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Up 香港.2】后真相时代 Fact check 的技艺与坚持
先阅读【Back Up 香港】专题前言,以及第一篇文章《维基百科编辑战:谁在定义香港抗争?》
国安法生效后的首个书展,本土政治社运书几乎绝迹,取而代之是建制观点的历史、法制研究和中共党政人物的著作。
中联办全资拥有、主导书市的“三中商”集团,门店仍在售的“反修例运动”书籍均传递官方论述,抽空脉络地大量展示“黑暴”、遍地砖头与火舌,赞扬“正义的警察”,批判“乱港政棍”,将整场运动定性为外国势力资助的“本土恐怖主义”、“港独”及“颜色革命”。
翻阅这类书籍,发现当中不少已洗脱传统党媒味道,由文笔、排版到叙事方式都接近专业报导水平。例如以温情的人物特写访问拆路障的市民、受影响商户、被批斗的艺人、“正义”老师、前线警员等。其叙事更自成一套逻辑,故意略去对政权不利的部份;若非本已对事情前因后果非常清楚,很容易被说服。
以往要为历史事件保存真相,需要收集的证据主要是文件档案、相片、新闻剪报;但 2019 年发生的一切,很大部份在网络上进行。Telegram channel、连登讨论区和私人群组担当着组织动员、实时报料、集资及善后支援等角色,亦有大量经修改剪接、或缺乏证据支持的假消息通过这些平台流传。
若不熟谙这些网络平台的运作和语境,即使在事件发生的当下都会跟运动脱节;要进一步保留整理网络上发生过的事、让后人都能立体地理解这场运动的实况,已牵涉到更专业的数据搜集和分析能力。
一直研究中港社交平台资讯战的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华观察到,去年 7 月国安法生效后,大量活跃于反修例运动的 Telegram channel 追踪人数大跌并陷入停运,相反立场偏向“蓝丝”社群的 channel 则继续活跃。此消彼长之下,这场记忆与遗忘的战争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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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华团队建立的“反修例运动研究数据库”,至今已发表了几项由数码资料整合的研究成果,包括整场反修例运动的时间轴、催泪弹地图、各区的公众活动地图、文宣搜寻器及被捕者统计等。项目研究材料主要来自 2019 年 6 月起从逾千个 Telegram channel 收集到的讯息,包括文字、相片和影片等;亦搜集了 Facebook、YouTube 和 Twitter 的数据,并配合主要媒体的新闻报导作佐证。
历史学者对实体档案文献已发展出专业的鉴别方法,但当大量资料仅有网上版本,在有图未必有真相的时代,这些数码材料将来是否可以成为历史证据?备份时又有何“搜证”的基准?
傅景华解释,核实数码资料的工作有两个层次。第一层是确认材料本身的来源、以及有否经过修改。目前团队使用的软件,在搜集材料的时候已纪录了每则资料的来源、发布日期和时间等;亦有电脑技术可以检验图片及影片是否经过修改或剪接。
确认数码材料并非伪造以外,要证明它跟真实发生的事件有关,就是第二个层次的 fact check。比如有人在某个时间点发布一张显示警察在黄大仙放催泪弹的照片,而照片被验证是未经修改的,但事情是否一定在照片于 Telegram 发布那刻发生?“这个就要再寻找多一个资料来源对证,”傅景华说,“可能是现场目击者,或者同时有其他 channel 和报导都提及这件事,或在不同的角度都拍摄到这件事。”
研究团队整理催泪弹地图的初衷,是见到无论警方或传媒,都只会报导当天发射催泪弹的总数,而没有分区数字及使用地点;若有人想研究催泪弹使用方式及其地区性影响,会需要更详尽的地理位置数据,这方面的资料基本上只能从多个实时报料 Telegram channel 搜集。团队综合 84 个全港性及地区报料群组、以及 8 条由传媒经营的 Telegram 频道,以电脑程式整合当中提到发射催泪弹地点及时间的讯息,亦要求有多于一个频道同时报料,才采纳为制作催泪弹地图的数据。
傅景华表示,更仔细的 cross check 可再对照相片、影片及传媒直播片段,“但这项工作非常艰钜,须由人手去做,暂时无电脑技术可代替,我们目前仍未有资源去处理所有已备份的影像数据。”项目在搜集和储存数据方面的成本有限,最昂贵的是做 cross check 的人力和时间。
