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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红冰:《回归荒凉》(十五)

2023年09月23日 18:55 PDF版 分享转发

十五

时间:西元1999年深秋

「接受一次情感的审判——为使良心得到救赎;还是进行一次决斗——为维护爱情的尊严?」柳容凝视着刻在自己心上的这个问题,缓步从一条寂静的街道上走过。路旁生长着高大的白杨树。金黄的落叶被柳容淡紫色的长筒靴踏碎的声响,好像一片片乾枯的诗意在破裂。

接到徐铁山的情书不久,柳容便同这位已近八十高龄的中国国际法第一权威教授相爱了。其实「相爱」这个词用在这里显得太平凡。柳容是使自己燃烧起来了——她终於为自己找到了创造炽烈激情,并不顾一切地投入其中的理由。不过,这已经同刘逸云的愿望无关,甚至已经同挽救吴匕的生命无关。只由於徐铁山情书中飘拂着少年心灵的清香,只由於徐铁山的神情间那超凡脱俗的纯洁的宁静——那种宁静属於在蓝宝石色的天空之巅闪耀的银色冰峰——柳容便点燃了自己秀美如诗的心。

在精神凋残物欲横流的时代,成功的男人——无论是权力的拥有者,还是金钱的拥有者,都趋向於同一种形态模式:西装革履,头发油亮,彷佛义务扮演男性时装模特是他们人生的第一要务;在名贵的服饰下一般都有胖似的浑圆的肩头和胳膊,彷佛正处於怀孕期的隆起的小腹,以及白嫩得会令所有女人的屁股都黯然失色的肚皮;他们都有两副神情,在地位不及自己者面前傲慢而得意,遇到地位高於他们的人,则定会谦卑地显出奉迎阿谀的奴性;他们的眼睛明亮而自信,但那种明亮似乎是玻璃球的闪光,自信则属於猥琐的鼠类,而且黏稠的物欲时时会像刚融化的猪油一样,从眼睛深处涌溢出来,淹没了明亮和自信。

柳容也曾接触过一些诗意尚未完全凋零的人。不过,他们却都过分柔弱,柔弱得似乎他们光滑的嘴唇上永远长不出坚硬的胡子来,而残存在这些柔弱生命中的诗意只能被哀叹所萦绕,却与英雄男儿无关。

在男人普遍退化为卑俗的物性存在的空间里,柳容的失望早已超越了她的生命可能覆盖的所有时间,徐铁山的出现又使她的生命回到了时间之中。最初,她把与徐铁山的恋情视作命运对她的拯救——她的心因此而免於变作一段剥去树皮的灰白的枯木。但是,很快她就由於从天性深处涌现出的对高贵男儿的倾慕,而深深迷醉了。

心灵因爱恋而迷醉时,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季节。柳容就是如此。一段时间以来,柳容原本莹澈如清泉的目光彷佛总在痴迷地注视着野花盛开的原野,而繁富浓艳的花枝在她波光盈盈的眼睛里映出彩虹似的神韵;同时,若隐若现的微笑宛似一缕艳丽而神秘的梦幻,飘拂在她红唇边;她白玉一样光滑的面颊间流溢出清纯、灿烂的美感,那是心灵被圣洁的爱情之光照亮时才会呈现出的美。

柳容变了。在她的视野间世界也变得明丽。火炭般炽红的枫叶,金箔似的银杏叶,以及清晨覆盖着一层轻霜的白杨树的银干,都没有给她枯萎凋残的感觉;对於她,这个秋天的景色是一首生命的诗。她确实觉得,寒意凛冽的秋风将她的恋情染成万里晴空般的浅蓝,而那与天空同在的蓝色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中。

上个周末发生的一件事,使柳容不得不从迷醉和诗意的意境中重返令人厌倦至极的现实。她接到了徐铁山夫人的一封信。这个老妇人约柳容今天来她的家里见面,并在信中威胁道,如果柳容不来,她将向柳容的父亲揭露他女儿的丑闻。

柳容读完信後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如约去见徐铁山的夫人。但不是由於畏惧信中的威胁,而是因为她明确意识到,这个老妇人是她必须面对的存在;躲避这个老妇人是对她的恋情的侮辱。不过,她唯一不清楚的,是不知道应当怎样面对这个老妇人。恋情、良知和尘世道德之间的价值冲突所造成混乱,使她处於困惑之中。

人们总倾向於追求生活的喜剧,可命运却往往给喜剧的追求增添几许悲剧的苦涩。正是由於命运的偶然性,柳容同这位根本不相识的老妇人突然变成情感决斗的双方,而且这场决斗完全没有互相妥协的余地,必须以一方凯旋,另一方彻底失败为结束。

