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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杀女医生给95岁患者注射中成药,或致其昏迷

2019年12月31日 0:44 PDF版 分享转发

作者:沈默克

12月24日早上六时许,北京市朝阳区民航总医院的女杨文,被95岁患者的儿子持刀杀死,颈部几乎被割断。

12月24日是平安夜。2019平安夜不平安。

数日后,杨文医生的同事们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大肆描写了患者家属如何恶贯满盈、凶手如何情绪极端,杨文医生如何“性情温柔”,又大肆渲染医生是一个多么弱势的群体,悲情控诉:“治不好你家人的病,难道我们就不配活着下班么?!”

擅于使用微博,确实是一门好本事。还活着的医生们马上收获了数以亿记的舆论支持。许许多多大号小号营销号个人号连发推送,通过集体叫骂患者家属、同情医护人员,收获了N条十万加百万加。

另外,不知道是好事之徒还是医院水军,不停在社交媒体上编造“真相”。我记得的包括如下几个:

一个是这么说的:“杀害杨文医生的凶手母亲,已被民航总医院转到朝阳医院重症监护室,并接受VVIP的免费医疗”。

另一个说:“犯罪嫌疑人孙文斌的大哥叫孙文山,承包‘北二外’的大学食堂,是黑社会狠角色”。

还有一个说:“95岁患者每月拿六七万工资连津贴,家属都靠啃老过日子,拼了命也不能让患者断气”……

说句实话,从一开始我就对这种舆论潮十分怀疑。近年来,每次医患纠纷,每次医生受伤或死亡之后,这种“全民爱护医生、共同仇视医闹”的舆论潮就会出现一次。然而,这种舆论跟社会的普遍认知似乎完全不一致啊?曾几何时,医生收红包、与医药代表利益勾连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看个几百块,看场重病卖房卖车倾家荡产,印象里似乎不少人提起医院都恨得牙痒痒的。还有国人真会把医生这行业看作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吗?

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这新闻里反常的细节太多了。集体齐唱“医生医生我爱你”只是其中之一。一个每月拿七万工资连津贴的退休老干部是什么级别?会被医院扔在重症监护室,连病房都住不进去?凶手他哥是黑社会狠角色,还需要他弟亲自动手杀医?安排几个马仔打断医生的腿不行?

最重要的是,有司想把大家往“这不是医患纠纷,而是刑事案件”上引。杀了人,这当然是刑事罪案。但刑事罪案也得有起因啊,起因究竟是医患纠纷,还是患者家属自己“情绪极端”?

好在,中国还是有些记者愿意去跑腿调查的。近两天,案件事实逐步被还原了。被哄传的“真相”,原来都是谣言。

28日下午5时许,《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在位于朝阳区定福庄南里的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北二外”)家属楼,在杀人者孙文斌的姐姐孙英家中对其进行了采访。孙英家共兄弟姐妹五个,55岁的孙文斌在家中年龄最小。孙父已在早先几年去世,其母魏某今年95岁。孙家是从京郊梆子井村一带经农转非而进入城市的。孙家大哥退休前在乡镇私企上班,大嫂原是“北二外”的职工。孙英自己也已退休,她现在所住的房子是原为“北二外”职工的公公留下的。

对于网传的“犯罪嫌疑人孙文斌的大哥叫孙文山,承包‘北二外’的大学食堂,是黑社会狠角色”一说,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通过官方微博发布声明:该校餐饮中心并无“承包大学食堂”的孙文山其人。

杀人者孙文斌早年曾在“北二外”做过印刷排字工人,后辞职,并做过养牛、养猪等,但都赔本,后来离了婚。目前无业的孙文斌自己在外租房子住。曾与孙文斌在“北二外”共事过的一位学校员工称,孙文斌平时“不太爱说话,也不惹事”。

有人说,这个采访是“为患者家属卖惨”。然而,只有了解患者一家的真实状况,才能明白患者的小儿子为何杀死医生。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患者一家本来都是农民,后来才农转非进入城市的。患者年老,她的儿子儿媳都是退休的普通人,杀人的孙文斌更是无业者。这种职业和经济状况,证明他们基本属于北京的底层人士,很难长期负担老母亲在重症监护室的高额费用。

