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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梦想》附记

2019年03月31日 14:28 PDF版 分享转发

2005年4月下旬,当我在监狱里偷偷在誊抄完这本书稿的时候,我收到了二姐写来的一封长信,它使我再次体会了亲人的深切之痛与殷切呼唤。请允许我把这封长信一字不漏地誊录在这本书的最后,如果亲爱的读者能够不厌其烦,那么,透过这封完全真实的书信,您或许可以更深刻地感受到更多其他长年身困牢狱的中国异见人士们的不易。

焕明弟:
你好吧?身体状况怎样?几年不曾见面,二姐日夜都在想你、挂念你,也不知你想不想二姐,几年来只是在梦里相见了。我视力不行了,戴上眼镜写字都实在很不方便,艰难得很,要是能通电话,宁可出钱都不受这写字之罪了。

明呀:你不知道二姐是多么地思念你的?以前还老以为你工作忙不与我联系,就在你入牢后一年之久我才从你大嫂的一些言语中知道的,当下我痛心得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要地址想给你写信或寄一些生活费什么的,你大哥那里不方便,一直没能如愿,这次写信,是你三哥那里留的地址,能否收到只能听天由命了。

明:你也可能知道咱家近几年的情况吧,也许你大哥说过了。我只想谈最近爹、妈及我们家的情况。爹妈前十天专门下来检查过病,爹是并脑,视力明显下降,及听力也有大碍;妈,血压正常,可也是脑动脉硬化,时常头晕、眼花,头有些不自觉的摇动。但都倒不影响食欲。你的事我们一直瞒到去年上半年,是你安明哥说漏了嘴,惹得爹在床上睡了五天,此后,发现爹沉默少言,头发几天全发白了,那种伤心劲远不次于你二哥之死。

我们家也有了明显的变化,你那次回家没能到我家来,那已是近80平米的住宅,那是我全部拉账买的房屋,当时只有6000元现金,回家借钱,因数目太大,爹妈都吃惊,(5万多元)在大家的支持下,尤其是你大哥、二哥帮我贷款解决了3万元大问题,剩下二万是四处求借的。房子倒也买下了,帐怎么还?我工薪工资,又没别的经济来源,你周哥没有稳定收入,周鹏也是那年上师范的,还要近一万元的入学费,你不知我急成了什么样子。实在是个疯了的人。后来,我叫你周哥不去公司上班,回来自己干,也许是天老爷帮忙了,两年之内装璜,我也是一有活就帮忙,弄来三万多元钱,把一些紧帐及贷款利高的还了。但是,好景不长,正是干得红火时,你周哥出事,在外面不正道,影响了生意,运气大降,到后来没有活了,这下可还有二万五千元帐没着落,我又借钱把你大嫂的书店让过来,是她要打给别人时,我用四万五千元打的,一年半时间,就还了原来房子的欠帐。所好,开了三年书店,见了七八万元,后又给周鹏在老体育场那里买了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子,只交了近4万元的首付款,余下8万元是定了20年按揭,每月560元给银行交。但去年5月已接钥匙,没钱也暂不急住,等周鹏结婚前只能带帐装修了。现在,你周哥老了,也弄不来钱,一年生活费用还要我承担一大部分。

我于去年没上班了,原来因书店办了内退,拿75%工资,于去年正式办了病退手续,拿86%,可能是永远的86%,现在1100元左右的工资。由于身体原因,去年书店也开不成了,只有打出去,在家养病(、肾病、胫骨、腰骨增生等)。

周鹏于2000年毕业分到瀛湖镇,现在二小任副校长,每月684元,也只够他自己用,还未曾恋爱,因年纪小,我也不主张他早婚。他于去年大专毕业,现又在读本科网络函授。家里专买了一台电脑供他用。周鹏会电脑,还要谢你呢,是那年你寄的500元钱,他用300元报学电脑,一假期基本情况及基本操作会了,有时间在网吧练一些就行。还有200元报自考,未能如愿,因学习紧张加之自考难度大,自动放弃了,后待师范毕业后又报安大的“陕师大汉语言文学”专业自考。他的学习、工作及为人处事、人缘关系都很好,深受领导爱戴。

