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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梦想》第十二章、禁闭巷里的199天

2019年03月31日 14:35 PDF版 分享转发

夏天,禁闭仓是蒸笼,热得趴在水泥床上喘气

由于脚戴铁镣,行走很不方便,而仓里又潮湿多水,链子老是生锈,会搞脏被子(5月16日晚他们将被子给了我)和鞋,所以我一般是提着链子佝着腰走路的。到后来天气暖了,干脆将鞋子洗了不穿了,洗了之后就跳起来晾在门上方的墙洞里,一星期后干了。此后,鞋就成了我的垫被和枕头——白天将鞋垫取出来,与鞋并成两排放在水泥床上,可以把脚落在地上,半躺在水泥床上休息;到了晚上睡觉时,又将鞋合在一起,垫在被头下当枕头。为了保持铁链不沾水,小便时要将两脚尽量叉开,绷紧铁链,使之腾空在地面之上,而大便时则要将铁链先提起来再蹲下去。坐在水泥床上时,也是将两脚绷紧,好悬空铁链。在这里面大便是没有手纸的,怎么办?我问,狱警哈哈大笑:“你问问那些神经病,让他们教教你!”边说边指着对面那一排仓。我不管他的嘲笑,坚持要纸,他烦了:“你都他妈第三次了,还不懂,谁管你他妈这么多婆婆妈妈!”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用手撩起池里的水来洗屁股,这么一洗就洗了半年多。并且,后来得知,别仓的禁闭犯也是这么干的;犯则大多是既不揩也不洗的,拉完就提上裤继续他的游戏——或唱歌、或自言自语、或骂墙。

6月底,仓里全部收去了被子,按曹区长的要求是什么也别留,只准犯人睡水泥台,但李国领并未完全照搬,允我留了被套和一条夹在被子里的毯子(禁闭前我有意夹进去的),晚上就只好垫着折成六折的毯子,然后将被套盖在身上。可是异常猖獗,我一闭上眼睛,它们就从屋顶垂直落下来咬,有的是从墙上垂直落下,再爬到脖子、脸和手臂上。我便想办法,把短袖囚服背后磨了个洞,睡觉时将衣服蒙在脸上,通过磨破的洞来呼吸。

7月以后,仓里异常地闷热,原因是中午12:00过后太阳全晒在后墙上,墙面滚烫,屋子又狭小,空气缺乏对流,以至于仓内气温比仓外高出许多。门外过道的前半段有风扇,靠近我这一段却偏偏坏了,更没有风的流动。实在热得难受,我便不停地撩水池的水把身上浇湿,并将身子贴在水泥台上,这样的话,一面身子凉了,另一面身子仍热得难奈。我向黎高朝要了几张报纸,迭成小方块用来扇风,情况勉强有些改善。可是这样一来又增加了运动量,身上还是不停地冒汗,汗都是粘稠的。后来想到一个办法,将后墙浇湿,这也仅是里侧湿,外侧依然火热,而且到了傍晚时分,依旧将热量烤进来,我只能躺在光水泥台上喘气,等待凌晨和早晨再睡。早晨睡只能是偷睡,因为值班狱警一旦发现,就要电击,并要求站仓。

此时睡觉的最大麻烦仍来自蚊子,我不能盖被套,更不能用衣服蒙头,因为这样会捂得自己汗如雨下。光着身子吧,蚊子会从不同方向攻来,可是实在太热太困,相较之下,还是蚊子要好受一些,两害相较取其轻,我宁愿光着身子睡任由蚊子咬。后来曾向狱警提出换仓,狱警一听我说20仓太热,蚊子太多,就乐了:“谁叫你来这里,没有蚊子咬那还叫什么惩罚?”

每天与蚊群苦斗,发现蚊子的“遗传学习”本领

和蚊子打交道久了,我发现它们有三种。一种是深灰色的,较大,飞速较慢,我可以打得着,它吸了血后不怎么痛,也不起疙瘩,与我老家屋前屋后飞的那种相似。另一种个小,纯黑,腰上有白斑,飞速奇快,而且嘴上并生着三支吸管,吸血效率很高,所以它通常采用的是咬一口就跑的战术,往往在皮肤上只停留2-3秒,很难打到它,并且最可恨的是——它咬人很疼,并会肿出一个大疙瘩。还有一种是特大个的,翅展有2-3公分,嘴上也并生着三支吸管,异常干瘦,腿尤其细长,停在墙上时用长腿将身子支成水准,好似扎在墙上的一支小飞镖,所以目标较大,容易发现,它咬人也极快,会肿起更大的疙瘩,所以见了这种,我是追遍整个屋子也要把它拍死。我打蚊子其实并不容易,墙的高处和屋顶停歇的蚊子多,但我看不见,也打不着,离我近的,可以看见的地方蚊子却又来得少。后来我发现门框的阴暗处和水池附近的墙上蚊子较多,我想这可能是因为蚊子喜暗喜湿的缘故。门框一带我常在睡觉前去清除一遍,此时蚊子们正埋伏在那里等待我睡着了再来袭击。每天早晨起来后,也去那里清除一遍,此时有不少夜里喝饱了血的正歇在那里消化,看准了,一掌准打出一滩血来,并且还伴着它腹部爆裂的脆响。水池那边尽是小蚊子,可能这里是蚊子的孵化基地,特别是便槽后面那半平米湿墙上,总是爬满白色的幼蚊,它们也咬人,吸了血以后很快就能变成红褐色的“成年”蚊子。我每天要来水池这边扫荡五六次,但总也打不尽。我怀疑它们是从便槽的下水道里进来的,遂用黎高朝给的一个旧杯将道口封住。可是情况仍然没有改善,但却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屋里臭气轻得多了,此后,黎高朝打开仓门便不再拂着鼻子叫臭了。

我常把打到的带血的蚊子抹在门侧的墙上,时间久了,那个地方就成了蚊子的公墓,陈列着七八十具红色的尸体。我当时的用意是希望对后来者起到警示作用,岂料蚊子根本无视同类的死难,依然一代狂过一代、一代多过一代地来攻击我,几个月的对抗中,我深刻地体会出——蚊子是一个不懂得爱惜生命的物种,不爱惜自己,也不爱惜同类。我打它,它感到有危险也会躲开,但它的躲开似乎并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争取在有生的岁月里吃到一口血,或者多吃一口血,好像人血可以使它的生命得到升华,并给它的生命带来极乐,如同人类拼命地追逐“成功”一样。为了一顿吃食而甘冒生命危险,这是人类无法理解的,这种舍命偷食的生存方式可能也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墙上红色的蚊尸越来越多,血点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有一个大肚蚊子居然拍出了一只鸳鸯鸟的红色形状,这是其中最好看的一个图案。后来,这些蚊尸和血迹开始发霉、脱落,墙上又留下许许多多形状各异的霉斑。