接受采访时,孙英说:他们和医院的两大矛盾之一,在于能否将母亲从急诊科转向住院治疗,但得到的回应是医院没床位。她说,在急诊治疗下去意味着无法使用医保而需要自费,但家里的经济情况不好。据孙英介绍,随着母亲病情每况愈下,医疗费用不断增加,让孙文斌不满,他总是唠叨,“想住院又不让咱们进,医院就想置咱们于死地,让咱们把钱都花在这儿,倾家荡产”。

患者家属与医院有另一个矛盾,也是最主要的矛盾。他们认为,是医院乱用药导致母亲昏迷的。

患者女儿孙英称,在来到民航总医院之前一段时间,魏某曾因“有些喘”,在朝阳区小庄医院(北京市朝阳区第二医院)住院,出院时身体各项指标检查合格。

后来母亲魏某因为不想吃饭来到民航总医院就医,要求“输点营养液”,在输完液后身体情况变差,本想离院的魏某因状况不佳而在该科继续治疗,身体情况却越发糟糕,出现了高烧不退、昏迷等情况。

患者家属的话,与医疗行业新媒体“医学界”在报道中引用了民航总医院急诊科一位医生的描述“患者95岁老年女性,后遗症,长期卧床鼻饲营养,生活质量不高。12月4号杨文医生首诊的,病人来时呕吐、纳差、意识不清,家属签字拒绝一切检查,仅要求输点液,但是输液后病情无改善好转,几个家属就认定是杨文医生输液给输坏了”互相矛盾。

医生说病人来时就“意识不清”,但病患家属说,母亲就医前大体正常,就是“杨文医生输液给输坏了”。

两造争端的焦点就在于输液。那究竟患者被输的是什么注射液呢?据民航总医院一名医生向记者承认,杨文医生给患者开了营养液和醒脑静并告知了患者。

“醒脑静”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种注射液。

中成药注射液不良反应高发,这不是什么祕密。官媒也多有披露。

按新京报的说法,中药注射剂“不安全”的原因,可以归咎于“注射”和“混合物”这两个关键词。

在传统的中医疗法中,中药经过熬制口服进入体内,药物容易被消化酶和胃酸破坏,加之食物影响药物吸收,最终导致进入体内的药量减少,口服用药的疗效往往被降低。

西医的注射疗法,则是把药液直接注入体内,迅速获得希望的血药浓度,因而作用迅速。

中药注射剂则是个不中不西的怪胎。它的药剂仍然来自传统中药,却采用了西医的现代注射法。

采用注射疗法时,高浓度的药物迅速到达血浆和组织,本身就容易发生不良反应,西医也是如此。

但问题的关键是,西医输液的药剂是成分单一的溶液,相比之下,中药注射剂的成分显得很复杂,增加了不良反应的可能性。

在128种有不良反应记录的中药注射剂中,只有9.37%是单一有效成分药剂,有52.34%是单味药但有多种有效成分,另有38.29%干脆多味药混合。

制作工艺的落后,决定了中药注射液里提取出的所谓“有效物质”实际上是一堆未经过安全检验的复杂混合物,既没有经过双盲试验检验,它的有效成分的分子式和作用机理也没有得到清楚地阐明。而含量测定是控制药品不可或缺的重要指标。

以清热解毒注射液为例,处方中有金银花、黄岑、连翘、龙胆、生石膏、知母、栀子、板蓝根、地黄、麦冬、甜地丁、玄参,表面看来是12味药,但所含化学成分或多达数百种。其中生石膏的主要成分为硫酸钙,将它直接注入人体,可能有极大安全风险。

一位专家曾对中国青年报表示,中药注射剂的主流制备方法,让“多种杂质不易剔除、质量不易控制、不良反应较多、产品稳定性较差……”

“像中药这种影响因素很多,原材料质量不够稳定的天然药,即使单独一味药,其制剂质量已经不容易控制了,多味药组成的复方注射剂连含量测定项目都没有,其质量怎样保证,岂止令人担忧!”

