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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前专访】癌症末期迎第十次政治监 古思尧的火红人生:抗争在故我在

2021年01月30日 0:00 PDF版 分享转发

一名光头白须的老人穿着火红的无袖背心,独个站在法庭中庭位置,辩方席间没有律师。

“法官阁下,我系故意侮辱国旗嘅,我唔认罪。”古思尧用他粗糙的声音说,患了第四期肠癌和的他经过电疗后,头上已几乎没有头发,体重也下降了近七公斤,但瘦削且充满青筋的手仍直直地放在两侧。当主任裁判官询问需要多少天审讯时,古思尧说:“根据我坐监十次、八次经验,呢类型案件好快审完,我都唔想浪费证人、律师时间。”庭内律师们偷笑起来。

因去年七月声援黎智英等人时倒转举起涂满示威字眼的国旗,古思尧昨(28 日)被判“侮辱国旗罪”罪名成立,酌情减刑一个月后,判监四个月,即时。古闻言大喊“结束一党专政,打倒”,旁听人士随即和应“撑住,阿古”。裁判官休庭前向古思尧表示,狱中的治疗不会比医院逊色,并称“本席希望你早日康复”。

古思尧去年中患癌,接受电疗后,精神不算好。尽管每天都有人勤他退下来休息,但即使在“行动”黄金时代已过、身体不再年轻、泛民路线不再受年轻人支持的今日,每当问他可会后悔投身社运时,阿古总是坚定地否认:“抗争系我生命嘅重中之重,有抗争嘅地方就有我,所以我才会留在。”

作为上一代首批投身香港社运的抗争者,现年 71 岁的古思尧从左派热血青年,到与日本妹拍拖的风骚民族舞老师,再成为了今天末期还被判入册的白发老人,到底抗争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古思尧独坐在荔枝角工厂大厦凌乱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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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庭前三日,阿古独自坐在荔枝角工厂大厦凌乱的家中,天花板的两盏灯都烧了,黑暗中他在微弱的黄光小灯前用放大镜读报,家中电视机正播放著共产党政治历史歌舞片《东方红》 ,画面中的劳动人民整齐划一地做出耕田舞步,为共产主义而欢笑高歌。

“我对共产党虽然恨之入骨,但佢啲舞蹈仲系值得欣赏嘅。”阿古解释。

古思尧的居所,前身是青山道钓鱼台行动委员总部。原为“保钓”物资负责人的他当时搬到总部居住,一住就住了二十年。曾经保钓运动是中港台最“主流”的抗争运动,不论权贵、平民、左右派人士都纷纷捐钱赞助保钓运动的支出,其中香港保钓人士陈毓祥更于 1996 年于钓鱼台海域跳海示威后遇溺身亡,激发新一波保钓风潮,香港保钓行动委员会就是在同年成立。

阿古家中的钓鱼船模型,“有纪念价值,唔舍得扔啊。”

2012 年,古思尧乘“启丰二号”钓鱼船成功突破日本海上保安厅登上钓鱼台,及后被日本当局拘捕。当时连中国外交部副部长都出手,向日方紧急提出交涉,要求日方确保 14 位中国公民安全并立即无条件放人,日本政府最终在两日后决定释放及强制遣返登岛人士。

古思尧等人“凯旋回归”,在机场受到支持者热烈欢迎,纷纷上前献花及戴花环。他在直播期间向同行人爆出的一句“企开啲啦,屌你老母”,更令该片段不足一周便有 30 万点击率。问起他知不知自己最为人熟悉的金句是什么,他笑笑,解释指自己平时不说粗口,但当时有个他讨厌很久的人站在后面,才借机发泄一下。“其实佢企得唔前。”阿古大方承认。

现在近 200 呎的房间除了阿古一人之外,只剩下一箱又一箱细心地过了胶的剪报、街站道具及钓鱼船模型。

“有纪念价值,唔舍得扔啊。”阿古若有所思地说。

时至今日,对许多年轻一辈而言,古思尧可能就是一个社运常见的奇怪反共伯伯。访问期间,记者也遇上不少难分真与假的时刻,例如古思尧不时说中国国安联络他,叫他代国安向传媒发通知;又指自己多年来保持身体健康的秘诀,是饮尿;上庭当日,更有一封装满法轮功剪报的信寄到法庭,收件人是古思尧,法官无奈地吩咐法庭按程序备份,再转交给阿古,引起庭内律师们再次偷笑。

