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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7.21 寻源》:用大数据追溯可疑文宣是怎么一回事?

2021年07月21日 22:01 PDF版 分享转发

前言:

立场新闻调查报道《7.21 寻源》其中一个重要元素,是利用追本溯源,查证核实报告中引用的“得元朗得天下图”,以及建制圈子广泛流传的“(示威者) 不入元朗就不会有冲突发生”论述,究竟他们的凭据有几真确可信?

调查发现“得元朗得天下”文宣,最早源自自称“香港警嫂”的大 V“风中微尘”,惹来网民热议。“风中微尘”一直没有回应我们查询,但在 20 日下午 5 时多,转贴一段本地时政评论指:“7.21黄尸入元朗被元朗村民强势回击一事,被黄尸主持认定我是内地的大外宣,还怀疑我和警方合作,故意引黑衣人进入元朗!”帖文获不少人转发和留言支持。

此后记旨在补充调查构思和方法,纪录在索阅公开资讯愈趋困难和步步为营的年代,公民能如何创造工具、运用网络数据追寻线索。

 

追查方向源起

“示威者带人入元朗”的说法不是始自今日,回带到 2019 年 7.21 袭击事件发生翌日,记者重返鸡地现场找寻闭路电视,和商户闲聊时,就有路过的元朗街坊气忿地指摘:“唔系黄之锋带 500 人嚟,佢哋会郁手?你唔知呀,佢哋带好多人嚟搞乱元朗!”

7.21 几日后,流传的版本演变成林卓廷带人去搞乱元朗;直至今次报道出街后的留言中,仍有网民坚持是朱凯廸、邝俊宇、黄之锋等带人“光复元朗”。

当年记者已抱有疑问,究竟这些假消息是误传抑或是有组织的散播?如属后者,又是谁人在散播?若有人在背后煽动事件,又与白衣人的有组织袭击有无关联?

然后在 2019 年 10 月中,7.21 袭击事件发生后 3 个月,我们在 Matters 看到一篇文章,首次提出“风中微尘”这线索。在《香港罗生门(π) – 721元朗事件的“真相”与“后真相”》一文中,作者 goodwill 开宗明义指出“721 是整个香港罗生门的核心”,意指各方对事件真相各执一词,甚至编织谎言终至是非曲直难辨。

作者 goodwill 在文中罗列、分析讨论区和微博帖文内容,质疑“7.21 光复元朗”可能是建制“自产自销”的产物。我们去年和今年曾尝试联络作者,希望进一步访问或了解其看法,可惜终究未能联络得上。没有这位不知名网民的努力梳理,也许就没有这次的调查报道。

值得留意的是,“得元朗得天下”图这疑似假消息并不是单一和个别事件。7.16 放映会后,Telegram 群组曾于 7 月 19 日流传声称是“学生动源”名义发出的 7.21 游行图片,呼吁市民到中环、深水埗和元朗“遍地开花”,同日黄昏“学生动源”出声明澄清绝无有关呼吁,有关图片全属虚假资讯。

 

大数据追踪方法

2020 年 5 月,监警会发表专题报告,里面引用声称来自连登讨论区的“得元朗得天下”图,指“网上开始呼吁人们参加 7 月 21 日在元朗举行的公众集会,以抗议 7 月 16 日的放映会遭人滋扰。”我们细看便留意到此图与“风中微尘”发布的图片一模一样,若此图实属由微博大 V 率先流传,监警会报告便可能涉及错误资讯。

为此,我们联络上一直研究中港社交平台资讯的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副教授傅景华,希望较全面地搜集和研究有关“7.21 入元朗”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历史痕迹,以追踪“得元朗得天下”图的来源。

傅教授自 2011 年创立 Weiboscope 研究项目,透过软件程式不间断地下载微博用户的发帖内容和转发,以及恢复被删除的微博内容。自 2019 年反修例运动以来,他又开始从 Telegram 频道收集文字、相片、影片等讯息,再配合其他社交媒体的数据进行研究。

直至现在,由他和团队汇聚整合的社交媒体数据资料,可搜寻连登、高登等多个讨论区,超过十万个微博帐户,数以千计的 Facebook 专页、IG 帐户、Telegram 频道发布的内容,涵盖行动群组、舆论意见领袖、政治人物、主流传媒、建制阵营经营的频道和群组。

