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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拒绝宣誓的公务员 在分岔路口 选择一种不至扭曲的生活

2021年03月09日 18:00 PDF版 分享转发

今年初,一份没有回头路的誓章,传送到近十八万手上。他们要在二月底前作决定,是继续效忠这个政权,抑或辞职离开。

上月陆续有政府部门传出现“离职潮”,当中以卫生署医护人员、社署社工、房署工程师等专业职系最多,公务员事务局局长聂德权日前接受传媒专访时透露,近 200 人未有签署声明,准确数字稍后再向立法会交代。

200 人这个数,很可能低估了宣誓引发的离职实况。《立场》早前访问到三位因宣誓而离职的公务员,均在去年底听到风声、政府发出宣誓通知前就已经递信,不愿被迫表态,辞职时也没提及真正原因。他们亦指出,部份同事害怕留下“拒绝宣誓”的纪录会被政权秋后算帐,故就算打算辞职亦会照签。

聂德权对传媒直言,如果公务员不能接受效忠《基本法》和特区政府的责任,离开政府“对公务员团队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我相信佢亦都想借哩件事赶一班人走。”已辞职的资深行政主任(EO) Helen 对《立场》说,“就好似毛主席?招‘引蛇出洞’,佢可以 list 到啲人(黄丝)出来,但无办法啦。”

公务员宣誓声明

她所属部门里的同事全都准时交回宣誓文件,“嘻嘻哈哈咁签”,很爽快,至少表面上。“其实系你自己点睇件事、点睇而家嘅政治、同埋点睇你自己。”Helen 的判断是,宣誓后的工作环境将会变得政治挂帅、笃灰文化盛行,“你无办法再执行程序公义,成个 office 和公共服务的运作都会好阴阳怪气。”

已离职、属专业职系的 Jane 则以“步步进逼”来形容这两年来身为公务员的待遇 — 最初是警告不应参加政治集会,然后是同事一被捕、未定罪就停职解雇;然后要宣誓,要用“安心出行”,最近又催大家打疫苗【小编推荐:显微镜学家发表对四家疫苗公司的成分分析】,“你预视到,佢会逐点逐点剥削你的权利,但你又唔敢出声,出声就系反对政府、唔效忠喇,佢俾咩你都要照食。”

“你选择签,或者选择去做一啲你原本唔想做嘅事,就可说是屈服了。之后再有啲咩你都系会屈服,会一再向后退的。”

长夜无光。他们或许不是会站到最前反抗的人,但至少决定了要拒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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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公务员以至工会代表反映说,宣誓条款内容含糊。但 Helen 看来,这份八页纸的宣誓内容及阐释其实写得相当明确,滴水不漏,就是你的整个身心、时间,都要向政权表忠。

例子包括“必须对在任的行政长官及政府完全忠诚、并须竭尽所能履行职务”、“克尽厥职,在特区政府有需要时,优先将其才干、精力和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好简单,如果我放假去帮手(做民主派义工),佢就话你放假仲去搞搞震,你唔休息做乜去搞?啲嘢?你唔去上足几多个钟国情研习班?”Helen 说,前阵子所有同事要一起观看有关国安法的研讨会影片,很多人都中途睡着了,“第日佢睇返录影话你瞓觉,你就死喇。”

条文又写:“公务员若表达个人言论时,忽略其表达的媒介、渠道、方式、对象等是否合适而导致社会人士把这些言论与表达者的公务员身份关连起来,导致他人觉得或怀疑他们在执行职务时可能会有偏袒,或令人对该名人员、所属部门或职系以至整个公务员团队所持守的原则、信念产生质疑,亦与‘尽忠职守,对香港特区政府负责’的誓言/声明有冲突。”只需“导致他人怀疑”你,这言论就已不合格。

有关宣誓内容的阐释,亦列明“不论在公务员作出宣誓或签署声明前或后,有关(拥护《基本法》、效忠香港特区)的期望和责任已然存在。”可说为追究公务员过往的言论行为而铺路。

“我谂坚蓝的人可能真系无事,但黄的就好危险。”Helen 说,“尤其后生的,facebook 一定曾经 tag 过啲嘢、转发过啲嘢,你联署外国要求制裁…… 我唔相信用假 account、VPN 就有用。只要曾经在 Internet 出现过,系永远都存在、不会被销毁。”

