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虫离先生
早期文化里，神仙体系形成之前，先民祭祀的是祖先、天地，崇拜日月星辰、自然现象。所谓神灵，《礼记·祭法》解释道：“山林川丘谷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天是神，太阳是神，山川是神，风雨雷电是神，神灵更接近自然之力，而不是某种类人的形象。“神”（申）字的甲骨文和金文，看上去像闪电和大蛇：
“鬼”则指死者，尤其是逝去的祖先。《礼记·祭法》解释成：“去墠为鬼”——迁出祭坛的先祖叫作“鬼”。“鬼”字的甲骨文让人想到祭祀仪式上戴着面具的舞者（巫师）：
早期的鬼（祖先），并不似后世文化中恐怖、作恶的形象，而是严肃、神化的。鬼神杂糅，天神、地祇、人鬼，鬼神一体，鬼具有神灵之力。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人死后回归天地，是为鬼。魂者，精神之力，轻灵；魄者，形体之力，浊重。魂升天，魄入地。
魂魄升天入地，并不是消散消失。殷人极好鬼神之说，认为“灵魂不灭”，人殉和人祭发展到顶峰。杀人作祭品、贵族用人陪葬，规模动辄成千上百，无疑是想用祭品和陪葬者的灵魂，为死者的世界组建如生前一般庞大的附庸队伍，供亡灵驱使。
根据“视死如生”观念，墓室空间可以视为死后世界的一部分，尤其以规模宏大的帝王陵为代表。
上图：秦公一号大墓，5334平方米，186具殉人
陵墓就是死后的“家”，该观念一直持续至今。从商代晚期起，随葬品冥器化——陶制品增多，渐渐取代了之前的实物器。这种现象应该是受“万物有灵”影响，认为天下万物皆有灵（相当于灵魂），随葬品封进墓室，就等于将其“灵”送进了阴间。
马王堆一号汉墓，随墓主人辛追下葬的有大量服饰和禽畜、食物，自然是为了辛追的灵魂可以如生前一般更衣做饭。
上图：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博具（博戏，一种桌游）。死后烧台游戏机？那么问题来了，今天葬俗烧纸糊的手机，可是阴间有WIFI吗？嗯，多半没有，运营商又不收冥币。看来咱们人间有wifi的地方，附近一定很多鬼蹭网。
黄泉
无论尸骸埋入地下，还是曝于荒野、化作尘土，很容易让人想到地下就是亡灵的去处。大家挖地，总是能挖出水来，认为地下有泉，而天玄地黄，是故地下世界叫作黄泉。
起初，黄泉只是先民对地下水系的一种称呼。后来，由于挖坟时经常挖出黄色泥浆，加上冥界处于地下的说法主流化，黄泉渐渐有了亡灵聚集世界的意思。
幽都
屈原为召唤楚怀王的灵魂，作《招魂》，恫吓引诱，警告楚王不要到处游荡，东南西北和幽都都去不得，鬼怪盘踞，危险的紧，赶快回家！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敦脄血拇，逐人駓駓些。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此皆甘人，归来！恐自遗灾些。
至少在《楚辞》构筑的世界，灵魂可能飘往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幽都正是去处之一。但是此处险恶之极，伺守着一种叫“土伯”的怪物，牛身虎首、三目、九尾、角尖爪利，庞然大物，屠戮无算，因此爪子上常年鲜血淋漓。