在和我的周旋过程中,蚊子的战术技能进步很快,我常去打的地方它不去停歇了。我的近视似乎也被它们发现,于是专埋伏在我看不清、不常打的地方。到了第二代(大约6月以后它生出了第二代),飞行速度明显快过第一代,反应更快,我照原来的出击速度完全打不着它;而且居然也改变了生物钟,不再照搬上一代的昼伏夜出战法,它知道我掌握了上一代的规律老爱在白天睡觉,于是它也趁着我白天躺下后出击。我怀疑蚊子莫非有“遗传学习”的本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使下一代吸取上一代的教训,从而得到显著改进?蚊子的另一个战术是攻击阴背处,屋子里24小时亮着灯,身体的阴影处是自己不大看得见也不大看得清的地方,蚊子专挑这些地方下手。人的背部、臂后、腿弯、腿根、脖后就是它常常得手的地方,这些地方一来你不便发现,二来不方便打击,等你感觉到有些痒,将阴影面翻过来看时,它早飞了。日子久了,我掌握了它的这个特点,有时坐在水泥台上,将上半身全用被单裹住,只把腿露出来,并贴住水泥台伸直,然后用手臂在腿面遮出一块阴影来吸引蚊子,果然有蚊子不断上当。对我的这种诱骗,蚊子却始终未能遗传出新的本领来改进。

发现蚊子的“牛尾效应”,怕人眼睛

蚊子有一个特点是令人气恼的:看到摇动的东西就会飞过来凑热闹。你若摆动手臂,它会飞过来凑热闹;你拍打某个蚊子时,别的看到手动的也会飞来凑热闹;假如你搅动水花,蚊子也会追逐过来,在水面上、在你面前晃来晃去。有时我用衣服驱赶蚊子,看到了衣服的摇动,居然会飞过来更多的蚊子凑热闹,真是不知死活,搞得我哭笑不得。有时我用报纸扇风,它就追着摇动的手和报纸,冲击我的头和脸。有时我动手抓皮肤上的瘙痒,看到手指在动作,它也飞过来赶热闹,并爬到指缝间去追逐手指,常常被我一并指而夹死。有时我故意摇动手指逗它来,它果然会来,并绕着手指飞舞,我于是迅速改变手势将它合掌击毙。对这种骗局,它也没见通过“遗传学习”来进行识别和规避。我联想到乡下的牛,牛的身后总是会追着一群蚊蝇,似乎也是冲着尾的摇动而去的,我于是将蚊子的这个特性称之为“牛尾效应”,这或许是它们祖先常年叮咬牛马等动物而总结出来的常识性反应,然后遗传给了后世,代代相传,成了不可更改的“祖宗之法”,纵使被人利用来杀灭它们也不知更改。

蚊子怕人的眼睛是我刚进仓时就发现的,从它只攻击人体背部和背光处即可证明。有时我坐在水泥台上,感觉应该有蚊子来袭击背部时,突然转过头,果然看见一个蚊子正展翅飞来,但因看见我的眼睛,急忙在半空中转身飞走,离开时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又好像是阴谋被人发现而有些害羞的样子。有时我躺在水泥台上,闭一会儿眼睛,觉得“敌机”差不多要飞来了,就突然睁开眼睛,果然一只蚊子正从侧面墙上飞来,但看见眼睛它又转身退走,也是一副慌张而害羞的样子。如果我是睁着眼睛的,它们也会来袭击,但总是绕过目光所及,有如游击队夜袭驻军据点,总要避过探照灯的光柱。我想这或许也是它们祖先遗传下来的保命之法。

夜里睡觉,我捂住脸时,蚊子却会咬头部,而且是有头发的部位。头发那么密,我想有可能它们已学会了用腿拨开头发,然后钻进丛林吸食。头上常常被它们咬得又疼又痒,身上眼睛不易看到的地方也被它们偷咬得起了皮疹,发疼发痒,一抓便又发炎,时间久了,一块块的皮肤生出成片的暗疮。

黎高朝也热得擂墙大喊

黎高朝的情况要好不少,今夏李国领为他弄了一条蚊帐和一张木板,他将木板放在水泥台上,蚊帐则撑开在两面的墙上。有一次他将20仓的门彻底打开,我提着镣悄悄去他的仓坐了一会儿,只是觉得如我这边一样的湿和热,不过有了木板和蚊帐,睡眠情况就好了千百倍。

黎给了我几张旧布,我把它们用于擦脚镣,并撕下几条缠住脚腕,以减轻铁箍对脚腕的磨疼。初戴脚镣时,脚后筋会磨出血,天长日久,腕部结出了一层厚茧,使皮肤的磨疼减轻了许多,再加上布条的阻隔,除了行走不便,没有别的感觉。两个月过后,脚镣戴习惯了,感觉上和不戴区别不大。

天气终于热得黎高朝也受不了了,他晚上被火热的后墙烤得实在难受时,常常擂墙或大叫。我和他之间也经常通过擂墙来沟通,逢有狱警进来,他也会擂墙提醒我,而实际上,每次他听到狱警开铁门的声音时,我也同时听到了。在他不断的报告和央求下,加上李国领的帮衬,狱警后来半推半就地同意把他调到对面大仓。这个仓就是钉镣房对面的隔离仓(现在叫严管仓),那批隔离犯已随着“非典”封闭期的结束而下队。大仓此时关了三个严管犯:一个是打架的,河南人(后来我们喊仓时就叫他“河南”),禁闭一个月后转严管;一个是因切脉自杀被禁闭,两个月后转严管;另一个是有自杀倾向而被禁闭,然后转严管的。后来我得知,那个切脉自杀的是湖北人,我叫他“小湖北”,他说是5月12日进来的,早我一天,进来后就钉了两个星期的镣,不过是在前面的钉镣房,那里的地面是铺了木板的,所以并不冻。小湖北说那间钉镣房的隔壁也是一间钉镣房,当时还钉着另外两人。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巷子总共有三个钉镣房。黎高朝去大仓与这三个人同住,有了人可以说说话,他当然高兴,而且那里地方宽,门窗都是钢栅的,相对通风,加上又无西晒,凉快了许多。偶尔他还跑过来给我拨饭,可是因为要横过两米多宽的巷子,老是被狱警发现,后来狱警干脆禁止他过来拨饭给我,我便断了这份重要的口粮。每顿仅凭这二两饭如何吃得饱?一周下来,我明显感到黎高朝帮我养起来的小肚腩居然不见了,用手握腕,明显细了一指左右。瘦是其次,关键是饥饿感难奈。有一天饭送来后,我拿起来使劲往巷道上扔了出去,饭撒了一地。曹区长闻讯而来,命我蹲在地上,要我解释原因。曹既高又肥,通称“肥曹”,一脸的横肉。我告诉他吃不饱,我说:“我不同于禁闭犯,关几天就回去,饿一饿没事。我是无限期单独关押(仓门外插的牌子上这么写的,狱警也是这么对我讲的),与其慢慢饿死,不如快点饿死。”曹怒气冲冲胡乱训了我一通,我未吭声。但此后给我派的饭就被加成了大盒,和对面的精神病犯相同。

肚子混饱了,人便有些精神,我不时地做做俯卧撑,做做引体跳跃,尽管有铁镣跳不高,但可以将周身拉扯拉扯。活动之余,我往往喜欢站在木门后侧测身高,居然发现早晨测的身高比中午或晚上测的要高出半个公分。后来细想,或许是夜里躺下睡着,周身放松,所以长出了一些,而白天以站立为主,身子难免压得扎实一些,所以要短一点。不知我这个看法对不对。