柳容并不怀疑自己将获得凯旋者的桂冠,只是良知中升起的歉疚将会让凯旋的桂冠成为一种残酷的美。不过,柳容的歉疚完全不是基於世俗道德的考虑。柳容从未想过掩饰她同徐铁山的关系。他们相恋不久,就有人以世俗道德戒律的名义对她作规劝——「你不应当破坏别人的家庭」,但是,对这种规劝除了厌恶之外,柳容再没有任何其他感觉。她甚至以满不在乎、玩世不恭的意味对规劝者说:「家庭本来就是等待破坏的」。柳容早就认识到,属於心灵已经腐烂的人群的所谓道德,犹如又老又丑因而对一切美好事物充满怨毒的老妇人,她们存在的目的只是诅咒和摧残生命的诗意之美。

柳容的歉疚之情来自於对徐铁山夫人的怜悯。情感的失败将使这位老妇人衰朽的生命变成一片凄凉的废墟,一个没有深红晚霞的黄昏。一想起自己会如此残忍地伤害这位原本对她毫无恶意的老妇人,柳容的良知就会在锋利的自责中痛苦地抽搐。

对於心灵纯洁的人,自责往往比别人的谴责更加难以忍受。接到徐铁山夫人信後的这几天,为了减轻自责的痛苦,柳容时常情不自禁地在心中为自己的行为作激烈的辩护——「我做错了什麽?!我有什麽必要歉疚?!难道只因为在我之前,命运的偶然性给了她与徐铁山相爱的机会,她就对徐铁山拥有排他性的情感特权吗?噢,愚蠢的人类常常把时间顺序的逻辑当作判断人性真理的尺度。可是,时间对於人只意味着生命向虚无中不断坍塌的过程——时间只是虚无,除此之外它什麽也不是,它根本不配获得人性裁判者的权威。……是的,徐铁山是一位老人,他生命的足迹已经即将走出我的生命范畴了,可是,毕竟还有几年属於他的时间可以与我重叠。我要为这重叠注入丰饶的意义,我要使属於他的残余的时间成为朝霞。然後,我便扯断时间的藤蔓,消融於虚无。对於我,寻找并爱恋高贵的男儿,乃是生命艰难的意义;意义之後生命就成为多余的了。在铁铸的虚无的宿命前,永远没有必要为追求意义而自责,而歉疚,无论在任何生命价值参考系统中,意义都是人性所能仰视的悲怆的真理之巅……。」

然而,每当柳容内心的自我辩护快要完全抹去歉疚之意的时候,总有一个想法如同短刀的寒光从她意识间闪过——「你们的竞争是不公正的,对老妇人不公正。她的美色已经枯萎,而你正值青春年少。不公正的竞争,对於胜利者是耻辱。」茫然直视着思想的寒光闪过之後的炫目的空白,柳容的意识会陷入极度混乱之中。「爱是冷酷的竞争吗?不,爱是高於竞争的生命意境。……如果不是竞争,我与这个老妇人又是怎样一种关系?」许多问题像尾巴被点燃的公牛一样互相碰撞,完全扰乱了柳容的思维逻辑。

不过,无论怎样困惑与混乱,有一点柳容是极其清晰的——她要以美丽的姿容出现在老妇人面前。尽管她明白这会刺痛老妇人的心,但是,即便会刺痛太阳的心,她也必须如此。她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美。

今天赴约之前,柳容此生唯一一次如此精心地为自己梳妆。此刻,她那灿烂与妖娆共存,艳美与清纯同在的姿容,似乎能醉倒大海的万顷怒涛,能令铁铸的男儿为之疯狂地迷恋。她特意穿上一件纯白的风衣,并让一缕纱巾像嫣红的流云飘摇在自己秀丽的脖颈间——她想通过白色的衣衫向老妇人表明,她对徐铁山的恋情纯洁胜雪,纯洁得没有一丝世俗的阴影,而红色的纱巾则意味着,她红宝石色的血随时可以飘洒在恋情的雪原上。

柳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些来到徐铁山教授的住宅楼前。住宅楼二层玻璃窗後几个人影一阵骚乱,柳容觉得,那好像是一群老鼠在阴影间慌乱地窜动。片刻之後,住宅楼的门打开了。徐铁山的儿媳出现在台阶上。这是一位情致风骚的少妇,她双臂抱在胸前,背倚门框站在那里,鄙夷不屑地着柳容。

柳容立刻就记起,这个少妇的照片曾出现在昨天的《晚报》上。她是由於呼吁人们关爱并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引起记者的注意,并因此而受到一篇文章的赞誉,被称之为「关爱小动物的天使」。记者向来以拍专制政治马屁为本份,而这篇文章就是记者这种奴性的一次巧妙的体现——通过宣传这位少妇的呼吁,可以明白地传达一种意念,彷佛现在是太平盛世,已经没有任何人间苦难需要关注,而「爱心」只能献给「流浪猫」了。但是,一想到在过街地道和立交桥阴影下随处可见的乞丐,一想到无数失业工人愁苦的脸,一想到去贵州时看见的在阴雨中劳作的穷苦农民,柳容就觉得这个少妇对野猫的爱心伪善得令人作呕。