上图：天星观战国楚墓出土镇墓兽。楚国许多镇墓兽都生有鹿角，或与“土伯”有关
《楚辞》认为幽都在地下，因此说“下此幽都”。《山海经》也提到幽都，却是在山上：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
《山海经》里狐狸倒是不少，除了青丘的九尾狐，幽都也有蓬尾玄狐。玄就是黑色，幽都的河流是黑的，鸟、蛇、虎豹、狐狸都是黑的。
幽都是一片阴沉、终年无光的所在，万象幽暗。这里一切都是黑色的，如同在黑色纸张上用黑色作画，纵然高举火把来此，所见也只是黑茫茫一片，分辨不出物体的轮廓、样子、距离和空间。在这样纯黑的世界，又有土伯之类嗜血怪物窥伺在侧，当真寸步难行。要破此黑暗，除非上古神兽“衔烛之龙”出马，所以《楚辞·天问》说幽都“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淮南子·地形训》进一步披露了幽都之门的位置，它位于上古诸神大战中，共工撞断的不周山上。天柱不周山断折，四极废，九州裂，天倾西北，地斜东南，日月星辰由西而没，沉入幽都。也就是说，幽都连日月星辰都能吞没，当然阴惨无光。
泰山
以泰山为阴魂聚集地的说法约形成于西汉。
今人推断，大约秦灭六国后，仍需着重齐鲁文化。被齐鲁共同奉祭的泰山信仰，恰好适合统一局面，始皇帝效法古圣贤，封禅泰山，一方面巩固东方统治，一方面正式告知天地：自己是天下共主。
封禅分作两个部分，泰山上筑坛祭天，是“封”；在泰山下梁父、蒿里等小山上辟场除地，是“禅”。秦汉之际，神鬼已然区分开来，不像殷商时混为一谈了。齐地流行阴阳五行学，很容易将祭天视作祭神，祭地视作祭鬼，梁父、蒿里就成了阴气所钟、幽灵毕集之地。梁父、蒿里成为冥界的时间，应该尚在“泰山治鬼”之前。
顾炎武《山东考古录》：
岳之西南，有水出谷中……其水在蒿里山之左，有桥跨之，曰渿河桥。世传人死魂不得过，而言奈河。
奈何桥从前叫作“奈河桥”，是一座真实存在的桥。由于“魂归蒿里”的传说，世人认为，天下鬼魂投归蒿里，都要从此桥上过，这就是奈何桥传说的由来。
汉武帝8次封禅泰山，泰山在民间被极度神化。祈求神山保佑袪病除灾的固然不少，求保佑长命百岁的恐怕也很多。《后汉书·方术传》里，有个叫许峻的，小时候体弱病多，有一次病了三年差点死掉，赴泰山祭拜请求续命。泰山既然能给人治病，当然也有了掌管生死大权。
到东汉末年，魂归泰山、泰山掌死的说法彻底夯实。三国时的相术宗师管辂曾跟弟弟谈起自己的命数：“天与我才，不与我寿。我恐怕只能活到四十七八岁，若得免死，当求为洛阳令，必能令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惜，将来只能去泰山作个鬼吏，没机会在人间为官了。”果然四十八岁卒。
这则故事出自《搜神记》，可以看出，在当时已有冥界亡灵服役的说法。后来胡母班替董卓游说袁绍阵营，为袁绍所杀，终究未能善终。
泰山掌死的传说一直延续到唐代晚期，地位才逐渐为佛教的冥界系统超越。
酆[fēng]都
赫赫有名的鬼都“泉曲之府，北都罗酆”初见于东晋，是道教原创冥界。治鬼之名，长期以来与泰山并称。
道藏描述，酆都在天地之北的极北之地，《酉阳杂俎》也引陶弘景的《真诰》说：“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周回三万里，高二千六百里”，距中土万里之遥的北溟海。罗酆山上参碧落，下际风泉，山势险峻，绵延极广，正当绝阴之地，酷寒而黑暗。宇宙之清气，升而为天，世间重浊之气，则在北极凝聚，不知多少亿万年光景，盘结而成此山，是为死气之根，终年黑气磅礴。