精神病犯小飞,全身都是皮癣,抓的皮屑飞舞

禁闭仓每周要搞一次卫生,是两方面搞:一方面把所有禁闭犯、严管犯、精神病犯都赶到外面的院子里,要求他们脱光衣服,在大龙头下冲澡;另一方面是李国领带一帮新犯冲洗恶臭阵阵的禁闭巷,包括每个仓。在院子里冲完凉后,可以晒上1小时左右太阳,这很难得。

精神病犯大约有八九个,整天保持禁闭巷里喧闹不止的就是他们。其中一位叫孙小飞,大家都叫他小飞,他平时爱唱歌,并且就关在我斜对面,所以我听得比较清楚。可是他的嗓音由于两年前刚关进来时歇斯底里的长时间大叫喊坏了,现在只有猫一样的细弱的怪音。但小飞却总以为自己唱得很好,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他就靸上只剩下胶皮圈的“解放鞋”,拖着铁链,站在阳光下,仰望青空,引吭高歌。在仓里时,只要有人高喊“小飞,来一首”,他就会立即开唱,如同打开电唱机开关一般快捷。小飞常哼在嘴边的歌是“啊——啊——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啊——啊——只要人人都——……”这句歌一旦开唱,他就会重复上半个小时,而且来去就这么一句。小飞全身长癣,除了脸和手,其他地方全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皮屑,形如蟾蜍的皮肤。每次冲凉时,凡他用过的肥皂无人敢用。冲完凉后他对着烈日狠抓,抓得皮屑飞扬,别人都离他远远的。我第一次出去冲凉,由于近视,看不清,竟坐到了他的身旁,他忙尖叫起来,要我离开,我仔细一看,还以为他是人。听犯医庄伟元讲,小飞身上的癣已生了一两年了,全是老癣,没得治。小飞性格好斗,谁要是嘲笑他的歌声和癣,他就会冲过去狠打。有一个精神病犯原来是六·一的,我刚下队时,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但是五音不全,没人听得懂,日子长了,监区将他视为精神病犯而送来了这里。一次冲凉时,他撞了小飞,小飞立刻照脸拳击,将这名犯人打得狼狈逃窜,拖着脚镣在院子里哇哇怪叫。但是监督岗蓝林德冲过来将小飞一个倒背狠摔在地,小飞冲上来,又给他摔倒在地,并狠踢了几脚。看来,小飞是个服硬不服软的主儿,从此以后,只要是蓝林德在场监督,他便不再闹事。

另一位印象深刻的精神病犯,管事犯都叫他“靓女”。他就是那个天天对墙吵架的人,声音特别大特别尖,但一到院子里他便一言不发,只瘫坐在地上,似乎是很难直起身来。当他用力直起身子,我看见他屁股中下部分的皮肉已变成了黑色,并结有大块的痂,显然是长期坐水泥台造成的。“靓女”一发起病来,就砸饭盒,砸得粉碎,一只又一只,李国领将他毫无办法。有时他还将大便拉在饭盒里,搞得黎高朝收饭盒时大声咒骂他,但最终还是洗了去打饭给他。禁闭巷的饭盒全是混在一起用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吃过“靓女”的饭盒。有时“靓女”还将大便拉在水池里,害得搞卫生的新犯无从下手。李国领气极时,会狠踩他的脚,逼问他还搞不搞?可是,精神病人能作出什么保证呢?所以,这样的事情还是时不时地发生。但“靓女”也有幽默的时候,一次出仓搞卫生,经过禁闭巷铁门时,他把狱警挂在门口的铁锁偷拿了出去,狱警死活找不到锁,后来才有人发现它竟扣在“靓女”的脚镣上,逗得满院子的人全都大笑不止。

精神病犯长年关禁闭,戴脚镣,冬天没有鞋袜,睡水泥床

另一位有特点的精神病犯,我叫他“蝙蝠”,是个老头,走路时双臂张开如翅膀,加上是驼背,所以挺像一只大“蝙蝠”。“蝙蝠”的爱好是用手指刮眉毛。每次冲完澡,他就披上那件绿色的旧棉衣(无论冬夏),坐在地上一手作持镜状,一手不停地刮眉,好像在认真地梳妆打扮。“蝙蝠”还有一个爱好是“坐车回家”,每次听到外面汽车的响声,他就赶忙向外跑,边跑边说:“车、车,坐车回家,坐车回家”。他跑得很慢,以至于监督岗根本不去追他,而是提醒他:“有没有带钱买票啊?” “蝙蝠”一听,连忙脱下棉袄来到处找钱。这种情形重复了许多次,但每次他都是很认真的样子,毫无有意表演的痕迹。

还有一位精神病犯也有些意思,他面色苍白,呆呆的一双眼睛没有一点神采,每次冲澡时他不去水龙头下,而是要来一桶水,然后坐在石墩上,将裤子脱到脚腕处,卡在脚镣部位,再用毛巾蘸水来擦洗身子。这个形态极像乡村老年妇女洗澡,看了很是令人忍俊不禁。他经常洗了衣服,然后穿在身上暖干,其实这个办法我也用过,因为禁闭仓里实在没有办法晾衣服。但令我惊讶的是,到了秋冬时节,他也将贴身衣服洗过后穿在身上往干暖。每次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喜欢东找找、西看看,见到什么能拿的就拿,但监督岗什么也不让他拿,有时他会走到树旁,扯下一片叶子想拿回去,也被监督岗劈手夺下。不走动时,他就坐在石墩上捏自己的毛巾,从上捏到下,又从下捏到上,眼睛却盲目地向着远方,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好像信佛的人数念珠一般。

天天雪崩般哈哈大笑的那位精神病犯是位年轻的小伙子。到了院子里他什么也不说,冷眼带笑地看着一切,好像是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一个旁观者,看穿了一切,超然物外。看着看着,突然一阵吓人的哈哈大笑。这位病人的主要节目除了雪崩般的哈哈大笑,就是“打电话”。在仓里,他常与狱警开玩笑——突然地大喊“报告”,待狱警匆匆赶来问他何事,他却幽幽地回答:“想打个电话。”口气绵软无力,好似叹气。狱警发现上当了,就狠踹一脚仓门悻悻而去。日子久了,“报告”会失效,他就擂门踹门,待狱警赶来,他照例幽幽地一笑:“想打个电话。”照例地绵软无力,好似叹气。不闹不笑的时候,他就经常在仓里面“喂、喂”地叫电话,叫“通”后就开始“讲电话”,一开讲往往是半小时才“挂机”。

有一个精神病犯我称他为“机器人”,的确像,极瘦,似乎就是一副骷髅。他在大腿上绑了许多布条,然后用布条把脚镣吊起来,挂在腿上,这样不至于使铁镣磨痛他的脚后筋,算是一项发明。可是因为他太瘦,加上这一系列布圈圈、布带带,好似女性穿着吊带长筒袜,看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变态的味道。一到冲凉晒太阳时,他就像个柴棍做的人架子,在院子里将棍子般的两条腿拐来拐去,好似踩高跷。铁镣由于悬空,没有了哗啦声,只有轻微的叮当声在院子里回荡。

