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纪录片《真实生长》上映,口碑爆棚,各大媒体竞相报道。
纪录片从2012年开始,历时10年,对教育改革背景下,三位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的95后少年长期跟拍,从高中阶段,到他们大学毕业、进入社会,积累的素材将近1000个小时。
导演张琳在接受一条采访时表示:“从第一个画面开始,这些孩子就在不断刷新我们的认知,一个人究竟能不能把自己这副人生的牌打好,这是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解决的问题。”
而这部片子的背景,还要回溯到十二年前。
2010年7月,《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正式发布》,全国人民都对改革充满了期盼。导演张琳捕捉到了大众、社会心里头的一股子火苗,试图用镜头诉说真实的教育改革。
一年后,北京著名的海淀名校十一中学(一本升学率高达90%以上的重点中学)被确认为国家办学体制和高中特色发展改革试点,率先施行的是与大学类似的“导师制”与“走班制”的教学模式,也由此进入了导演张琳的视野。
事实上,这部纪录片所呈现的本质是沉重的,因为改革到今天,其效果依然难以评估。但它展示的方式是轻松的,以真实学生的经历来显露教改的端倪,启发我们思考教改本身,即基础教育怎么教?它如何解决培养人才培养的问题。
在这所院校里,展现于观众眼前的不再是温驯的、沉默的、或被一套话语体系规训后盲目激越的青年,而是一群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识和准确的表达、对所谓“理想的教育”有着自我看法和积极追求的新时代少年。
通过三位学生的视角,去积极探究十一中究竟要培养什么人?怎么培养人?以及他们的未来如何被塑造?
2012年,北京,夏。硕大的白云像军舰一样驶在空中,孩子们摆臂,“1、2、3”,空气中皆是烈日的温热味道。
一天晚上,军训动员会上,历史老师李亮的声音传来,“十一学校的目标,是要造就伟大的学生。培养社会栋梁,民族的脊梁。熄灯以后,不要再说话了,静静躺在床上,进入梦乡。”
话音一落,台下熙熙攘攘喧哗起来,似是对这番发言有异议。李亮瞬时补充道:“这就是游戏规则,这就像一粒汗珠挂在你的脸上,规则不允许你擦去,你能否坚持你的操守呢?”
“天生的。”
“趋乐避苦是人性,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军训的过程中可以擦擦汗,坐下来歇会儿?”
“它可能暂时对你来说违背你的人性,但是它是为了你的长远发展,勇于吃苦、勇于挑战困难也是人性,不是说任何条件下我都必须趋利避苦,为了更广泛的更多的人性利益,我可能就不去驱利了。”
“不是,您认为我不擦汗会带来什么更大的利益呢?”
这一场讨论之后,他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递给了时任校长李希贵,其中论证了军训改革的重要性。
李希贵校长召集学校老师就此做了商讨,结论是尊重学生的思想。不久之后,学生喜大普奔,初中军训取消,高中军训砍掉两天。
在《真实成长》中,周子其所在的学生内阁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学生们组织在一起,捍卫自己的权益。
他们头脑清晰、有理有据,从选题立项、制作问卷、发放调研到报告成形,一系列事项全部团队合作完成。
很多学校的老师或许头疼这样挑战自己的学生,但是十一中的老师们更多的生出后生可畏的欣喜。
导演组捕捉到一个有趣的场景。老师们在一场酒宴上喝嗨了,李亮老师站着大声说着,“我的这批学生非常厉害,他们能改变十一学校的食堂价格。你服了,我也服了!”