徐铁山的儿媳鼻腔发出轻蔑的「哼」声,用力扭动了一下已经隐隐隆起条状肥肉的腰,以表示愤怒,接着转身将柳容引入客厅。然後,她有些下坠的臀部在粉红的绸裤下夸张地颤动着,碎步走过地毯,消失在客厅里边的一扇门後。

客厅很宽敞,透过落地窗前轻柔的白纱帘飘进的阳光明亮而静谧。客厅正面长沙发间坐着一位老妇人,柳容判断她就是徐铁山的夫人。

老妇人剪短的头发和面容的皮肤都呈现出美丽的象牙色。柳容不禁对她产生了一丝敬意——残留在老年人生命中的美最易於引发尊敬之情。然而,老妇人的眼睛却又立刻破坏了她头颅的色调在柳容心中形成的高贵、优雅的印象。那双眼睛是不洁的灰褐色,就像沙漠中蜥蜴的皮肤在酷烈的阳光下闪烁。柳容同老妇人的目光最初相遇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阴沉燃烧的怨毒之意,令柳容恐惧得几乎想转身逃走。她宁肯同毒蛇猛兽对视,也不愿看到这样一双人的眼睛。

白纱窗帘随着窗外飘进的浅蓝色的风摇曳起来,如同柔情万种的舞姿。柳容从风中呼吸到了一丝徐铁山身体的气息。那气息清淡而高雅,像白兰花的魂——徐铁山曾讲过,他喜欢采摘白兰花,以便沐浴时用花的汁液涂满身体。

茫茫如金色云海的温情蓦然涌起,而柳容的心就像殷红的落日沉迷在云海间。她深深吸入浅蓝色的轻风,然後,猛然屏住呼吸,似乎要让风中淡淡的清香渗入她的白骨,同时,睁大的眼睛闪烁着晶蓝的泪影,她凝视着自己的心,激情如焚地无声地说:「就让我勇敢面对必须面对的一切——为了我生命的意义,为了我的恋情,为了那位用白兰花汁液沐浴的、高贵而净洁的男人!」

徐铁山的儿媳又出现在她不久前消失的门边。竟然有二十余人跟在她身後,鱼贯走进客厅,其中绝大部分是刚过更年期的妇女。由於缺乏丰饶的精神,现代中国人很少对自己的关注,也没有能力以心灵的自省来理解生命的意义。所以,他们大多数都热衷於通过窥测别人的隐私来消耗生命的活力。对於不再会来月经的半老妇人,窥测并议论别人的隐私甚至已经成为她们基本的生活情趣。此刻,了解别人隐私的渴望就在客厅中的这群女人眼睛里难以掩饰地沸腾——之所以要掩饰,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只是由於她们早就习惯了掩饰一切真实的情感。引发她们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些庸人平常总是通过互相进行心理的折磨来充实她们乾瘪的生活,而一旦能够从旁边欣赏到别人痛苦,那便是她们盛大的节日了。今天的情况就是如此。

四名男子尾随这群女人走进客厅。令柳容有些惊诧的是,父亲柳如絮的三名博士研究生贾建成、刘逸云、华荣也在其中。而在一个飞快的瞥视中,柳容就确信最後一名男子是徐铁山的儿子。因为两者的面貌形态太相似了。不过,她十分遗憾地感到,徐铁山的儿子似乎是从丑陋的角度继承了徐铁山的基因——腰际、臀部和小腹上过多的赘肉使他显得臃肿而迟钝;神情间完全没有徐铁山那种高雅的智慧灵性和少年飘逸的诗意,一双血丝明显的圆滚滚的眼睛里彷佛只充塞着繁杂、低俗的欲望;可能是模仿某些艺术家,他将自己的头发留成女式披肩发,然而这却令他变得像一头试图模仿仙鹤的粗俗的大猩猩。

「这些人大部分是我的邻居,当然也有你父亲的几名学生。」等人们在沙发间坐下之後,老妇人开始说话了。她竭尽全力使自己的语调变得柔和,但怨毒之意仍然如同铁片在石阶上刮出的声响一般尖利地突现出来:「请他们来,是为了当众澄清一件事,希望你至少还没有堕落到不敢承认自己行为的程度——你是否做出了破坏我们家庭关系的事?」

「是的,我是徐铁山的情人,我爱他!」柳容伫立在客厅之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要隐瞒什麽。而她的声音清晰得犹如迸溅在晶蓝冰峰上的野鸽的血。