这些精神病犯常年关在这里,无人料理,无人治疗,天天戴着脚镣,生活在潮湿与幽闭之中。他们大多都有两年多坐禁闭的历史了。可怜的是冬季里,他们好像不知寒冷,常常不穿衣服,当然也没有人给他们衣服,鞋也是没有的,大都打着赤脚在水渍中日日徘徊。小飞是最爱穿鞋的,可惜他那双拖鞋(“解放鞋”烂掉了帆布后剩下的塑胶部分)里面有水,走路时能听见“卜嗞卜嗞”的水响。精神病犯们常年睡水泥床,必然有损筋骨,有的几乎成了瘫子,直立行走有困难,一出院子就盘坐在地上起不来。脚镣常年戴在脚腕上也会导致风湿、骨疼,有一个间歇性精神病犯告诉我,他的脚腕在冬季里被铁镣冰坏了,天一阴就疼,刺骨地疼。还有蚊子,他们如我一样没有蚊帐,常年叮咬,皮肤上大多都有如我一样的暗疮。精神病犯的被子是不收的,他们天天垫在水泥台上,湿得水淋淋,但他们哪里懂得讲究,仍是天天在这上面蜷卧。那个间歇性精神病犯常将垫被抱出来晒,垫被已被水沤烂了,变黑了,我摸过一把,能捏出水来。

孙伯龙钉镣两个月,壮汉变成了鬼

巷子里除了精神病犯永无止境的闹剧,还有正常人类的歌声,他们大多来自孙伯龙、“小湖北”和“河南”。孙伯龙是东北人,粗大有力,因为打架,被五·二分监区送到了这里。孙伯龙有轻度残疾——断了几根手指,他的名言是——“我错就错在没有钱”,意思是指他没有钱,所以在监区里不能像有钱犯人那样享受特殊待遇,而他这种身高力壮的人在江湖上是吃惯了“特殊待遇”,做惯了“大哥”的,如何教他心平气和地与贫穷犯人一道干手工活、拼产值?所以孙伯龙就打架,现在关禁闭也是第三次。孙伯龙喜欢唱歌,但是走调太厉害,若不听歌词,还以为是他家乡山坡放牛娃自创的牧牛曲。可是孙伯龙并不管好听还是不好听,心里高兴时和心理不高兴时就大声抒情,或者我们这些人高喊一声——“孙伯龙——演唱会”,他也立即回应、立即开唱,像孙小飞一样地爽快。所谓“演唱会”就是这些爱扯嗓子的禁闭犯们不约而同的接力唱,听起来如同演唱会。

后来回到六·一,见到一个认识孙伯龙的东北犯人,聊起孙伯龙时,他讲了一个笑话——有人问他中国古代四大美女是谁,孙伯龙想了半天说:“别的我不知道,反正第一个是花木兰。”

孙伯龙关到第二个月时,他急了,加上身上生癣,就频繁地擂门打报告,要求要么放他出去,要么带他去看病,然而五·二分监区的狱警根本就不理会他,这里的狱警则认为带禁闭犯看病的责任不在他们,也不予理会。孙伯龙真急了,拼命擂墙,闹得门外狱警心烦,来电他,电流声哔哔剥剥,整条巷子都听得到。次日早晨例行查镣,发现他的链子上少了一只铆钉,问他哪去了,不说,再问,则称吃进肚子里去了。狱警大惊,急忙把他拖去医院,连脚镣都没有卸,但检查后却发现一切正常。后来他又承认是扔到下水道里去了。狱警大怒,把他拖回来后钉在前面的钉镣房里,那是木板地面的,一钉就是两个月,期间有一个因打人而禁闭的犯人和他同钉一仓,算是有个说话的人。两个月后,孙伯龙被放出来洗身子,只见一个瘦高的鬼影拖着巨大的铁镣挪着太空舞步走到院子里来。我简直认不出他了,粗壮的身躯变得瘦骨嶙峋,加上长期固定四肢,大腿肌肉退化,他几乎不会走路了。关键是自他进仓就伴随着他的50斤重的大镣,过去还差不多能拖着走,现在则显得很艰难。那种大镣链子全是用手腕粗的钢条焊接而成,在巷子里行走时,叮叮咚咚的声响如同重型坦克开来,加上空巷的回音,令人心惊肉跳。

禁闭犯、精神病犯被调去大西北,禁闭犯就剩我一个

放孙伯龙出来冲澡那天是10月8日,冲完冷水澡,我们站在院子里晒冬阳,不远处坐了几个狱警,听到丘地仗说了声:“大西北,让他们死去吧!”当天晚上,来了大批的狱警,打开禁闭仓,叫了十几个人出去。我知道应是调大西北了。由于“非典”的延误,调湖南是推迟在9月份完成的,当时禁闭巷只走了一个。这次则走得比较多,次日早晨巷子里冷冷清清。来收被子的是蓝林德而不是李国领,我惊问何故,蓝林德说李国领昨夜被调大西北了。蓝林德还告诉我,昨晚这里的禁闭犯和严管犯全调走了,精神病犯也调走了好几个,整条巷靠我这一排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有点想不明白,他们调精神病犯去大西北干什么?同时,我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只剩下了我一个?实际上昨晚调人时,我以为会有自己,我把被子等物品全都收拾整齐了,却迟迟不来叫我,我曾大声叫喊:“把我也调走啊!”但始终无人理会。

李国领被调走倒是我预料之中的,像他这样没钱没关系的犯人,仅凭干劲在分监区犯群里手握新收操练和禁闭巷管理“大权”,必然会成为广东籍有钱犯人排挤的对象,在新换分监区“领导”后,他自然是人家“警匪联盟”要清除的障碍。这里的狱警同样相当地势利,如我这般没钱的犯人,他们一概不肯理会,而一旦是“有料”的犯人遭了禁闭,他们会有事无事地前来开仓攀谈,给烟、给木板、给蚊香、给日用品,并且会关照李国领多打些饭菜,甚至还帮他们发信、打电话。

巷子里几天时间没有听到两个“闹神”的声音,我怀疑是调走了他俩。几天后出大院冲澡时,果然没有看见他俩,同时也没有看见其他几个爱闹的,我这才明白狱警“搞走”这批精神病犯的真正动机——他们着实给这些病人吵烦了,想图个耳根清净。但是,把精神病犯充塞其中,丢给大西北监狱,这不仅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更是卑鄙的欺骗。

此次调走的禁闭犯当中,我认识的有卢波、钱坤、“小湖北”等。卢波是第二次禁闭,他是江西宜春人,判了无期,我第一次禁闭时他就已在这里了,后来一直“陪”我到03年8月,满第11个月时才被提了回去。卢波在的时候,每次出去冲澡晒太阳,他就和我坐在一起聊天。回到仓里后他还常和我喊仓——变腔大声叫我的名字,我则以“到!”回应。他回队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早晨(应是9月中旬),又听到他熟悉的喊仓声:“李焕明——我又回来啦——”,我估计他可能是提前听到了北调的风声,这次是有意闹事来挣北调名额的。

钱坤则是六·一分监区的人,老家安徽,在队里时与我挺谈得来。钱坤生性耿直,疾恶如仇,受不得他人的颐使和欺压,屡次与狱警和事务犯顶撞。我这次关进来的第二月,他就进来了。起初我并不知道他进来了,只是听到不远处的仓里传来叫我名字的声音,但我没听出是谁,当天下午冲澡时才看见光着身子的钱坤,身上还有几处伤痕。他是因为骂了管事犯而遭人家群殴的,但最终关禁闭的却是他。那次他只关了7天,可是回去后的第3天他又来了,是因为回去后报复事务犯而被再次禁闭的。北调时,他早已离开禁闭仓,但我估计应该有他,后来我回到了六·一,向别人打听,果然有他。这也正遂了他的心愿。