“佢专登做这件事唔系玩架,好少可写到咁样囉。但我就好奇怪,点解有啲人仲可以心存侥幸?拎住哩样嘢,简直一纸婚书到时同你分身家。其实炒鱿就事少,违反宣誓系刑事责任架㖞,国安法告你都有机会架。”

另一位离职公务员、属专业职系的 Rachel 则说,整份宣誓条文及阐释里,都找不到究竟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佢讲咗好多点为之违反宣誓,但无讲咩情况下我可以发表意见、而又符合宣誓的要求。‘效忠’哩个字眼呢,其实好难明白佢究竟系想你点样,因为都有忠言逆耳架嘛,但佢就好似觉得所有反对声音都系要搞垮佢咁。”

“我哋做公务员,一开始的谂法系去服务市民,stakeholders 应该系以市民为主、以全港的利益为主。我入职时佢话做公务员要,但而家就话系要效忠,咁好似变咗唔系中立,而系要支持政府、林郑所做的决定就一定要撑咁囉。”

翻看那八页纸的宣誓条文阐释,提到“政治中立”的地方只有两处,并不在宣誓正文当中。而“效忠”、“拥护”、“尽忠职守”等字眼则被提及不下数十次,几乎遍布各段。

“中立系,我为市民做事时,唔会因为佢系咩立场而影响我点帮佢、或者点样执行我的工作,”Jane 说这是她一向都认同的价值,不应将个人政治立场带入工作中,“但而家要讲‘忠诚’,就唔单单讲返工做事的时候,而系本身你自己的理念都要同政府一样,变咗好似,我做公务员就唔可以有自己的理念、自己的立场咁。”

由“中”到“忠”,被检视的范围延伸到下班后的思想和内心,要的是向政权“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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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宣誓不论签署前后,公务员拥护《基本法》、效忠香港特区的和责任“已然存在”的说法,Helen 认为并非虚言。身为 EO 的她,最近为文件归档时才发现,一直都有“Oath of Allegiance”这个档案项目分类,由英殖时代就开始了。

“过去我知道的主要是 impartiality,即系‘不偏不倚’、或者‘政治中立’,即系你执行公务时唔能够偏帮你识的人、唔可以有利益冲突等。佢亦都有话,你作为公务员不能够就政府的任何政策公开发表意见。‘任何政策’㖞,有咩唔涉及政策?隔篱屋司奶打仔囉。不嬲殖民地时代都系咁,公务员唔能够有全面的自由,哩个系事实,佢无讲错。”

《公务员规例》列明,公务员必须尽力促进政府的利益。但他们入职时签的信件,只会简单注明说当事人同意遵从守则,守则的详细条款则另载在各种手册和指引中,官式文章密密麻麻,每数月至一年定期传阅,没什么人会看,唯独 Helen 习惯细读条文。

“咩叫‘发表’?Facebook 算唔算?我觉得都算。所以我成日提啲 junior,其实你哋在 facebook 都唔应该讲,甚至在 office 都唔应该讲。你做哩份工作就尊重佢的要求,这些要求系存在了几十年的。”

“当然,以前佢系作为一种免责条款、或者防范条款,万一你真系做咗啲嘢好伤害政府或者好严重的,佢可以用哩条来‘赵’你。咁都真系无用过来‘赵’人,大家只睇佢实际做乜架啫,所以唔会觉得有咩问题。”

2019 年反送中运动期间成立的“新公务员工会”,提出公务员履行职责时应保持政治中立,但亦拥有集会、示威和言论自由等权利,不应因公务员身份而遭剥夺人权。其主席颜武周 (右)去年遭降职减薪,并于上月宣誓期限届满前离职。

与此同时,公务员的工作文化一直讲求服从。“好似我写 apprasial,我觉得个同事做嘢好醒目、态度又好,我咪俾 B 囉。但我老细话要俾 C,我唔同意佢个解释,但都要俾架。”

Helen 常常处理市民投诉,有时明知同事无做错,她也要出信“认低威”,想个说法既能安抚投诉人、又为上司和同事接受,当中真相是怎样不重要,世故和手腕才是王道,“每日都要做好多不代表我真正意见的事。”

“衰啲讲句,你份嘢写话‘我系一只猪’,大家都会照签,哈哈。”她不无自嘲的说,“所以今次宣誓,好多同事根本无特登睇,佢哋觉得,得啦,我实听话架嘛,我又唔系反政府。但佢唔明白,而家听话唔系你定义,系由政权定义。佢哋用平时唯唯诺诺嘅态度去对待这件事,系判断错误。”