古思尧的“奇怪”,也包括癌症末期仍坚持高呼反共口号、倒转国旗并故意向记者展示拍照,致罪名成立,一切都令人感慨同时又摸不著头脑。

2020 年 7 月 15 日,古思尧在西九法院外倒转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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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2020 年 8 月开始,《立场》记者三次访问古思尧。12 月那次访问不久后,“启丰二号”因没有资金维修,正式宣布即将拆卸。拆卸之前,阿古最后一次走上已严重生锈的“启丰二号”,笑笑地指著船上的这张床、那间房,回忆十年前的风光日子。

去年 7 月,他因声援黎智英烧国旗被控“侮辱国旗罪”,9 月底他再因被指 2019 年 10 月 5 日参与“非法集结”而跟黄之锋一同被捕。总是炫耀将会第十次坐监的他,上庭前数日又制作大字报骂中共,好像执意要犯一犯新出炉的《国安法》一样。他常对记者说,“抗争必然要坐监,要有冲击力、爆炸力、震撼力!”

这样反共的阿古,50 多年前却是个左派干部。中山出生的古思尧,于五兄弟姊妹中排第三,父母都是教师,后来父亲被批斗为右派份子遭枪毙,母亲于是把子女一个一个送到居于澳门的亲戚家里。自小在左派学校读书的阿古,升中时成为了造船学徒,因而加入了工联会的造船工会。工会要求成员上“政治学习班”,他至今仍记得政治班的内容,“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政治理论、国际形势…”阿古唸唸有词地数着。

阿古加入工会第二年就参加工会选举,成功当选为宣传干事。于是,一般年轻人都在青春时谈恋爱,他却把青春花在每天穿中山装,胸口挂上毛泽东襟章及红围巾,手中拿着《毛语录》,逐家逐户找工友和市民宣传共产党。

1966 年,文革外延波及澳门。满脑子战无不胜的工联、学联、妇联及各社团,每天操上澳督府诵读毛语录,以“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气魄向毛泽东效忠,最终导致 12 月 3 日的特大警民冲突。(图片来源:《反对葡帝在澳门的血腥罪行》)

年轻时血气方刚,不时批斗其他工会成员是“台湾特务”、“阶级敌人”,古思尧之后也积极参与左派的“123 行动”,因反对澳葡、港英政府而冲击市政厅。时为 1966 年。“当时除咗造船,其余所有时间都系去参与左派活动。我哋会成日去南京、毛泽东故乡观摩,睇又睇最好,食又食最好,觉得一定系最伟大、最无私,系人类希望,所以跟党走系冇错嘅。好想做一个要求自己跟足共产党要求嘅人,?时日子都系咁过㗎啦。”

即使长大后知道亲生父亲被共产党枪毙,古思尧对党的信心也丝亳不动摇,“只觉得佢系死有余辜。”

年轻忠心的阿古本来前途无可限量,但在一次工联会书记选举中,他却发现工会原来一早内定人选,于是便与领导层发生冲突。自此,工联会就在澳门排挤他,所有船厂都不请他工作,古思尧决定离开成长之地,到以往最痛恨的英属香港寻找出路。

他自言,虽然发现香港不似共产党说的那么差,船厂更不似澳门的一样用人唯亲,空气更自由,机会更多,但他从头到尾也只觉得香港是个“赚钱的好地方”。阿古缓缓地数出一堆豪华邮轮名字,数着船上的不同游戏和设施,数着大洋船环游世界经过的国家 — 也说着他以往从未想像过、70 年代的香港资本主义面貌。

古思尧的跳舞学生(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隆隆隆隆隆隆!”

前保钓总部旁的冷气槽不断作响,报纸和杂物散落的昏暗单位中,天花板插了一支自制衣架,上面挂满了别人捐赠或社运留下的一堆堆旧衣,旁边的三个旧雪柜中有一个传出阵阵臭味,走过时还有只苍蝇咻一声飞过。

古思尧坐在单位内,回忆那段他人生中唯一没有政治、在香港生活最富裕舒适的日子。

70 年代刚到香港工作时,三餐都由船厂包下,人工却有数万元,再加上花红利是又多数千,生活过得很好,可阿古不惯回家没事做,于是晚上又学民族舞,之后再到社区中心及日本教民族舞,认识了不少女朋友,当中更包括一个日本女生。

“但保钓唔系应该反日嘅咩?”