单以 Telegram 来说,研究团队搜集到的资料仍只应用了一部份,有很多原始资料仍待分析和发掘。傅景华说,已采样备份的逾千条频道及群组其实有很多种类,有纯粹为反修例运动而开设的,也有十八区的分区行动群组;有从事报料、文宣制作、甚至“起底组”,有一些是由政党、议员或舆论领袖开设的个人频道,或主流传媒开设的频道等;亦包括不少“蓝丝”、建制阵营开设的频道和群组。
至于反修例运动另一个活跃网络平台连登讨论区,团队并没有采用为数据分析的资料来源。傅景华解释:“主要原因是很难判别一个连登发帖人背后的身份,Telegram 基本上会开宗名义讲,这个 channel 目的是什么,甚至很多时 disclose 了经营者的身份,那就可以做分类,是属于媒体、政界、或者自发性组织。但连登没办法,它只有一个用户名。”
知道身份和目的的重要性,在于 cross check 时需要对照独立资料来源,“就算有多于一个人转发,它的来源可以是来自同一个、而不是‘独立’的消息来源。两个无关系的个人或者机构、或者黄丝同蓝丝的群组在同一时间讲到同一件事,你就可以核实了。但怎样为之 independent source,每个 source 的背景、或者需要去找目击者的时候,怎样去 identify 某个人,这些都没法单靠工具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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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的呈现,并不止在于事情有没有发生,还包括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和比例。傅景华指出,目前建制阵营对反修例运动的说法,很多时是用了“以偏概全”的方式、高度简化为“暴力”而不谈背后的原因和脉络。
以大公报出版的《哭泣的城市:香港修例风波实录》为例,书中大量刊载黑衣示威者筑路障、挖砖头、手持棍棒或伞阵的新闻照片,并按金钟、中环、旺角、黄大仙等分区去编排叙事,以呈现各区都有暴徒冲突和破坏的场面;开首一章的“时间线”亦略去不利于政府及建制阵营的重要事实,例如触发 6.16 二百万人游行的梁凌杰堕楼、7.21 白衣人袭击市民、8.31 太子站“警暴”、11 月警方主动围困理工大学示威者等。
傅景华团队在建立“反修例运动研究数据库”时,就将完整而客观公平的时序整理列为首要任务,并配合“动员地图”去呈现“暴力”以外很多不同性质的公众行动,例如和平悼念、人链、展览、放映会等。“你从时间轴去睇就可以见到,第一,绝大部份、好长的时间里,其实都是和平的示威和活动,所以政府官员纯粹用‘暴力’去形容整场运动、将所有参与的人都讲成是‘暴力’,是以偏概全。”
“第二就是,有暴力事件而不去看它的起因是什么,也是一种以偏概全。在时序上,是因为政府要推行一条法例,好多市民认为影响深远而反对,而政府的处理上无办法回应到公众的要求,运动才不断升温,及至后期有暴力冲突出现。这是我觉得点解要整理返基本资料的原因,今日可能你同我都知道件事系咁;但过多十年八载,其他人去睇的时候,好可能就会用返香港政府的讲法:‘就系暴力啦’,但实际上唔系。”
任职于学术机构,傅景华自觉有更大责任去完成资料整理和保存的工作,“对于其他地区的人,要了解香港发生咩事,会好难判断哪些消息来源是可信、传媒报导也有很多不同角度。外国政府要决定对港的新政策时,好需要一些经核实的资料、尤其是大学提供的资料作参考。”团队除了制作数据库网站外,亦发表了刊于学术期刊的论文,让研究成果比新闻或民间研究多一重学术标准的认可。
他举例说,去年 9 月加拿大移民及难民部(Immigration and Refugee Board of Canada)就香港社会运动的情况发表评估报告,除参考媒体报导外,亦有引用“反修例运动研究数据库”的资料,及后加拿大政府公布放宽港人移民条件。
目前数据库内容允许非商用转载,亦开放了催泪弹地图及动员地图的 shp. file 下载,让学界、媒体或民间机构可以结合其他空间数据作进一步的研究或工作;像〈彭博社〉今年初就采用了这些资料制作数据新闻,呈现香港各区在反修例运动时发生的事件及其后景观变化。
