出现劝阻外流农民的干部。

1976年:文革最后一年,也是广安饥荒最严重的一年。这年应交征购粮1100多万斤,实际差一半交不出,反而要吃返销粮。春荒从2月持续到6月,部分地方长达5个月断粮。县城高岩梧桐树皮被剥光,灾民外流到重庆捡玉米渣、讨饭,“百万难民下渝州”虽是夸张,但前锋火车站每天拦下的外流农民有几十上百人。省里紧急调拨返销粮和东北苞谷,但分到生产队时已到五六月份。这年水肿病在全县蔓延,但县里没做系统统计。直到10月文革结束,生产秩序逐步恢复,1977年粮食总产才明显回升,春荒缓解。

整体看,广安在文革十年里,粮食总产波动很大,但征购任务基本没降,返销粮时多时少,农民口粮长期压在200斤原粮以下。春荒从1969年后几乎年年有,1972和1976年两次达到准饥荒程度。水肿病、逃荒、剥树皮这些现象,不是某一年独有,而是贯穿整个文革后期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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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学大寨时期的广安县委

我:以上是“元宝”整理的。(我的问句是:“请帮我搜索整理一下文革期间广安县的饥荒情况。”)

祖桦:整理得挺清晰!感谢元宝!!据我有限所知,文革中的大饥荒不仅限于川北几县,云南、贵州、安Ὢ、陕西、甘肃、河南等省区也有㎴同程度发生。我用谷歌搜索:写三年大饥荒的专文、专着很多,但写文革期间大饥荒的少之又少,完整的我一篇也没搜到,好像没发生似的。不知何故?

我:“大跃进大饥荒”时期,虽然各级官员已经习惯作假,欺上瞒下,但还没有过分系统化,加之大饥荒来得有点措不及防,惊慌之下留下不少纪录;到“文革大饥荒”,欺骗,作弊,报喜不报忧,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已经从习惯性到体制化。

尽管如此,官方还是承认“水肿病”的——水肿病就是饿毙的隐语。水肿得不到拯救,接着就是饿死。

所谓广安农民向重庆逃荒,需要注释一下:一般地说,当时的农民去城讨口叫化,是不太现实的。【据《未尘封的往事》(人民网-人民日报-2003,席建蜀)写道:1976年广安一带,“许多农民带三级革委会证明外出逃荒”,但可以想见,“三级革委会”不太可能有求必应地开具这样的“证明”。】确切点说,当时的广安农民,是逃往北碚,去哄抢制药厂排泄的玉米渣。玉米渣酸臭赴鼻,但可以救命。武胜也有人去。武胜的水肿情况,势同广安。

十多年前,我见过一位当年广安县的干部(有南方人物周刊的同事黄剑在场,但不是正式采访,也没有报道),他叫陈德X。1975年,作为青年干部,陈从南充某局,调往广安县做副书记。陈说,1975年,广安县水肿病死亡四千人。

【当时,陈先生的口诉,就是1975年,而不是连续几年。粗略到千位数,但亦说明当时的县委对“水肿病”的情况有一定的掌握。查网络,1975到1976,广安县户籍人口82到88万。】

1975年,县委给年轻的副书记分配了一项棘手的工作——去前锋火车站,阻止或安抚去北碚哄抢玉米渣的农民。

祖桦:谢谢告知!亲身经历,永志不忘!!

我:年轻的副书记向县委请求,调拨了五千斤玉米粉,在火车站附近的竹林埋锅设灶,每烧一大锅水,便加一些玉米粉,做成玉米羹——

涌向火车站的农民,拦下来,拉到竹林,喝一碗玉米羹,“劝返”;火车站出来的,驼着玉米渣的老乡,也被引至竹林,给一碗玉米羹,喝了回家。

【陈老人家说,当时广安老乡中有传说,东北运来的救命粮——玉米,袋子里面发现字条,写着“给四川的懒人吃”。但是,他只听到这样的传说,没有见过字条。// 老人家说,赵主政四川之初,来到广安,对县领导表示,可以把边边角角的坡地,分给农民自己种。// 老人家还说,当时,每一寸土地都种上了粮食。语云,“向上,种到山尖尖;向下,种到田边边。”但就是不够吃!】

祖桦:武胜县76、77年饥荒也很严重!我亲见厂区周边田地里菜和草、树皮、酒厂外扔在地上的酒糟渣,所有能吃的都被吃光。据说10斤粮票就可以换一个大姑娘,最远的有卖(逃)到东北的。

我到师院第一学期(78年上半年)主食就是放在大木桶里的玉米面粥,很稀。同班同学张德模还以"清稀饭与现代化"为题写了几张大字报贴在学生食堂门口。

我:您还记得你们当时在武胜县城打蓝球的灯光球场吗?附近就是县委县府人大政协,绿化比别处好,有榆树或瓢羹树,它们都没能进入新时期,全部在文革后期被剥皮而死。

【《四川省志 粮食志》载:文革十年,四川农民人均占有粮食不到300斤(注:指原粮,即包括各种粗粮!)。//《平凡的父亲吴运广》(美篇,广安籍人士回忆):“全村水肿病,国家拨米皮细糠做‘糠粑’治病,东北玉米按颗分”。// 另有广安人的帖子写道,广安县委院子的瓢儿树(或榆树),被涂上滤青,得以幸存。//《父亲的回忆》(南充籍人士的文章)写道:“南充饥民到地委剥树皮被宣布为反革命事件”(上文说过 ,当时广安县和武胜县均属南充地区)。】

祖桦:记得!每年都得去几次打比赛。能吃上馒头,偶尔有肉。

我:我那时就认识您!你球场上的雄姿。

我是农民孩子。当时觉得县城很远,现在发现很近,公路拐大弯,才八、九公里。——每一个拴在土地上的农民,隔县城都很远!

祖桦:你父亲是教师?

我:我父亲有过一份“公职”,林业局园艺工。很早就回乡当纯粹农民了。我母亲是真正的农民。【“三年自然灾害”(大跃进大饥荒的讳称)之后,国家以“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名义,让部分“不那么重要的皇粮人员”回农村,称为“下放”,但我父亲在那之前就自动离开园艺场了。】

祖桦:比农民要好多了(祖桦兄的意思是比一生只做过农民好多了)。

我:现在,我经常为一个回忆震惊:大多数农民是怎么活过来的!

祖桦:文革初期我也回老家当过一年农民,我老家是苏北响水,全是盐碱地,只长红苕和玉米,常年的主食是发霉的红苕干和玉米粥,没见过米和面。(今天的青年就会不明白了,难道只产红苕和玉米,就只能吃红苕和玉米吗?是的。因为当时没有市场没有交易,只有上级“调配”。)

我:当时,每一个县都有一个“陈永贵似的农民”(村支书,经常出席县、地、省以至北京的各级“农业学大寨会议”)。前些年,我在县城遇到一个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武胜人,他说他也挨过饿,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的父亲叫李X友——当时武胜县的陈永贵。

(前几年,我在网上见到一篇文章,标题是《文革期间为什么没有饿死人》。我当时有点生气,现在想通了:一来,我们的同胞有习惯性的胡说之毛病;二来,长期的信息遮蔽。第三,今天的人们,就算见到白纸黑字,写着文革后期“流行”水肿病,也不知道“水肿病”是啥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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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阳台,阳台外的夕阳

2026/10/7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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