道教神仙就拣了这么个地方发配亡灵。
至于今号称“鬼城”的重庆酆都县，从前叫“丰都县”，明朝初年才得“酆都”名。跟罗酆山鬼都一南一北，八竿子打不着。1958年，在周总理关照下，酆都县又改回丰都县。虽然如此，鬼文化似乎仍然是今天当地旅游特色。
酆都之主，叫“北帝大魔王”，也叫“北酆鬼王”、“北太帝君”。职守三千年一替，上届鬼王是坂泉之战输给皇帝的炎帝，想不到死后居然变成了鬼王，黄帝成仙，炎帝成鬼，蚩尤成魔。按照三千年一换届的规矩，如今炎帝应已卸任，但没听说本届鬼王是哪位。
罗酆山有六宫（实际是十二宫，但共享六个名字）：
“纣绝阴天宫”北帝大魔王亲自主理，所有亡魂先至此处报到；“泰煞谅事宫”西明王（周文王）坐镇，主暴死亡魂；“明辰耐犯宫”南明王（召公）主管，圣贤死后至此；“怙照罪气宫”北斗真君主司，判定祸福吉凶、应生应死、续命减寿等；“宗灵七非宫”东明公（夏启），道教信徒死后至此；“敢司连宛宫”北明公（季札），犯戒的道教信徒死后至此。
三.鬼门
西方神话的鬼门往往有怪兽把守，相当难闯。比如古埃及法老死后乘坐太阳船以复活，需经十二道门，对抗混沌神巨蛇阿波菲斯；进入北欧神话冰冷多雾的海姆冥界，要闯过吸血枯骨莫德古德、血斑巨犬加尔姆，还要趟过流淌利刃的冰河。中国志怪小说有人要入冥界，要么有人引路，畅通无阻，要么不知不觉忽然就进去了，极少与守门鬼发生冲突。
中国冥界体系，提到的鬼门不多，度朔山上，三千里桃木下，是早期最著名的所在。
度朔山鬼门，出自《山海经》（引自《论衡》，今本无）：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 ，一曰郁垒 ，主阅领万鬼。善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划神荼 、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
树冠复盖方圆三千里的大桃树。三千里，大约相当于北京到重庆，或上海到重庆的直线距离。度朔山上这株桃树移植到大陆来，大半个中国都给遮住了，只不知树上的桃子好不好吃。
花叶蓊郁之间，东北方向，却有个黑沉沉的所在，就是万鬼出入的鬼门。说是“出入”，其实还是“入”为主。倘有鬼轻出，旋为执掌鬼门关的神荼、郁垒捉了喂虎。是以民间刻桃木、或绘二神之像张贴门户，就是春联、门神起源。《后汉书·礼仪志》：“百官官府各以木面兽能为傩人师讫，设桃梗、郁垒、苇茭”，即是摆设桃木、请门神驱鬼的风俗。神荼、郁垒在民间作门神一直作到明清，受戏剧小说，比如《西游记》影响，才渐渐为秦琼、尉迟恭、赵云、岳飞之类武将取代。
神荼、郁垒监督鬼门，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实则二神还兼领阅万鬼，督查鬼界秩序，相当于公安部长，与后世钟馗职司相仿。
一般认为，民间传说桃木辟邪即滥觞于此。另一种说法，则牵涉到嫦娥奔月、羿与不死药，详见：酉阳杂俎·太阴之祕·吴刚为何不屑嫦娥 – 知乎专栏
四.冥王
泰山府君
也叫东岳大帝，中国第一位正式冥王（土伯更像盘踞幽都的一个魔兽种群，算不得冥界统治者）。《神异经》介绍了泰山府君世族谱系：盘古之子赫天于三皇时代入驻泰山，世代居此。赫天的孙子少海，娶弥轮仙女，仙女梦吞日月，生二子，长子金蝉，即“东毕帝君”（或是东华帝君，即东王公），次子金虹，即“东岳帝君”——泰山府君。