以她公务员的眼光,这份宣誓通告最刺眼的一点,是没说明拒签的后果。它写的是如果没有在限期前交回签妥的宣誓声明,“政府会根据你的个案的实际情况,展开行动终止你的聘用。”不是很清楚吗?但 Helen 说,“终止”可以有很多意思,“请你提早退休?革职?纪律处分?遣散?好唔同架㖞。”

“如果话,你唔签我就炒你,咁都均真呀。或者我会去警方度调查,你有犯法我就炒你,如果你其实无嘅、纯粹唔想签,咁我俾你退休。公平吖嘛。但佢唔讲,佢话睇你‘个案嘅实际情况’,即系无划一的处理,阿 A 会有事、阿 B 可能又无事,哩样咪最差囉。以前我哋做事,系会有条界架嘛。如果条界系有无犯法,都叫做一条界。但无条界,即系你可能有啲嘢得罪老细、或者得罪你下属,佢可以都借呢样嘢去‘赵’你。”

8.2 公务员集会

70 后的 Helen 是旧制公务员,做了二十多年,两年前供完楼,没太多家庭和经济包袱。现在辞职,中间十几年要想办法“揾两餐”,平安待到六十岁,就可每月领万多元长俸。“我留低继续做,退休金会多 600 万,中间升职的话可能会多 1000 万,但我未来十几年都要战战兢兢咁生活,放工都要规行矩步,咁做人有咩意思?”

她 97 年起就在工余时间做民主派义工,“以前我勤力、做得啱啲嘢,你无我符。将来我死梗,实笃到我灰,睇《苹果》都系罪状啦。”过去相对优厚的收入让她可以持续做“课金师”,有朋友劝她不要辞职、应该“食穷民建联”,“傻猪嚟嘅,唔系架。留低继续有着数的机会系好低、赖嘢机会高过一半囉。”

“个政权系要杀鸡儆猴。要令人心寒,最好就系揾一个好 mild 嘅人,但都落得好凄惨嘅下场。嗱,哩条友,本来有 pension 嘅,佢都唔系好激进,和理非,跟住就赖嘢喇。先就纪律处分佢啦、炒鱿啦,乜 benefit 都无啦,然后再告你,而家咩都做到尽架嘛,送埋你中。咁样拎你祭旗,哩个故事仲惨过肥佬黎,系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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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属新制公务员的 Jane 和 Rachel 来说,没有长俸,薪酬待遇、假期和各种津贴都跟旧制公务员没法相比,跟私人市场其实分别不大,辞职要放弃的就更少。尤其这两年在政治压力下,开始见到同事间有些过度积极地“表忠”的文化,令她们很不舒服。

“比如公司内部的 whatsapp group,有些支持政府的同事会特别钟意闹啲暴徒,”Rachel 说,“同埋之前不合作运动的日子,有同事会好想俾人知佢好拚命地返工。七点就话我而家去到边个站喇,在 group 里 send 出来,话因为好担心交通问题,所以特登早返去。变咗真系因为塞车而迟到了的同事,就会被标签,你系一个无咁勤力返工的人,或者怀疑你系咪有份走去塞地铁。”

2019 年尾至去年初的日子,高层对大家的上班时间和出席率特别敏感,“迟十分钟都被报告给上头知道。”Jane 说:“那段时间有些同事整亲手脚,都会多咗好多猜测,甚至有同事真的病了请假,都被怀疑是出去搞事。”她们担心,在这种文化下,支持政府会变成可以“上位”的条件,“可能觉得,任何嘢只要我出声撑你,上司就会睇好我,成为评价员工的标准。”

去年开始,同事间就算大概知道彼此是黄丝,都越来越少讲政治;以至“宣誓”两个字也像敏感词,不太敢拿出来讨论。“我有些朋友虽然想辞职,都唔敢唔签,因为佢怕唔签哩份嘢会有咩后果。”Jane 解释,“即系俾人知道你拒绝宣誓,会唔会咁样都算系违反国安法呢?如果佢真系要做你的话,可以咁样去诠释你这个行为架㖞?话唔定又追返你人工添。”

所以她们都选择在出通告之前就递信了,宁愿裸辞,也不想被迫表态。虽然到现在都未找到新工作,但 Jane 觉得,“无谓因为想留多一段短的时间,而作出一个可能影响我一生的宣誓。”