席间校长李希贵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漾着笑意。
陈楚乔思想成熟睿智,言语犀利。她说走班制意味着自己成为大人了,意味着学校信任自己,而自己要承担决定后果。
她选择了鲁迅主题课堂,这堂课的预期本是枯燥,却不料点燃她心中的小兽。
课堂伊始,黄娟老师说,“脱掉校服,以我的姿态,而不是以我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请脱掉你们的校服。”
陈楚乔和同学们脱掉了校服,露出了内穿的各色款式棉衣、毛衣,小脸上本真的自我悄悄跃上课堂。在这里,没有学生,只有“人”。
来源:精英说
陈楚乔说,“可是情感上的东西是通过物质来承载的。”
“举个例子。”黄娟老师说。
当陈楚乔举例后,同学陆续提出了反对意见时,黄娟老师的灵魂激动了起来。她说:“很好,我成功地看到你们内部出现了矛盾,因为有了矛盾才能构成戏剧冲突。好,继续谈下去……”
这门课让陈楚乔获得了家中得不到的精神乐趣,上了几次课后,她写了一封信给妈妈,提到了对这门课的喜爱。
楚乔说,“其他的课,没有一门是要求学生有一颗对生活敏锐的心,一颗对情绪和思绪敏感的心的,这门课在这方面是独一无二的。思维的深度、思维的广度,然后对一些感性情绪的捕捉和拿捏等等等等这些素养,一般都不是某一门课程会明文规定需要具备的素养,或者说考试会考到的素养,具备这些素质的人被鼓励,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我觉得这一点是很可贵的。”
相比于其他学生,陈楚乔对自己的兴趣爱好有着明确的感知,在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是艺术与文学后,她开始着手为出国留学做准备。
她的存在,似乎更符合传统好学生的形象,面对周围人“反叛式”地提意见、搞改革,她更倾向于“去适应,而不是去挑刺”。
或许十一中的自由氛围,唤醒了她内里一部分对“自我选择”的渴望,面对父母的期待,她第一次提出了自己内心的设想,她想要学习法律、或是信息工程,没那么稳定,却足够新鲜。
汇报演出那天,这个羞涩的女孩穿上了黑色紧身衣、高跟鞋,她渴望展现出别具一格的自己,而这一刻,将成为她一生无法忘怀的美好记忆。
一位语文老师十分反对,“一个理科的孩子,你让他记住那么多的事情干嘛?这没有必要,一个东西大量阅读,你让大家去讨论,他就能建立一个好的历史观。所以课堂上你不要弄纸条。”
李亮老师,“那什么都没有能建立历史观吗?”
语文老师说,“夏商周的顺序你给他就行了,你还让他记干什么?”
“我当然要让他记住了,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你给他顺序他不就知道了吗?”
十一学校的超级学霸周子其为其困扰,毫不例外。
导演组对他的好奇也很深,他们问,“你有没有一种怎么样的使命感?”
彼时十五岁的他说,?“我很喜欢宋代大儒张横渠的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还真的要去参与天地,我要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现行教育体系里,他深刻地感受到志向与现实的巨大鸿沟,这让他一次又一次遭遇了困顿。
他曾批判试卷的作文题,“看到作文题内心都打颤!”他写的答案超纲,得了几乎垫底的分数。他一次次摸着脑门上的汗,搓着指甲盖,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一次又一次被老师点名学习不踏实,卖弄学问。然而,的确不明白,深入阅读让他的眼界、思维高于同龄人,却没法应对高中的学业,一些奇奇怪怪的题目。
他想读北大历史系,可家中父母一遍遍磨耳朵,“历史系收入低,没就业前景”,老师同样的话语,让他干脆放弃,“后来也就随他们去了!”。
周子其的父母,其实有着深深的阶层焦虑。原来,周子其的爷爷从农村走到市区,爸爸从市区走到了北京城区,他不希望儿子跌落阶层。他们希望儿子学经济、进银行。
他的事情引起了学校高层的注意,学校的战略部门的老师说:“像他这样的孩子,批判能力一点也不缺,为什么没有激情?他如何和世界发生关系?”
纪录片的最后,周子其考上了北大历史系,他克服了所有的反对意见,但结果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美好。在他的形容里,大学四年是个幻灭的过程,有过不可一世的勇气、有过满腔热血的毅力,但最后发现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陈楚乔顺利考入了纽约电影学院,继续自己对创作和艺术的追求,只是偶尔也露出感慨:“似乎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相同。”
大学毕业时的陈楚乔
李文婷顺利在北京念完了本科和研究生,丢掉了当初的胆怯和羞涩,现在她显得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十年时间过去,当他们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其中的变化或许比十年前那场备受争议和瞩目的改革还要巨大。
对于他们来说,人生的征途才刚刚开始,教育留下的烙印在他们的生命里一点点显现,或者这场改革所渴望达成的目的,从来不是塑造一群“成功”的孩子,而是一群“在芸芸众生之中而又与众不同”的孩子。
写稿前,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十一中校友的文章,他提到,当年十一中的改革很难,家长们无不反对,推进艰难。近年来也时常有学校采取素质教育,被家长举横幅反对的事情发生。这一切都反映了教育各方的不同出发点导致的改革之难。
教育夹杂了社会、学校、家庭而变得极其复杂,可尽管道途之难,吾辈也当追索。一件事如果简单,我们去做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他难,我们去做,我们才会克服一层又一层的困难。
“艰难的路上不会拥挤。”正如十一中的老师们,他们以激情引领着梦,去做一道光,带着学生们向前,奔跑出一条素质教育的新路子。
《真实生长》也提醒我们与世界发达国家的经济、科技、文化的差距仍旧巨大,而教育可以是一剂良方。正如邓小平当年所说,“我们国家,国力的强弱,经济发展后劲的大小,取决于劳动者的素质。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教育搞上去了,人才资源的巨大优势是任何国家也比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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