汉代冥司系统，几乎是人间官僚系统的翻版，整个冥司以泰山府君为尊，总掌死籍，驱役鬼使（死神），入人间拘拿生魂。《洞玄灵宝五岳古本真形图》：“泰山府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魏晋之际志怪小说，常常有鬼吏捉错人的故事，要么捉了同名者，要么看错了生死簿上的年寿，提前把生魂索到了，有时候，泰山府君会亲自执笔检阅，发现出错，再使鬼吏送亡魂还阳。
佛教传入后，也尝试借泰山渲染地狱。三国时期《八吉祥神咒经》：“泰山地狱，饿鬼畜生道”；《六度集经》：“以斯数更太山烧煮诸毒众苦。或为饿鬼，洋铜沃口役作太山；或为畜生，屠割剥裂，死辄更刃，苦痛无量……先入太山，后为畜生，屠卖于市，以偿宿债”。佛教的玩意儿加入进来，泰山众鬼可有罪受了，好好一个冥界，新增了地狱功能，打入饿鬼道的，嘴里浇满铜汁（铜熔点1083℃）再服役。道教也把地狱安排在泰山，《无上祕要》：“罪结九幽，谪役东岳，幽执泰山地狱之中，魂充考楚，万痛备婴，长沦万劫，终天无解”。
唐代，佛教昌盛，在民间普及开来，道教系统的泰山府君，渐渐被佛教系统的阎罗王超越。唐末兴起“十殿阎罗”，泰山府君被收编为第七殿泰山王。当然，至今民间仍不乏供奉泰山府君者，但综合影响力远不及两汉魏晋了。
酆都大帝
即“北帝大魔王”、“北太帝君”，“北极紫微大帝”的前身（或说化身）。
酆都各种职司、机构颇繁琐，大抵除了前文的“六天洞宫”外，还有天、地、水“三元鬼宫”，其中，“中元地宫”下辖九垒三十六土皇，主地上一切生灵包括神仙生死；“下元水宫”主各水路神仙及蛟龙鲸鲵等水族万灵的生死灵魂。酆都大帝手下有八十一万鬼卒，周文王、周武王、夏启、召公、季札、刘邦、司马懿、荀彧、齐桓公、晋文公都在手下任职，鬼才鼎盛。
荀文若：“呵呵，老子跟一帮帝王霸主作同事，面子不小”
每逢三元八节、五腊三会，三界四维、五岳河渎神仙真人齐集罗酆山。鬼都三宫九府四十二曹，操生死青黑二簿，考校生死功过罪福。修仙而犯科者，执入北酆受惩，严重者长充北酆鬼役，身没幽源，万不得仙。
与泰山一样，受佛教地狱影响，酆都也开设地狱。罗酆山北，有二十四地狱，两千四百个金头铁面巨天力士，执金锤铁杖把守。
酆都大帝和泰山府君权职有些重叠，或认为泰山主亡魂报到、收纳、安置，有罪者分配到罗酆山地狱，交酆都大帝。此说当然不妥，泰山、酆都是两个独立冥界系统，谁也管不着谁。
道藏有许多关于酆都的咒语，能斩杀鬼物，“天蓬”是经常出现在咒语种的重要神将。随着酆都大帝向北极大帝晋升，天蓬地位也不断提升。到唐代，天蓬已经是影响力很大的神灵，拥有强大法力，能降服六天鬼王。道士布七元灯、念天蓬神咒，可降下北帝道场，这座降魔大阵笼罩下的一切魔君鬼祟，都将被以天蓬为首的酆都诸神借予的法力瞬间压成尘埃，所谓“炎帝裂血，北帝燃骨，神刀一下，万鬼自溃”。天蓬与天猷，以及宋代开始备受崇拜的黑杀、真武大帝组成“北极四圣”，当年那是何等风光，终于却被《西游记》黑到万劫不复。
北斗真君