她们强调,留下来的人也有各种想法。“我有朋友同过我讲,你想扩阔一个经济圈,除咗喺入面不断消费,啲钱不断流动,都要喺另一度赚钱返黎洗落去,要有外面的钱入来。亦都有朋友希望继续喺自己岗位影响到一啲事。”Rachel 说。

“我以前都会咁谂,但而家越来越觉得无用囉。”Jane 说:“因为我自己眼见,好多有独立思维的人,面对入面的各种制肘时,其实系发挥唔到作用。不过我都唔希望啲人单单因为一个公务员宣唔宣誓而去 judge 佢、话咁样就系帮个政权,其实大家真系有好多唔同考量同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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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en 原本的职务正属于可以有一定影响力的位置,“我哋每个部门都会有啲部门秘书,通常都系 EO 做嘅,好紧要架,掌管好多钱、人力资源的调配。”过往她会在职权范围内帮助一些低下阶层,例如有些申请给他们一些意见、看怎样酌情处理等。但政治任务也随时会压下来,“民政署唔批钱俾区议员?啲、有口罩又唔俾佢地、俾晒建制派?啲,咪系我的同行囉。如果而家我做紧民政,就要做哩啲事。”

“正因为你会控制到啲资源,就更危险。如果你只系一个文员仔,佢犯不着搞你。但将来(部门秘书)哩啲位,佢一定会揾晒有内地背景的人去做。”

政治委任官员宣誓拥护《基本法》和效忠香港特区图片来源:政府新闻网

“最惨就系,本来你唔合格、我唔想请你,但老细为咗巴结你老豆,你几唔掂都要我将你嘅 report 写到攞 A,仲要佢系无痕迹嘅,成件事系我负责执行,你违规我要当睇唔到、要包庇你。出事又系我揹,出信落名俾公众批斗?个又系我……”Helen 越讲越不堪想像,“所以我话,留低嘅黄丝系会好痛苦。”

她觉得过去香港公务员是优秀的,虽然大众认为公务员官僚文化、无效率,但背后是因为大家跟足程序做事;即使回归后的二十多年,程序公义仍然维系,内地官场逻辑并未明显入侵,“大陆化”反而没商界严重。

“所以佢先要整哩份嘢(宣誓)来整治我哋嘛。因为以往我哋系唔需要归顺佢,我哋只需要归顺套规矩。我唔收受利益、唔贪污、唔理政治倾向,就做返我的事,跟我的作业守则。你区议员交齐单据,我就批钱俾你,唔理黄定蓝,我系无颜色的。咁咪唔钟意囉,我收佢人工,但做嘅嘢又唔会向佢倾斜。前朝留低嘅体制系会保障到公务员做个文明的公民,而且对个公民社会系有帮助的,对佢来讲,就系人心不归顺。”

8.2 公务员集会(朝云 摄)

宣誓之后,她估计贪污风气会在几年内出现,“每一日好多公共服务的运作、资源分配,都靠公务员 deliver 出去,万一倾斜咗向某一集团,系会有人着数咗的。”第二是“笃灰”告发会盛行,“就算你政治上系中间派,按规矩执行公务,都会得罪一啲人。佢就会利用呢样嘢公报私仇,文革都系咁架。”

往日高峰期她每月“课金”万多元资助认同的政治团体,但辞职后再也不可能。“我无办法伟大到冒咁大险为咗碌旧钱俾佢哋,而且依家进入到一个政治情况,亦唔再系钱可以解决的问题。”

乱世之中,未想到什么致胜之道前,她惟有先保存自己。作为隐形的 70 后一代,早经历多次民主运动的失败。“手足话而家好低潮,我嘅低潮系 05 年,廿三条又赢咗喇,煲呔上场,大家觉得不知几好。?时我去旺角派传单、讲民主,啲人系睇你唔到咁,完全当你空气。但我哋好多年都系咁派。我都好有诚意架,但我可以做啲咩?那个年代,自焚都无人会理你。”

她觉得历史浩浩荡荡,人民八、九成时间都是处于苦难和压迫之中,不幸是常态,没期望就没创伤。“我哋?代好少谂赢架,无论社运好、政治好、读书做嘢都系,尽咗力就算啦。人生唔系话你要得到啲咩,而系你会做啲咩。最终就算我得唔到,但我有去追求我的价值观,咁咪完成咗我嘅人生囉。”

(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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