明:好了,情况就说的很多,因二姐本来是不是说话然缠,看时不要生气和着急,也是几年了,不少事,事情说来也就长了些。要是能坐到一块儿,不知要说几天呢。反正今天,我是准备一天时间与你说话的。

明呀:二姐也50岁的人了,从来很少求别人,或者说最不愿意说或做别人不愿的或为难的事,也因身体缘故,可能也不远年了,可能胃里面是一种恶性东西,基本查清,只是不忍心丢下周鹏,还有你的事。二姐多么地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一面,就是因为你跟我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建立的感情也很深。姊妹七个,唯有你最聪明、可爱、调皮、逗人喜欢,但,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当然,也一样,但他们生活不用操心,就是身体,我也不时回去看望,电话也能行,将来后事有你两个哥。

明呀:因二姐学的文化知识不如你多,显然见解、认识水平也有差距,但我对你的心是真诚的,衷心的,你能听二姐的话吧?哪怕一句也行:能放弃你原来的理想吧?回过头来看看现实的国家和领导吧,我们都再安份守己来做人吧!常言道:“人争闲气一场空”,我也时常在想,一个国家好比一个大家庭一样,人口多,事也就多,也很不容易的,我们只有与这个家庭来分担忧虑和担当责任了。人的一生,就那么几十年光景,一晃就过完了,何必去计较那么多,又没必要呢?你看咱家才八九个人吃饭,爹为咱愁白了头发,七八十岁了还在坡上干活,为的是后人的生活;妈呢,为了咱,日积月累了一身病,一天吟哼着还要撑着过日子。但就这样也有不理解的,就我来说,对他们有意见:一是没有念好书;二是包办了我的婚姻,导致我终身不能幸福,吵闹几十年无宁日。原来我也曾恨过,还生气不想回家了,可后来慢慢地理解了他们原来的处境和时代等根源后,就恨不起来了。

焕明:忘记过去吧,我们从头开始,你还年轻,是有前途的,就凭你的聪明、才干将来是有出息的,我对你是非常有信心的。爹妈更不用说了,他们天天都在为你祈祷,几年来,妈是改变了过去不信神的想法,一下来就叫我领去庙上烧香拜佛,爹也一样,一看到算命先生就为你算命和看看他们还有多少年的寿命,其目的就是让你早点回来,若寿命长一点还能够见到你。昨天妈来电话说,叫我找上次她去“东药王殿”见的刘早英,看她回来没有,要给你算命,她上次去刘到西安开会了,没算成。可昨天我另找一瞎子为你算了一命,又为你求了让改办法,已给妈汇报了,妈说了就是赴汤蹈火也要为你祈祷和办事情,可想,“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就算命而言,爹妈还有两三年以久的寿命,若你能在这个时间回来,是能让他们如愿的。要不,在九泉之下是不会瞑目的。

焕明:姐求你早点回来吧,大家都在等着你。你看,你二哥前年死后,留下了两个孩子,还有你二嫂,生活非常艰难,他们三个人靠一个店铺子生活。李宣去年考到永红中学,学费高还要每月的生活费用,李扬上小学五年级,现在学费都是爹给一半,大家给一部分,余下全你二嫂付,如果你回来了,多一个人帮。也不全是经济问题,主要是孩子的学习,不努力、不踏实,混着玩,尤其是李宣,学习直线下降,你三哥去教训了几次,效果不佳,现在都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对付的。

焕明呀,你快回来吧,我实在支撑不住了。一是病了,等你回来见你一面,二是父母,三是孩子(李宣、李扬)。也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若你还是过去那样的表现和固执,爹妈说了几次,叫我下半年带他们去你那里,住下不走了,在那里等你出来一块儿回家。本来这次下来和过年时就说,叫我二三月带他们来,看我有病,等下年一定来,你要不听劝,他们就以死相见了。去年和你在一块的一位好心老哥,我不知姓和地址,来过安康和你大哥谈了一些话,他敬佩你的人品和聪明,他说了,如你有求之事,他一定帮你。他是诚心、正义的,如你有他的电话,可与他联系。可能你大哥也有他的地址和电话。