《三国演义》有一则引自《搜神记》的故事，说相术大师管辂见一年轻人脸有死气，指给他一条生路，叫他带了酒肉去找一对下棋的老者。两个老者手谈入迷，不知觉间喝光吃光了酒肉，才有所察觉。两人商量著，吃了喝了人家的，要有所报偿，遂将这年轻人的寿限，从十九岁改到了九十岁。这二老就是北斗和南斗。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中国人以北斗司气数、运势、寿考的说法，约在汉代即开始流行。《后汉书·天文志》说：“北斗魁主杀”。《魏书·崔浩传》：“浩父疾笃，乃翦爪截发，夜在庭中仰祷斗极，为父请命,求以身代”。所谓仰祷斗极，就是五丈原诸葛亮所用的禳星延命术。
有观点认为，北斗主死，是因为在天象上，北斗压制了南方鬼宿，但该说比较牵强，未见有直接证据。
道教把北斗吸收进神灵系统，以周武王为北斗真君，仍然保留司命神职。另外，北斗-北极一系不断强化，涌现出北极紫微大帝、斗姆元君等等重量级大神。酆都大帝和紫薇大帝都占著个“北”字，故或以为酆都大帝是紫薇大帝的前身（化身）。昔罗酆山六洞魔王恶鬼破禁而出，天上地下，无可制御，北帝大魔王以无上神通弹压，功德圆满，升入紫薇帝位。这是什么逻辑，囚犯越狱，给典狱长捉了回来，最多功过相抵吧，怎么就有功升职了？
不过说到底，北斗君同泰山府君、酆都大帝相比，更侧重司命，而非治鬼。“冥王”之称有些牵强。
十殿阎罗
“阎罗”是印度婆罗门教“耶摩”、“阎魔”的梵文音译，印度佛教“二十四诸天”之阎魔天，在中国典籍中首见于北魏《洛阳伽蓝记》。阎罗本是一人，吸收中国本土文化，唐代《佛说十王经》分阎罗为十，到宋代初，十殿阎罗体系基本稳定下来。
十殿阎罗分别是
第一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掌活大地狱第三殿宋帝王，掌黑绳地狱第四殿五官王，掌血池地狱第五殿阎罗王，本居第一殿，掌叫唤地狱第六殿卞城王，掌枉死城第七殿泰山王，吸收泰山府君演化，掌肉酱地狱第八殿都市王，掌大热大恼地狱第九殿平等王，掌阿鼻地狱第十殿转轮王，也叫五道轮转王，由中国本土神“五道将军”演化，居幽异沃石，掌六道轮回。
此外，“五方鬼帝”、“地藏王”也堪称冥王，囿于篇幅，恕不赘述。
五.地狱
本文作为《酉阳杂俎·玉格》卷的延伸，是道家专场，故此处只捎带提一下佛家地狱，后面《贝编》卷会有详论。
不论道教佛教，需知：
地狱≠阴间
阴间是生灵死后归处，地狱是恶灵受难刑场。
道教地狱
本来道教是没有地狱的，道教注重“今生”，主张通过修行、炼丹，谋求长生不死，既然不死，当然不会堕入地狱；佛教说“来生”，宣扬业报，此生为善为恶，直接关系来世命运，地狱就是佛教的终极惩恶利器。佛教极尽所能渲染地狱恐怖，收效很好，为道教所吸收。
道教地狱非止一处，除了上文提到的泰山地狱、罗酆山二十四狱外，山岳河渎之下，遍布地狱，如北岳恒山下的溟浮地狱（溟澪地狱）、中岳嵩山下的普掠地狱、以及带有性别歧视的血湖地狱等等。
《云笈七签》说，人生犯五千恶行的，开始堕入地狱；六千恶行，入二十八狱；七千恶行，入诸方地狱；八千恶行，入寒冰地狱；九千恶行，入无边地狱；恶行满万，永堕薜荔地狱。《酉阳杂俎》也提到了几种地狱刑罚，包括：
推蒙山石填积夜河；填塞河源、海眼，承受巨大水压和浸灌之苦；在夹杂无数利刃的风暴中受千刀万剐之刑，或承受像风一般密集的雷电轰亟。血湖地狱也有浸泡在巨大而污秽的血池里，被迫喝血水、啃食腐烂尸体的惨刑。至于无边大火、剑林刀山，前一刻被分尸，后一刻复活马上再被分尸，永久循环种种，与佛教地狱无异。
佛教地狱
佛教传入中国不久，就出现了关于地狱的汉译本佛经，比如东汉的《佛说十八泥犁经》，详述十八地狱。佛教六道轮回，地狱是最末一道，身入地狱，比做鬼都惨（饿鬼道是第五道），看过下面几重地狱，当知此言非虚。