碍于资源和技术所限,不可能把所有帐户及其内容全部下载,在搜集数据来源上,必须设定简单的过滤。例如集中在影响力较大、有较多转发和粉丝流量的微博帐户,以及较常转发或讨论公共议题的 Facebook 专页等。软件在搜集原材料时又记录了每则资料的来源、发布日期和时间,以确保原始资料的真确性。

在这样的基础下,我们以“元朗”作关键字搜寻由 7 月初至 7.21 曾出现过的社交媒体帖文内容,再作质性的研读;而惟恐有相关讨论没有用上“元朗”字眼,我们也用监警会附图作逆向搜寻,透过软件辨析图片以及相关讨论。

研究方法的限制

诚然,任何研究方法都有可完善之处,这次的调查也不例外。我们与傅景华教授讨论过研究目标后,认同用这个方法追踪有其限制,但大体上不至于影响调查结果的可信性:

第一个限制是今次的研究范围只限于出现在公众领域的讨论,即各大社交媒体平台的公开群组、专页以至帖文内容。一些私人传讯工具如 WhatsApp 或 Signal 的数据,不在搜集分析之列。

不过,考虑到反修例运动其作为公共事件的性质,以及自运动以来网民多透过公开讨论区、以及Telegram 频道作动员的模式,我们相信此方法已包罗所有最重要的公众社交媒体平台,所找到的讯息源起及其传播过程相当具代表性。

第二,社交平台的数据有可能被删除,导致讯息传播过程出现盲点。但基于社交媒体转发和互动的特性,假设一个讯息曾被转发或引起讨论,即使在被刻意删除下也必定会留下痕迹。而在今次的调研中,我们留意到,并没有出现大规模和系统性删除数据的痕迹。

 

软件不能代劳的质性分析

有从事数据新闻经验的人必定了解,搜集和储存数据只是调查的第一步,最艰巨的过程必定是如何梳理和诠释数据。我们从各大讨论区和社交媒体上,搜集得近千项曾出现“元朗”字眼或“得元朗得天下”图的帖文。

所有帖文内容的质性分析,是电脑和软件不能代劳,要靠记者用人力细读和过滤。而为防有所遗漏,除了原帖文外,还要看网民留言,部分在讨论区和 Facebook 的帖文少则涉及几十个留言讨论,多则可达一千多个留言;微博和 IG 的内容更是包罗万有,由元朗楼盘开售到地区著名餐厅、手信都有……记者最后花了逾一星期爬梳所有内容,得出现时结论。

我们发现在 7.16 放映会冲突后,有网民在连登讨论区提出“光复元朗”,但并没有提出在 7.21 进行、亦没有相关文宣,主流声音更强调要先集中 7.21 的港岛区游行。而在社交媒体数据资料第一次出现 7.21 元朗集会消息及“得元朗得天下”图,是源自一个自称“香港警嫂”、叫“风中微尘”的微博帐户。

“风中微尘”发帖后不够 30 分钟,有关消息开始在 Facebook 建制公开群组出现,更有建制网民附加“元朗一众乡绅恭候你们”的图片。连登讨论区第一次出现“得元朗得天下”图是在“风中微尘”发帖后约一小时,内容是澄清有关消息属谣言,之后出现的内容大部分也是相同性质。至于 Telegram 频道,也是在“风中微尘”发帖后约两小时才出现该图,但已加上“假消息”字眼。

“风中微尘”如何获悉此讯息、为何传播此讯息,我们到目前为止仍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调查结果与监警会报告指,连登讨论区用此图呼吁人参加元朗集会,并不相符。而监警会报告这个被傅教授形容为“不够全面”的结论,更一度出现在 7.21 白衣人暴动案的开案陈词中。傅教授指情况令人忧虑,由官方流传的错误资讯,或影响更多人对事件的判断、造成“滑坡效应”。

我们曾向监警会查询报告内容是否涉及错误资讯,监警会仅以口头回复,指报告是根据当时搜集的资料撰写而成,他们没有补充。

 

结语

今次的调查更像是一套组合拳,整个调查脉络并不依赖单一工具,是由不同人士努力建构而成的调查,包括遇袭伤者苏先生不放弃在讨论区追寻真相,找到有关李璧而和“守护香港”纠察牌的线索;网民 goodwill 早在2019 年 10 月撰写的文章和记录;傅景华教授团队建立的社交平台研究项目等等。

在接近真相愈需步步为营的年代,我们并不孤单。在最黑暗之处,仍有人同行。

 

文/蔡玉玲、郑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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