钉镣,最久的钉了9个月

关于钉镣,这里再补充一点。前面讲到的那个间歇性精神病犯,曾告诉我他被钉过9个月,我无法想象他出来时会是什么模样,但肌肉的萎缩必定会让他短时间内无法正常行走。而且,这个精神病犯一直戴的是二十多斤重的大环镣,已戴了两年多,可能他不注意擦洗,总是红锈斑斑。我想或许他当初反抗太激烈,以至于遭到如此残酷的待遇。

9月份时送进来一个叫黎伟忠的小伙子,因私藏手机被举报。举报人曾告至本监狱,无奈黎有领导保护,未能奈何得了他。举报人不甘心,又设法报至省局,省局派人来专查,监狱那领导保不住了,才将他严办到这里。这次他吃了很大的苦头,被钉在我钉过的那个仓里,24小时面对蚊子和潮湿的水泥地。他深知自己错误犯的大,所以一声不吭,竟挺了50多天。后来天冷了,他要了些旧囚服塞在背底下。我无法想象在那水泥地上躺50天是什么结果,后来黎高朝告诉我,他多数时间是坐起来的,因为他“有料”,这里有一个狱警专门关照他的。

原来与黎高朝一道送饭的哑巴,9月份曾被送过来禁闭,可能是打了架,一进来就叽哩哇啦诉说委屈。狱警将他关到仓里,他不干,要去黎高朝那里,去了黎高朝那里却又嫌饭不够吃,又闹。值班狱警烦了,干脆把他钉了起来。这一钉就是一周,钉得哑巴拼命吵闹、打木板,闹了两三天闹不动了才静下来。哑巴吵起来谁也听不懂,而他自己却很着急,于是狱警就站在他一边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哈哈大笑,权当作一项娱乐来解闷儿。

另一个钉过镣的精神病犯叫谢月兰,其实我第一次禁闭时他就在这里了。初始时他几乎没什么精神病状,与我们交流起来感觉挺正常,并且他还懂得很礼貌地请示狱警要求归队。可他所在的分监区就是不提他,这样天长日久地关起来,我是亲眼看着他一天天烦躁起来,一天天“神经”起来,并最终真的变成了精神病犯的。说句良心话,谢月兰的精神病的确是在禁闭仓关出来的。他后来严重起来了,整天在仓里唱老家的山歌,曲调变化不大,并总是重复唱,加上嗓门大,闹得全巷犯人不得安生。我不知道他是广东哪里人,也听不懂他的方言唱词,只懂得其中一句总是重复“毛在(泽)东”、“毛在(泽)东”(他老家的话可能是“泽”念“在”),似乎毛泽东就是他的上帝。回想起来,我见过不少精神病人崇拜毛泽东,我心里暗自思量:莫非是因为毛泽东登峰造极的疯狂,使他成了精神病人顶礼膜拜的“疯狂偶像”?有一次他连续唱了一中午,肥曹被惹烦了,便过来打开仓门训他,哪料他看见高大的肥曹就叫“毛在(泽)东”、“毛在(泽)东”,搞得肥曹哭笑不得。

谢月兰后来被调到了19仓,就是我的隔壁,黎高朝原来住过的。这下我可惨了,他没明没黑地唱啊、闹啊,并将铁镣放在水泥台上摔打,以作为更刺激的伴奏。这样疯狂的演唱,大约只有崔健可以与之相比。我简直被他闹得身心俱疲,常常在睡梦中被他吵醒,醒来了不但要接受他令人心烦的噪音,还要对付永远也杀不完的蚊子。我担心这样久了自己也会被搞“神经”。10月份以后,天凉了,他依然不穿衣服,光着身子唱,唱累了就放水淹自己,同时将整个巷道也淹没了,黎高朝无法推车送饭,于是狱警又搞他,将他双手铐起来。手铐起来了也不影响他的疯狂演唱,他将铐子在墙上狠命击打,也能击打出伴奏声来。后来天气越来越冷,他依然不要衣服,晚上又将被子泡湿,于是蓝林德干脆不再给他被子,谢月兰就躺在水泥台上过夜。我那时已穿了毛衣和布鞋,可他还泡在水里,我不知这人体是如何保持不死的。这时他又换了玩儿法,每顿吃完饭就砸饭盒,狱警终于恼羞成怒,将他钉了一个周。但解钉后他还是那么闹劲十足。我想,既然你们将他关成了真正的精神病,这苦果也得让你们自己尝尝了——因为谢月兰搞得狱警们在值班室也无法气定神闲地休息了,他们也整天被这“疯狂摇滚”搅得心烦意乱。

生了五个月癣,除了脸和手,全身长遍

仓里除了蚊子,还有蚂蚁、蟑螂、老鼠。蚂蚁是从窗口爬进来的,它们顺墙而下,又沿水泥床里侧的边沿爬到门口。我的水杯里、胶匙羹上常常被它们爬满。我就用水冲它们,次数多了,它们逐渐意识到这里不是适合它们生存的家园,便逐渐来得少了,后来慢慢地绝迹了。由此我比较出,蚂蚁是一个理智而温和的、懂得自爱的物种。我并且还观察到:一旦发现前方有一只同类死亡,它们会在那里徘徊一阵,然后告诉别的同类别走这条路或别再来这里。这真的是一个热爱生命的物种,比蚊子可敬得多,甚至也胜于人类。

蟑螂有的是从下水道爬上来的,有的是从门缝爬过来的,可能是这个环境太脏,于它们来讲那就是营养丰富,所以个个养得硕大健壮、凶恶张扬。有一次下大雨,下水道灌满了水,蟑螂们窜进仓里来躲避“水灾”,可我又不能让它们侵入我的“领地”,而且我从来都是恶心蟑螂的,于是我用鞋打它们,那一晚打死了12只足有两寸长的大蟑螂。我由于害怕蟑螂还会钻出来,那一夜就没敢睡,时刻等待扑杀来犯者。其实我一直坚持用破杯塞住下水道口,用意之一是为防臭,用意之二就是为了防蟑螂。

真菌是仓里的又一大害,由于潮湿、闷热,这里很适合它们的生长,满墙上的霉毛就是证明。我刚来时,因为没有毛巾和肥皂,身上洗不干净,所以总是将皮肤上那一层腻腻的污垢用指甲抓下来。这样可能破坏了皮肤表层,很快在裆部生出癣来。足部由于我长期不穿鞋,在湿地里行走,很快也生出了癣来。这种癣只要有一点破皮,就会迅速侵染过来,先是发炎长出一个小红点,然后向四周蔓延,一个星期可以长到铜钱大小。很痒,所以人就抓它,人抓它却正好合了它的需求,于是趁着皮肤感染而长得更为鲜艳硕大。天气炎热以后,它传播得更为迅速,腿上、腹上、胸、背、手臂大块大块的,如金钱豹一样斑斓。头和耳朵上也不能幸免,唯独脸和手掌、脚掌不长。