八寒地狱
具疱地狱：堕入地狱者全身赤裸，大面积冻伤，引起水疱，大约相当于Ⅱ度冻伤。疱裂地狱：寒风肆虐，全身冻伤，水疱都结冰破裂。紧牙地狱：入此地狱者，口唇无效，唯有本能性牙齿紧咬。阿咤咤地狱：呻吟的像声词，照理说冷到一定程度人体就该麻木了，然而入地狱者偏偏知觉不失。嚯嚯地狱：连呻吟都无法发出，只剩下喉头发出的嚯嚯声。青莲花地狱：皮肤冻裂剥开，宛若青莲。红莲花地狱：肌肉完全冻裂绽开，整个人身上如同生满了一朵朵赤红莲花。大红莲花地狱：整个人完全开裂，已不成人形，远观似一本巨大红莲；一说此为白莲花地狱，骨头也冻的批开，而人兀自不死，痛苦不灭。
八热地狱
比八寒地狱更强大的所在，八热地狱之恐怖，非文字能述万一。据说随便一个狱卒来到人间，凡人见了就会恐惧到七孔流血而死，更不用说下地狱身受其刑了。
等活地狱：宇宙有四种火，人间普通火、檀林火、太阳火、末劫火，每种火温度是前者七倍，而整个等活地狱温度是末劫火的七倍。以普通火焰500℃粗略计算，则等活地狱超过120W℃。人在其中，尚有狱卒不断砍杀切割，死后马上被业力复活。堕此地狱，服刑期超过一万亿年。
黑绳地狱：狱卒捉住犯人，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用墨线量好切割肢解，脏腑遍地。业风一吹，马上复活。众合地狱：铁钉锲入口中，从头顶而出，铁叉撕开嘴巴，灌满沸铜汁，洗刷五脏六腑，以消罪恶。又有以铁钩从嘴里勾出肠子，挂在树上。又将犯人放在两山之间，两山合并，磨成肉泥。号叫地狱：在大锅中煮犯人，犯人只有无穷痛苦，却由于罪业未尽，不能死去。又有十六个小地狱（游僧地狱），要一一受遍诸刑。大号叫地狱：与号叫地狱相似，但受刑更惨。
焦热地狱：有十六受苦处，譬如某处挤满巨型毒龙，罪人生于其中，马上被毒龙碾磨、撕咬、嚼烂。此外无非还是各种超高温的烤、煮、烧，比如有口大锅，沸腾的气泡就高达数千米，罪人生于其中，刹那煮烂，业风一吹马上复活，旋即再死，如此永远循环。自等活地狱以下，刑期越来越久，到焦热地狱的服刑时间，已经荒谬至难以想像了。假如从宇宙诞生时开始在焦热地狱服刑到今天，尚不满整个刑期的十万分之一。极热地狱：设刑极多，多与此前相似，比如被超高温的风慢慢吹化毛发、皮肤、血肉、骨骼，被一寸寸里里外外的炙烤，被极热的铁钩从肛门捅入，自各个部位而出等等，无法俱述。阿鼻地狱：也叫无间地狱，是所有地狱的究极版，之前所有地狱痛苦相加，不及阿鼻地狱万一，人类已经无法想像其中情形。身入其中者，一日之间，万死万生，不得须臾喘息，所能想的，所感觉到的，只有痛苦，这是个除了痛苦，其他一无所有的世界。
此外还有近边地狱、孤独地狱，以及另外几种地狱分类方式，如：拔舌地狱、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蒸笼地狱、铜柱地狱、刀山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牛坑地狱、石压地狱、舂臼地狱、血池地狱、枉死地狱、磔刑地狱、火山地狱、石磨地狱、刀锯地狱等等，篇幅所限，不再展开。
民间传说、道教、佛教文化合流，相互汲取创造，才有了今天的冥界图景。除了劝善惩恶，冥界出现，能够给生者些许慰藉和可供缅怀的想像，希望那些不得不离开的生命，在另一个世界安好，天堂也好、转世也好，永不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