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发布的《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年度报告(2017年)》指出:2017年中药不良反应/事件报告中,注射剂和口服制剂所占比例分别是54.6%和37.6%;2017年中药严重不良反应/事件报告按照给药途径分布,静脉注射给药占84.1%。

根据法治周末的数据:2013年中药注射剂不良反应报告为12.1万例次,其中严重报告占5.6%。与2012年相比,中药注射剂报告数量增长17.0%,严重报告数量增长22.3%。2014年,中药注射剂不良反应报告为12.7万例次,其中严重报告占6.7%。与2013年相比,中药注射剂报告数量增长5.3%;严重报告数量增长26.0%。2015年中药注射剂不良反应报告同样为12.7万例次;不过,其中严重报告比例增加,为9798例次,占7.7%。

患者注射中成药液后过敏的例子,在知乎、论坛上一搜一大堆。连我的同事朋友也提供了一些案例。

至于为什么被有识之士纷纷诟病的“没有经过严格的科学实验,没有经过安全性有效性验证”的中药注射剂,不但没有退出市场,还占据了医院小半壁江山?

虎嗅网在《一年12万起不良反应,中药注射液一年仍能卖千亿?》一文中说“中药注射剂往往属于独家品种,在药品招标中享有单独定价权,利润空间很大。产品竞争较弱却有高回报,使得越来越多的药企盯上了“中药注射液”这块肥肉。

围绕着中药注射液的是各方的利益均沾,自然是有更多的药企、医药代表、医药、医生愿意为中药注射剂的推广和使用,亮绿灯,开后门。

作为普通人的你我,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健康竟然被当作金钱勾当的砝码。”

回到本次北京孙文斌杀医事件。

“性情温柔”的杨文医生给患者魏某开的“醒脑静”,就属于不良反应极高的中成药注射液。

按照医学类比较权威的媒体“丁香园”的条目里说,醒脑静的成分有人工麝香、栀子、郁金、冰片,辅料为聚山梨酯80、氯化钠。

划重点——该条目清楚写明,醒脑静注射液的不良反应是过敏性休克,必须及时抢救。

这种不良反应,对于年轻力壮的患者来说,可能就扛过去了,浑身起些红疙瘩,发发高烧,休息几天可能就缓过劲来了。

但对于一个有肿瘤和脑梗后遗症的95岁高龄女病人来说,可能就扛不过去了。昏迷不醒,躺在急救室里,每天花至少一两千医药费。这算不算“输液给输坏了”呢?

现在回过头去看,杨文医生同事在社交媒体上散发的那篇文字里对病患者家属行为的恶意描画,是不是显得有了一些合理性?

杀人者死,这没什么疑问。谴责一切暴力,本号绝对赞同。

但,在一个95岁、满身病痛、器官慢性衰竭的老年妇女身上,滥用充满争议、不良反应比例极高的中成药注射液,这个医生难道真的医德医术俱佳,“性情温柔、全是好评”,到了大家必须异口同声善颂善祷的地步么?这家医院真的是把治疗和护理病人摆在第一位么?

今年五月,因女儿在美国涉及贿考丑闻,步长制药董事长一度陷入舆论漩涡。步长制药就凭一种中成药注射液“丹红注射液”,一年就赚了几十亿。而“丹红注射液”因不良反应频发,26次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录。

而早在2014年,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评价中心网站发表的一篇论文《30例醒脑静注射液不良反应》(通讯作者: 郭晓昕,主任药师),就表明了当时患者注射醒脑静后起码发生了三十起不良反应,其中中老年患者占56.67%。

醒脑静注射液,同样被全国多省市纳入当地重点监控药品名单。

在医学界大声疾呼:“悼我同袍!严惩暴行!”的同时,病患者们能不能同样大声疾呼:

“我们也想活着回家,请别给我们打中成药注射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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