我以为它会好的,所以并不十分在意,也没有找犯医要药。一次冲澡晒太阳时,卢波看见了,大惊,赶忙叫我找医生。庄伟元来看过后,说这和孙小飞那是一样的病,难治了。他起初给的是“林旦”药膏,用了根本不见效,后来给了“癣敌”,倒是挺见效,可惜只给两支哪里够,由于患处面积大,一支我擦一天就没了。再向他要药,便不再给了,理由是“没得治”、“治不了”。当时又患,一只耳朵听力大减。而身上的癣愈来愈重,差不多要到孙小飞的地步了,我于是大声报告要求看病。报告了一个多月,六·一来了两个小队长,带我去医院开回来两支癣药水(五· 三分监区只是负责禁闭犯的关押,治病、衣被一概不管,真是奇怪的分工)。去医院这半里路还是拖着铁镣走过去的,回来时脚腕磨破了多处,于是从破创处又生出了癣来。两支癣药水用完后,确实有效,可惜刚刚见效又没有药了,再报告则无人理会,实在没有药,我曾经尝试用墙灰来涂擦患处,看是否能以石灰的腐蚀力来杀灭病菌,但结果却只是让患处溃烂得像开花一样,并淌流出大量的黄水。直到两个月后,10月份的时候,才终于“报告”来了一位小队长,他带我去医院仍是开回两支癣药水,依然是治到半途没药了,癣又复发过来,来势更为凶猛。这次去医院还是拖着铁镣去的,但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事先用布包了脚腕,才没有磨出伤口。

但是癣有个特点,喜热怕冷。11月份转冻后,它终于退却了,原样的斑疮虽然还在,但已不再发炎,不再扩展。

禁闭仓八大害:蚊子、蟑螂、蚂蚁、酷热、严寒、恶臭、真菌、狱警

仓里洗衣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穿在身上暖干,二是拼力甩干。我常用的是甩干法——两手向上一扬,然后猛力往下甩,衣物便发出“嘭嘭”的巨响。这种声响不单发自我这里,其他仓也时有发出,可见其他禁闭犯也用这个办法的。这样甩干,是很费时费力的,一件汗衫一般要甩2-3小时才会无水,这还不能说是干,只是水分再也甩不出了,这时若将它穿在身上,1-2小时后就真正地干了。裤子的甩干更费时间一些,大约需要一个早晨,后来为了省力,刚开始时就一只手扯住裤子的一头轮大圈,待将水分脱去大半了,再展开来用力抖着甩。这样两手换着轮大圈,便不至于太累。不洗衣服行不行呢?若是不洗的话,一周以后准会发腻,并粘住身子,黎高朝一开门就会嚷臭。所以,还得洗。

10月份,重新发被子,别的犯人有,而我又没有。我问蓝林德,他说六·一没送来。我说夏天不是收去了我的被子吗?怎么现在还要送?蓝说那被子放在仓里面三个多月早烂掉了。由于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我不再去擂门强要,我选新换来的那个指导员值班时打报告。这个指导员据说是从科室调来的,出去冲澡晒太阳时,偶尔能看到他,从他的言行中感觉应该是个品行不坏的人。果然,他打电话去六·一,被子很快送了过来,只可惜那棉絮破破烂烂,被套也是两截旧布拼接起来的。

封住后墙小窗的铁板有54个孔,长6孔、高9排。小孔只有钢笔粗细。每天中午过后,太阳晒到后墙时,细光柱便投射到水泥床对面的墙上,如一串牛排般整齐耀眼地挂在灰暗的墙上。这一线阳光是我在这阴暗屋子里的欣喜之一,每次见到它,我就将手贴上去烤晒,或将眼睛对上去,看那光明世界的太阳。光柱随着季节发生位移,好似黄道的位移。夏季时,它们如牛排挂在右墙,秋季时则如一片金色栅格印在水泥台上,深秋时则又如一把碎金洒在左墙上,真像一串金穗。每天它们大约在下午4点左右消失,当它们隐去,我又怅然地坐在了阴暗之中。

总的来说,这仓里令我烦恼的无外八大因素,我将之称为“禁闭仓八大害”,它们分别是:蚊子、蟑螂、蚂蚁、酷热、严寒、恶臭、真菌和狱警。其中严寒是10月底开始品尝的,与第一次关禁闭时品尝的滋味相类。由于西晒和封闭,仓里热起来十分怕人;而由于阴湿,它冷起来也是入骨入髓地怕人。恶臭主要来自下水道,下水道里除了犯人排的粪便,也有狱警排的粪便,加上废水剩饭,臭味是够“质量”的;当然,仓里细菌的腐败分解和自己身上的脏臭也夹杂在这恶臭之中。总之,这混合的味道总能令进来搞卫生的新犯们将禁闭巷视为畏途。至于狱警,主要是打扰我的睡眠。我因为夜里要和蚊子苦战,只能白天可以稍微放心地睡一睡,而白天狱警又老是巡仓,一见我在睡觉就踢门,往往将我从梦中震醒,然后跳起来,依命去门口站仓。

这期间,其他各大害我无可奈何,但蚊子和蟑螂是消灭了不少。整个夏秋,平均每天要打死30-40只蚊子,算下来,应消灭了至少3000只蚊子;蟑螂则前后消灭了大约30-40只,虽然绝对数量少,但凡闯进来的,十有八九是逃不了我的鞋击的,所以消灭率还是很高的。

禁闭仓里老鼠也多,而且胆子挺大,大白天在巷道里如入无人之境,步态竟与趾高气扬的狱警颇为相似。无人伤害它们,其实对它们的生存能力就是一种伤害,它们已退化得呆笨而且盲目。偶尔一两只窜到我仓里,竟看不见我这个大活人正手持鞋子要击打它,可我又不想杀它,就用脚镣声唬它,这才慢吞吞掉转头悠悠离去。可能是由于运动量少,它们的毛色无光、零乱,加上毫无神采的双眼,样子十分难看,一点都没有精神,远不如伴生在猫的世界里,在人和猫的追杀下锻炼出来的鼠那样精灵活泼。

仓里别的生物还有蟋蟀、爬虫和蜘蛛,不过这几种生物比较懂得“礼让”,像前两种,受到我的驱赶后,很快不再前来,似乎明白这里是它们的“兵家不争之地”。蜘蛛则只行走在屋顶和墙壁的高端,从不犯及我能触到的范围内,而且这里的蜘蛛由于有大量蚊子可以捕食,最大的居然有半个手掌大,可是尽管它们能吃些蚊子,但面对这数量庞大的蚊子仍显得无济于事。我从不伤害蜘蛛,原以为它能帮我吓退蚊子,后来终于明白,它的生存并无使命,它只是为了偶尔偷袭几个填饱肚子,绝无帮我捕杀灭绝蚊子之意,我这里蚊子越多,它或许越高兴,说不定它还会分泌出吸引蚊子的气味,勾引它们来20仓呢。看来蜘蛛是不能指靠的。

潘副监狱长:珠三角大把工人,每天工作超过12小时,他们为什么不闹呢?