我想在今年如身体可以,准备过去一趟,如你需要钱或物品可来信告知,姐再困难也要为你帮忙的。为你付出了,心里是高兴的。能见到你,更不用说那个高兴劲了。

好了,说了这些,等到你看完时早就烦了。没关系,下次少说点。

再见了。

二姐、焕珍          05、4、5

(注:信中提到的周哥是二姐的爱人,周鹏是二姐的独子,安明哥是我的三姐夫,李宣、李扬是去世的二哥留下的两个孩子。另外,信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错别字,我在誊抄时已作了更正,我想,仅仅更正其中的一些错别字,是不会改变此信的原本模样的。)

读完这封信,抹去悄悄涌出的眼泪,我却陷入了矛盾:我该如何给二姐回信?家人处在非常艰难的痛苦之中,他们盼望我能早日回来,我知道,要早日回去,唯一的途径就是向中共低头认罪,换取他们的减刑奖励,而二姐信中要求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我渴望能早日解除亲人的痛苦,但我又无法照二姐的意思去做。尽管二姐以为我是为争一口“闲气”而坐牢,但我无意向她辩解这个问题,我理解二姐的心——她关心的是弟弟这个人,而不是其他的,她只要求弟弟的安全回归,哪怕是委曲求全。我只好在回信中避开如何回归,何时回归的问题,只是将自己心中对父母、对其他亲人久怀的愧疚写成文字寄回去。我无法解除他们身处的痛苦,这些文字或许能起到一点心情安慰的作用。我希望这些文字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安慰,若能如此,我心里的愧疚也将会因此而得到一丝毫的减轻。

二姐的信中显然是说她已患了,我很伤心焦急地抓自己的头,但我找不到帮她的办法。我不知道胃是否可以做器官移植,如果可以,我非常乐意切除一半的胃,甚至3/4的移植给她,这对我来说不会添多大麻烦,无非就是每顿少吃一点,每天多吃几顿。我也不知道二姐的肾病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她的肾需要移植,我也非常乐意切下自己的一只移植给她。就目前来看,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到的。我在回信中说出了这个意愿,但同时我也清楚——这或许仍然只是一次心意的语言表达,因为:如若需要移植,二姐哪里去寻找这笔巨款来支付手术费?如若可以移植,监狱会准许我这么做吗?况且,我还不知道胃癌是否可以通过切除和移植来治疗。

我在信中忘了请二姐转告父母,我已决定今后使用“李方”这个名字,李是父姓,方是母姓,我想以此种方式永远在内心念记父母。我应当在下一封信里尽早告诉父母我的这个决定,我有可能不得不面对一种悲哀——出监后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我希望他们在有生之年里能够知道:他们始终都是儿子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我相信,这样的骨肉分离之痛并不仅仅存在于我和我的亲人,在我们这样的专制国家,因为反对专制、反对独裁而遭受这种苦痛的家庭,过去大量存在过,现在也大量存在着,将来还会大量地存在。专制是制造社会苦痛的根源之一,只要有专制,这样的苦痛便不会消失,而且这种苦痛仅仅只是它制造的无数人间苦痛中的一种,如果把它制造的无数苦痛比作海,这种苦痛才只是沧海的一粟。我真诚地期望能与诸多的同仁、诸多的国人一道,竭尽心力来结束专制,共造公民社会的中国。我希望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让您看到我的愿望是何其的真挚与强烈!


(作者在小城Mikkeli 居所前的枫树,时值Mikkeli的夏天。)

本书作者:李方

李方,原名李焕明,1972年生于陕西安康市。

1990-1993就读于陕西安康师范学校物理系。

1993-1996年,被以反革命罪判刑坐牢3年。

2001-2010年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坐牢9年。

2011年逃亡泰国。

2013年在联合国难民署帮助下定居芬兰。

(本书由作者授权禁书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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