“数码资料要成为历史可能是很多年后的事,我就相信这些资料将来会好有用的,所以一定要好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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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团体“事实查核实验室”(Factcheck Lab)去年 5 月成立,其执行编辑郑家榆从前担任网媒编辑,一直关注网络流传的假消息及伪科学资讯,自反修例运动起亦有纪录假新闻的流传情况。他观察到在紧张的社会气氛下,无论黄蓝阵营均有流传不实消息。其中一种很常见的方式,是政界人物照被配上“设计对白”的图片,由于讯息简单直接,很容易被广传。
“这类 fact check〈求验传媒〉(FB 专页)做很多,通常句 quote 都好离谱的,但因为佢够爆,令人好嬲,无细心谂就会 share 咗先。但如果讲过咁爆的说话,媒体一定会报导,若找不到,基本上都可判断是假消息。”
郑家榆就这类假图做了些整理,发觉受害者主要是建制派,例如 2019 年 10 月《基本法》委员会副主任谭惠珠的照片被配上“香港境内土地及土地上人命都属于国家,任何执法时人命伤亡不用向公众交代”;同月警队员佐级协会主席林志伟的照片亦被配上“必要时杀 20 万人保 20 年繁荣稳定”的字句。
每逢发现这类假图,郑家榆会在 Facebook 搜寻图片的语句,点选“照片”的一栏就可找出包含该虚假言论的图片,从中追溯该图最早在 Facebook 出现的来源。他发现有些是来自内容农场式群组,例如“On9 病病院 2.0 / 3.0”,也有些立场倾向“黄丝”的专页如“有种责任叫坚持”、“二次创作权关注组”等,但更多是个体户,像“nini.ng.9028”
、“calvin.kwan.790”两个个人帐户,曾在过去两年间多次分享这类假图,可说是“惯犯”。
2019 年的假图主题大多是煽动市民对警方暴力执法的愤怒,2020 年起则较多是关于国安法。“我找到的假语录图中相对少是迎合‘蓝丝’政治立场的,原因不清楚,他们好像比较少用这种形式。”其中一个符合“蓝丝”角度的例子,是去年 7 月时任“公共医疗医生协会”会长马仲仪照片被配上“我地既良知就是死几多病人都唔会接受内地医护”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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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蓝营流传的另一类假新闻其实更难对付。郑家榆指出,自去年起不少建制立场的 Facebook 专页及群组经常断章取义地评论示威相关的法庭判决,营造“黄丝法官放生暴徒”、“法治已死”等论调;部份甚至以 infographic 及统计数字的方式呈现。若不细心了解案情及判辞,很容易被误导。
其中一个被“蓝丝”针对的法官是何俊尧。去年 8 月,名为“香港警察,忠诚勇毅,心系社会,加油。”的 Facebook 群组流传一张 infographic,比较三宗由何俊尧处理的示威案件、及另外三宗“同样案情”但由其他法官判了更种刑罚的案件,营造何俊尧偏帮示威者的形象。但实际上所谓“同样案情”的案件细节大相迳庭。
例如 2019 年 3 月“三名众志成员冲击立法会”案,被告是于《国歌条例草案》公听会上举标语、播国歌及离开座位而被控违反《立法会(权力及特权)条例》的行政指令,结果每人判罚款 1,000 元;而该图用作对比的另一宗“33 岁男冲击立法会”案,则是两名被告于 2019 年民阵 6.9 游行后于立法会示威区冲击警方防线、被控非法集结及袭警罪,结果判入狱 4 个月。两宗案件的性质及控罪均有明显轻重差别,该图片却皆称为“冲击立法会”并作出误导公众的对比。
另一个被扭曲判决理由的是裁判官林希维。去年 8 月“全民抵制毒果日报”的 Facebook 群组内,有帖文转述林对 2019 年 11 月马鞍山伯伯被淋易燃液体及烧伤一案的判决,指林希维认为马鞍山伯伯“与在场人士对骂,甚至比其他人士更恶死”所以被烧到也不能怪其他人。