10月5日,也就是这次北调的前三天,潘浩副监狱长曾领了一群狱警来到禁闭巷,逐仓将犯人叫出训话。训到我这个仓时,开口就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点点头。我知道潘是邹监狱长提起来具体干活的副手,邹监狱长口才不佳,加上官做得久了,不想那么“勤政”,于是大小会议的讲话都让潘去讲,然而潘的口才也实在艰难,好在十分卖力,所以每次大小会,都能磕磕绊绊对付下来。潘讲话往往闹出许多笑话来,惹得在各分监区里收看闭路转播的犯人们哄堂大笑。这个人特别爱摆架子,就这么个小小的副监狱长(副监狱长有六位),大小会议讲话都要秘书班子拟讲稿,然后照着稿子念。有时念讲稿念累了,也会顺着上文语义即兴发挥地随口说。有一次,讲筹建心理谘询室的事,他说:“监狱将要选一批犯人来当心理辅导员,负责分监区犯人心理辅导”,回头一看稿子,忙改口:“不对,是在干部中选一批心理辅导员。”

显然他知道我是为了 6天8小时工作制而坐禁闭的,开口训我:“这有什么受不了的呢?你们犯了罪,本身是要受到劳改惩罚的,劳动苦一些是肯定的。你有没有在企业里打过工?珠三角大把的工厂里,工人每天工作超过12小时,他们为什么不闹呢?”我回答他:“工人与企业是契约关系,他的超时劳动是有相应报酬予以平衡的。话说回来,若是无报酬的超时劳动,那明显也是违法的,您要我向他们学习?潘监狱长您是这个意思吗?”潘见无法说服我,转口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当然想,只是关键并不在我,潘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写信给我。”我点点头,打算早点结束这种徒劳的谈话。几天后,禁闭巷突然大量北调,我才明白,潘此次巡仓是来为北调摸底的。

多亏黎高朝给我的报纸,使我无聊的时光缩短了许多。从报纸中得知萨达姆的两个儿子被美军打死,不禁为他感到悲哀,这个野心勃勃的独裁者,上任以来的二十多年里,也是伊拉克战乱灾害不断的二十年,一个富足美丽的国家被他治得民不聊生,满目疮痍,到最后还得搭上自己儿子的生命。这或许就是对独裁的报应。相对他,我倒觉得这两个年轻的公子死得尊严。可是在我国,过去几十年里的独裁者们却都能得以善终,这是不是上帝的笔误?

黎高朝还弄到一本《青年文摘》给我,我连其中的广告都仔细读过。其中记忆最深刻的一篇短文是《消失了的菲比》。老亨利和老菲比是一对夫妻,二人相依为命,有一天菲比终于死去,老亨利觉得整个世界都不习惯了,他到处寻找菲比,但没有人能告诉他菲比究竟去了哪里,最后他竟在追逐菲比的幻影中摔死在夜晚的山谷里。

尽管这是一篇显得有些悲惨的故事,可是它无法不勾起我对年迈的和母亲的怀念。老家农闲时,母亲常随父亲去菜园子里走走看看,他们走一走,停一停,偶尔矫正一下相互交错的肥大菜叶的生长方向,偶尔除去一棵菜叶下隐藏的小草,偶尔面对又红又大的番茄观赏起来,偶尔又将胖胖的茄叶上的虫子摘去。家里那几分菜地简直成了父母的小花园,在这里,我能看出父亲母亲流溢在目光、脸色与步调中的满足和幸福。父母就是这样地相依为命,而今也是两个人孤独地住在乡下,身边没有子女。或许在父母的心目中,瓜菜水果和庄稼也是他们辛勤培育出来的儿孙,看到这些心血的茂盛生长与收获,总能令他们欣喜。

我和三哥上小学时,每逢母亲病了,父亲就起早来给我们做早饭,父亲当了几十年乡干部,干过许多活,却从未下过厨,因此,那些年代里,父亲做的早饭虽然不如母亲,但我们兄弟却吃得泪盈盈的。母亲病的时候,父亲还替母亲洗衣裤、鞋袜,包括内衣,母亲不能下床时,父亲会提来尿罐,盛满后又提出去倒掉,这些都是父亲当乡干部时没有做过的。离休后,父亲渐渐变老,与母亲依恋的程度与日俱增,和书中所写的老亨利与老菲比的情况非常相似。所以,我总是担心,假如父母当中有一人先去,在那个没有亲人的山村,我无法想象另一位将如何活下去。

痛思亲人,常常坐在水泥台上发呆

在仓里,头脑一闲下来,想得最多的就是家人,父母、兄弟、二哥、姐姐、两个侄儿,好像全都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可是再回看自己身处的环境,于他们无一线的帮助,我总是深责自己。在这里,我几乎每天都会陷入深责之中。自责始终集中在三方面:一是对父母未尽到孝道;二是未能帮到二哥,致使他不堪生活的高压而死于非命;三是二哥去世后我至今都无法帮到孤苦的二嫂和两个可怜的侄儿。这种无人交流的环境里,自责往往是极深的,常常追悔到自己心里发疼,甚至是痛不欲生,觉得自己只有撞墙而死,或许才能解脱于这思亲和忏悔的苦海。

父亲与母亲是从不言“爱”的,但我知道父亲与母亲之间爱得极深。上小学一年级时,那时父亲还在乡政府工作,一天回家后发现母亲身子不好,走不了路,父亲便让母亲躺下休息,嘱咐三姐在一旁照顾,他去乡卫生所买回几副中药,熬给母亲喝。母亲稍稍好转,父亲便扛起挖镢和挎篮进山去了,当天晚上回来,挎篮里满是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淮山。我知道淮山入土很深,不易挖到,但父亲却能挖回这么多来,不知他跑了多少面山,踩了多少荆棘。淮山是很好的补品,父亲将那白白嫩嫩的根块炖了肉和黄花,给母亲吃了一段时间,我也有幸第一次尝到淮山的美味。父亲离休回乡时53岁,大哥借那个“顶班”政策去了乡政府。当时我和三哥还在上学,那一年又是分田到户,父亲不得不与高中刚毕业的二哥一起种地产粮,养活全家老小。父亲虽然当了几十年干部,但却是一个做农活的好把式,因为他下乡驻队时,并不“当官”,而是和农民一起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开展工作。所以父亲在四里八乡的农民当中名声很好,人们对他的评价也很简单——“是个实诚人”,在乡村,对干部来说,这是一个很高的荣誉。父亲做农活十分地精细到位,回乡后,他的农活居然成了干了一辈子农活的邻居们观摩学习的榜样。谁家要砌石坎、建房盖屋,往往请他去把握质量。父亲又公道、有威信,红白喜事,乡亲们也请他去主持里里外外的事务。母亲心疼父亲,要他别跟年轻人那样卖力帮人。每当父亲一身疲劳地回到家里,母亲就打鸡蛋冲稠酒给父亲解乏。由于父亲的精耕细作,家里收成很好,母亲不再为吃穿发愁,从过去的愁苦中彻底解脱了出来,只须在家里做些家务事,而不必再去地里风吹日晒,于是就日渐变得心宽体胖起来。所以,在父亲回乡后,母亲的晚景还是幸福的,而父亲在母亲形影相随的照料中,也相当留恋起家庭生活来,农活不忙时,两人就去地里看庄稼、去菜园子里侍弄蔬菜,或者在屋后喂喂鸡、给懒猪抓抓痒。若在回乡前,父亲是极少有兴趣这样“闲散”的。我知道,母亲把父亲当成了她心目中的一切,而父亲又大母亲8岁,我真担心现已70多岁的父亲要是先走了,母亲将如何面对失去知心人的日日夜夜。’97年我离家时父亲已68岁,行止已颇显龙钟,这么多年过去了,生活若能自理已属难得。而今,二哥的去世和我的入狱,让二老如何接受这样的打击?为了供养我和三哥上学,父亲承受了十几年的辛劳、困苦、压力和拮据,60多岁时还像一个壮劳力一样在地里耕作,完全没有了做干部时的模样,真正是一位历尽风霜的刚强老农,从山上回到家里时,苍老花白的头发里不时会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草叶丝和树叶碎片,身上总能找到许多泥迹来,看了总让我想到落泪。父亲是我心目中最为崇敬的人,但我从未对他说起过,我想,很可能我永远也没有机会对他讲这句话了。