“呃…”古思尧想了一想后说,“?阵时我未参加保钓啊嘛。”

十多年间,连香港街道都还未认清的他,没有再加入工会或了解香港社运,只是专心造船及跳舞。直至 1989 年六四,他才再次决心重投政治,生活方式大变,把时间投放在造示威棺材、游行、坐监之上,一转眼由大鱼大肉变成清茶淡饭。

2002 年,古思尧与梁国雄因立会示威被囚两周,刑满后由惩教职员陪同离开荔枝角收押所。(Photo by Ricky Chung/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2017 年七一游行,古思尧抬道具示威 (Photo by Edward Wong/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自此,每年六四、七一游行,古思尧都会风雨不改抬棺材,那道具曾经被警方没收,也曾被来历不明的大汉支解破坏,被毁后遭弃置于马路中心。阿古也试过与“保钓”战友在中环放下两座慰安妇雕像,可是雕像需要人看守,于是已六旬的他便独自躺在帆布床上,盖著一张薄薄的棉被,像个露宿者般在路边通宵留守。他还向记者声称,曾经有中国国安给他 200 万元叫他停手,但他坚决拒绝。

反送中运动爆发后,古思尧在各大左报都有受访,《文汇报》、《大公报》报道他作为抗争前辈也反港独,如今古思尧却自言一直有为反送中运动写挂在山上横额的大字,也支持“揽炒”方向。对于名声被左报扭曲,他却只是笑笑作罢 — 抗争不在要出名,而是在于抗争本身。

四、五十年过去,对古来说,香港从一个“赚钱的好地方”,变成一个“抗争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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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思尧却没有后悔为社运而放弃舒适生活,每当提起已九度坐监时,更总是骄傲非常。现在,他“保钓行动”的战友引退得七七八八,阿古没怪他们离开社运,只说每人可付出的程度都不同。而他自己是“一不做二不休”的人,现在也身患重病,没有东西可以输。

其中一次上庭时,法官形容他是个“模范犯人”,每次都立即认罪,又不用法援,法官不解的却是:“你有冇觉得愧对家人?”

古思尧的妻子与儿子(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古思尧的家庭照,中央是他的妻子与儿子(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50 岁那年,阿古独自到河南旅游时,在当地结识了 26 岁的餐馆老板娘,之后两人结婚,诞下一子一女。阿古说,结婚时已一早讲清楚自己的情况,“我同佢讲,我喺香港参与政治活动,随时俾警方拘捕同坐监,如果你同我结婚随时冇好日子过,讲清楚先,唔好第日先怨。但系佢都赞成我抗争,当我坐得监多嘅时候,佢都有啲担心,不过依然系尊重我嘅选择嘅。”

阿古大儿子今年已经 20 岁,原就读内地的高铁工程学院,照理说毕业后一定有高铁工程相关的工作做,但他说,儿子因自己的关系而不被安排工作。儿子之后虽然没有埋怨,但当阿古表示希望他来港工作时,却明言连香港身分证都不想要。

阿古又说,子女都对政治活动没兴趣,只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直到阿古患癌,家人也未有回来照顾他,阿古强调是他不想家人特意来港,“有社运嘅朋友照顾,够㗎啦、够㗎啦”。

记者将法官的提问再一次摆在古思尧面前:“咁你有冇觉得愧对家人?”

“大是大非之前,家庭唔系最重要。”古思尧说,“既然选择咗呢条路,虽然系愧对,唯有用其他方法弥补返。”

“佢哋会唔会叫你唔好搞咁多嘢?”

“佢知道我就算劝都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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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思尧家里电视机正播放的《东方红》 ,舞蹈员似在表演其中一曲《拿起武器闹革命》,群众演员挥舞著红色的旗帜。古思尧自言看过《东方红》 至少三次,家里柜中仍有上百张不同民族舞的 DVD,包括不少共产党大外宣影片。

回想自己人生对抗争的执著、对政治的投入,阿古说这也许来自年轻时,在澳门工会花多年青春学习共产主义的政治想法。同是反抗精神,同样重视政治参与,抗争自此成了古思尧不容质疑的价值观根基。阿古总是强调,抗争在,故我在。

“抗争系要付上庞大嘅代价:长时间要付出,唔计较得失。你要有信心屡败屡战,同埋死不悔改,要抗争就抗争到底。我支持年轻人嘅选择同想法,但系年轻人要知道呢一条路系要付上沉重嘅代价,要寄托喺一个艰苦嘅抗争上。”

古思尧

71 岁了,古思尧不再是那个因不公而与工会高层起冲突的热血左派青年,也再无力不断制作道具棺材,现在晚上常因电疗副作用而睡不好,以往只花一小时的买菜路程变成两小时,体重也下跌了七公斤,身材从某些角度看起来似是竹一样。

记者跟他玩个游戏,说一样东西,他回答自己怕不怕。

病痛?“唔惊。”

孤独?“唔惊。”

死亡?“唔惊。”

死之前见证唔到中国民主?

他笑一笑,答道:“梗系见证唔到啦!”

眼前瘦弱的老人,豁达地想像自己生命尽头、躺在医院白床上的景象。

“只要死嘅时候,知道自己尽咗一生去抗争、去坐监,咁就无悔啦。”阿古缓缓地说。

古思尧

文/莫晓晴
摄/Fred Ch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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