但实际上,该宗案件的被告只是一对没有参与纵火的旁观夫妇、被控“在公众地方作出扰乱秩序的行为”。而该控罪如要成立,须证明被告意图激使他人破坏社会安宁、“使人害怕自己的人身或财产会因袭击、殴斗、暴动、非法集结或其他骚乱而实际或相当可能受到损害”;故此林官才按事发经过分析,马鞍山伯伯有逃跑机会但反留在现场指骂他人、足证两名被告并没有令他害怕,故此判罪名不成立。
“但那个 post 就将件事讲成:法官认为佢闹人、所以佢俾人烧都系抵死。”郑家榆说,类似扭曲判决理由的帖文多不胜数,而且很难对付,“因为他在很技术性的地方下手,你要研究条控罪的定义和案情才能知道问题所在,但对方好容易就抽出一句半句无 context 的说话出来,而且被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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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消息的源头一旦被发现通常很快消失,用以对证的资料和新闻报导也未必能长存于网络上。为了迅速备份网页内容,郑家榆经常使用美国非牟利组织 Internet Archive 提供的网络工具 Wayback Machine。它除了会定期 back up 一些主要网站的页面外,网民亦可以提供具体网址去 back up 自己有用的网页,或搜寻特定网页过往的备份纪录,比对当中的内容有否更改。一般网民都可以免费注册帐户,亦可在浏览器安装 add-on 软件方便使用。
另一个他常用的工具则是 CrowdTangle,较多为市场推广及媒体从业员使用,须由已持有帐户者邀请才能开户。该工具可分析 Facebook、Instagram 和 Reddit 上公开帖文的数据表现,找出讨论度高但内容可疑的帖文进行 fact check;也可自订关注清单,例如郑家榆就会按不同时事主题及政治光谱建立清单,方便找出如建制派、热血公民系、反抗疫派等不同圈子的专页当时最热门流传的内容。
“这项功能好重要,可以突破社交媒体算法的同温层效应。”郑家榆说:“如果用自己的 Facebook 作为搜集资讯的工具,一定会受到算法和自己的偏见影响。我拣选帖文来 fact check 时都会提醒自己,不要只 check 某一边阵营的内容,或者我唔钟意这群人就 check 佢多啲,主要按它的流传程度和议题的公共性作为考量。”
他认为虚假或误导消息被流传,最大问题是会影响公共讨论的聚焦。自从 2019 年 8.31“打死人”传言后,大量网民研究自杀疑案,认为是警方将打死了的示威者或其家属弃尸。然而,郑家榆指出当时网上流传的自杀个案列表多有错漏,例如重复计算相同案件、未有剔除自杀不遂的个案等,造成“自杀个案飙升”、“突然多了很多年轻人自杀”的观感;实则对照 2019 年死因庭发布的数字,自杀总数及年龄分布并没有跟过往趋势有明显分别。
“打死人或者被自杀的讲法,背后是由情感带动的关注,实际上我们到现在都找不到很有力的证据去觉得 8.31 有死人。但本来关注这件事是可以有好多面向的,例如警察在车厢里狂喷胡椒、扑警棍,这种武力是否恰当?相关的讨论就会少了。你亦都可以见到,政府、警察或者‘蓝丝’阵营,而家系咁话 8.31 打死人是假消息、假新闻,重点去了有无打死人。系咪无打死人件事就唔值得讨论?唔系架嘛。”
对于“黄丝”圈子也流传不少假消息,他认为,要是为求引起公众关注、燃起反抗热度,就算消息真假未辨都先流传,最终很可能引起反效果。“如果有人想用假消息作为一种策略,要好小心去考虑。”
“但我会觉得除了谈策略,假消息最主要的问题,就系因为佢系假架囉。”他对于这个有点像黎明金句的答案笑了一下,“这首先是一个伦理问题吧?假消息本身,会令人对好多嘢失去信任,对公共讨论好有害。而且任何想改变现实世界的人,必须先了解现实,不然是改变不到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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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Oiy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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