想到这些家事,心痛常常把自己锁定在水泥台上,久久坐在那里发呆。二哥的去世,对父母而言是老年丧子,对二嫂来说是中年丧夫,对于两个小侄子,则是幼年丧父。这人生三大悲事全集中于我的这些亲人身上,心中的疼痛割得自己不时捶胸顿足。父母无法帮到,两个侄儿我能想到办法帮到他们吗?

禁闭仓里空想小发明

除了思亲和追悔而外,想的较多的当数民运的方式方法问题。我构想了多种方式,包括暴力的、和平的、混合的、演进的等等种类,每一种当中又构思出多种具体方法。比如暴力方式,可以设想的有:游击式、兵变式、内战式;和平方式可以设想的有:无休止请愿运动方式、无休止绝食运动方式、无休止静坐方式、无休止罢工罢课方式、百万围城方式等等。对这多种多样的方式方法进行细致的比较分析,再结合中国社会特点和国民特性,最终我再次认定:唯有和平方式是最可靠、最可行、最可能的方式,而其中,“无休止请愿运动”是我经过反复思量和比较后,认为是最为可行与可能的方法。关于这一点,我将在本书最后一节提出自己的探讨性意见和建议,与海内外同仁作一交流。

因为我在外时的工作是商业企划,难免偶尔会想到过去经历的商业方面的事务,偶尔也会对自己过去做过的企划个案进行反刍咀嚼、分析得失。在这些无目的的思索当中,偶然想到了几款纯净水桶的新设计方案,这几种设计将更有利于消费者,有助于克服他们使用上的不便,将可能使采用这种设计的桶装水更具竞争力。随后又联想到牙膏、鞋油、透明胶带等等一些常见小商品的新设计方案,基本都是实用新型设计与外观设计方案,也基本上都能创造一些新颖的功能和卖点,有利于提升产品竞争力。联想一旦打开,一个多月里居然琢磨出了20多项新设计方案,其中有几项我觉得很有市场价值。我想,留在心里吧,将来出了狱将它们申报出来,若有成的就让那两个可怜的侄儿受益吧。可是不久,我转念一想,何不现在在监狱里申报(当局的《监狱法》规定犯人有这个权利,而且要求监狱鼓励和支持这种创新行为),若有成功的,岂不可以提前为他们谋得利益吗?但在禁闭仓里显然是无法申报的,而且现在还都只是想法,要申报还得做样品、写申请书、画图纸,并征得狱警的必要协助。只有出禁闭仓才能做这些。

怎么办?一方面是很想为这两个侄儿谋福利,一方面又极想坚持自己的态度继续在禁闭仓对抗下去。我该如何选择?内心为此矛盾了两个多月。出去吧,即意味着对狱方暴政的屈服和依顺,宣告自己努力的失败,并留给老韦等人一个半途而废的印象。坚持不出去吧,这两个孩子总在我心里闹腾,使我日夜难安。

走出禁闭仓,再回六·一分监区

经过长时间的内心矛盾争斗,两个孤苦中的孩子最终战胜了我的个人理念。我知道,狱警们是无法使我屈服的,但是,我不可能不屈服于两个孩子的需要,为了他们,我愿意暂时向狱方低头。一年前我也曾在信中对大哥说过,如果现在愿意放我回去照料这两个孩子,我宁愿放弃自己追求了多年的信念与理想。如果我入狱之前遭遇二哥去世的不幸,我肯定也会暂时按下这些个人的信念和理想,一心去抚养这两个孩子,直到他们成人自立。我的民权理想毕竟还是未实现的虚无之物,这两个年幼的生命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不可推卸的义务,他们面临的是最基本的“民生”,两相比较,我肯定选择后者。我认为自己目前构想到的这些产品方案,很有可能帮到他们。而且,刑法规定——有发明创造的应当减刑,如果这些构想有几项可以成功,我将可能凭发明创造取得减刑,提前三四年出狱,而不是靠向共产党“认罪服法”、“积极改造”来违心谋取减刑。提前三四年出来,我就可以更早地帮到难中的亲人,也可以更早地重新投入到对自己理想的努力之中去。但若要我通过给共产党“认罪服法”和“积极改造”来取得减刑,我肯定是不情愿的。其实,要不要伪装“认罪”和“改造”去博得减刑,以期早日出去帮助自己的亲人,这一直是我内心的一大矛盾。

这段时间里,梦中又多次见到二哥愁苦的面容,我终于无法忍受对二哥及两个侄子的负疚,决定结束与当局的对抗,出来尝试一下这种能帮到亲人的可能。我想,若能成,则可消解心中的久痛;若不成亦无所失,无外乎再次开始对抗,再次走进禁闭仓。我希望自己的这个决定不会被人误解,认为我是惧怕禁闭才屈服当局,谋求出仓的。我想,既然可以在这种环境蹲上半年之久,经历过禁闭仓春夏秋冬的种种苦楚,我绝不会害怕继续蹲下去,如果不是为苦难中的亲人考虑,我完全可以蹲满7年,直到出监的。我想再次请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们相信,我不是因为害怕禁闭而决定屈服出仓的。

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是在11月中旬,此时已是冬季,严寒正在浸透禁闭仓的每一寸水泥和空气,我身上的癣已开始真正消退,黎高朝也已将李国领找给他的厚大棉衣套在了干瘦弱小的身上,像个幽灵般不时在对面大仓的窗口、门口晃动。我想起潘浩上月来巡仓时说,若有想法可以写信给他,我于是找那个干瘦的指导员要了纸和笔,写了封信请他们转与潘浩,说我想出仓来利用工余时间搞搞小发明、小创造,表示愿意按监规纪律和《监狱法》来过自己的服刑生活,不再坚持自己的原有看法,请求结束对我的禁闭关押(此时给我的处分名为“无限期单独关押”,但实质与禁闭完全相同)。

信发出去后,隔了一周多,祝君华带了两个队长来到禁闭巷,先是质问了一番,感觉到我态度已有根本变化,他才将我提出了仓。这一天是2003年11月27日,这次禁闭总计199天,即6个半月。若加上前两次,则入监以来的1年3个月当中,有222天是在禁闭仓里度过的。

回六·一分监区的路上,我问祝君华为什么不送我去大西北,祝说:“分监区是巴不得送你走,照你的条件,在哪个分监区都是必送的。可是你这种犯罪类型,上面规定必须就地服刑,不能转监。”

(作者在泰国期间,和中国流亡朋友们。左一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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