老妇人显然根本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明确的答复。她茫然地瞪视着柳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麽,张大的鼻孔开始喷出粗重的喘息声,就像正在加热的高压锅。时间在随时都可能崩塌的陡立的沉默上艰难地爬行了几十秒後,老妇人突然爆发了,激怒使她梳理齐整的白发都狂乱地飘舞起来。她双足在地毯上凶狠蹬踏着叫骂道:「大家听听,大家听听——这个小娼妇多麽厚颜无耻,多麽下流低贱!她是贪恋我们家徐教授如日中天的学术地位,才勾引他。我们家徐教授总像孩子一样天真,特别容易被小狐狸精们欺骗……。」

老妇人身体中喷溅出的噪音使柳容产生了类似於站立在悬崖边上的眩晕感。老妇人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团不断肿胀的脂肪,充满了柳容的视野。老妇人的眼睛则如同那块脂肪上的两个正涌溢出灰褐色浓血的腐烂的洞。

「我没有任何必要接受什麽情感的审判!」柳容下意识地想,突然摆脱了多日来的矛盾痛苦的心情,并体验到轻松的快感。因为,最可以令柳容痛苦不安的不是他人的侮辱诅咒,而是她自己良心的谴责。现在,她发现自我谴责的理由根本就不存在——老妇人的生命不是一片由於受到伤害而流血的动人的情感,却只是一团病态的对生命本身的仇视。柳容畏惧这种阴暗的仇视,但不会在这种仇视前忏悔。

「这个老妇人年轻时可能也有过善意,可为什麽现在只剩下对生命的恶意?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并不仅仅仇视我,她的心会妒恨一切优美的形象。是的,都是纯洁、优美的诗。但只有圣女才可能把诗意延长到生命的终点,而绝大多数人一旦走出少女如花的年华,就丧失了纯真和清澈之美,步入俗不可耐的庸人行列——由诗退化为物。可这是为什麽?!呵——曹雪芹先生也曾通过宝玉发出过类似的感慨:不知为什麽冰清玉洁的女儿一出嫁,就变成了俗物!从这诗人的感慨中我能够触摸到苍凉的悲怆……。」柳容这样想着,注视着遥远而迷茫的天际。越来越强烈的眩晕似乎是她将自己同现实隔开的本能反应,而曾经过的四年哲学本科学习,又自然地把她的思维引导向生命哲理的关注。

「获得英雄男儿的生死之恋,乃是女性所能达到的生命意义的极致。高贵英俊男儿迷恋的注视下,少女会成为一缕诗魂。『热恋中的女人智商等於零』——这句话所描绘的,正是女性在沉醉中完全诗化的状态。庸人会嘲笑这种状态,但嘲笑是愚昧的,因为,诗是高於智慧的美,是超越理性逻辑的最高生命意境……少女的美色一旦凋残,英雄男儿眼睛中的迷恋就随之湮灭。失去了使高贵英雄深情凝注的魅力,女人的诗意就和心一起枯萎。美色如红叶飘落之後,女人所能得到的只有以前恋人的怜悯与同情。尽管那种怜悯、同情可能真诚而深挚,但已经与爱无关。噢,失去青春之美的女人再试图追求爱情是可笑的;老妇人不应当属於爱情的范畴。在精神普遍堕落的时代,找不到爱情之外的心灵依托的老女人,只能退化为一块充满怨毒和妒恨之情的衰朽的物质……。

「男子一生都可能成为少女之恋的对象,只要他有一颗不会衰老的心。天性中冷静的理性使男人只有通过女人美色的外形,才能迷恋地注视女人的心灵;男人没有将丑陋的外形幻化为优美的能力。女性心灵之美如果被丑陋的外形遮蔽,那种美就只能是爱情之外的存在。而少女是理性之外的生命意境,风情万种、绚丽多姿的诗意之梦在她们的眼睛里闪耀。少女在看世界时,其实注视的只是自己的心,只是自己心中的梦幻。初恋少女迷醉的目光中,即便是一块顽石也可能被视为铁黑色的爱情圣火。对於少女,她热恋的男子之美往往只是少女诗意之梦的附丽,而与男人本身的特质无关,甚至老年男子脸上纵横切割的皱纹,也会被美化和诗化成刚烈而坚硬的意志象徵……噢,老女人退化为对生命充满怨毒的物质,也可能是由於对生命的绝望。当年老色衰而失去男人炽烈的注视之後,当她眼睛里的诗意之梦乾枯之後,她会发现,自己曾视为高贵英雄的男人其实不过是一个俗物。她因此而丧失了青春年少时对生命的圣洁、美丽的理解……呵——,难道我对徐铁山的崇敬和他的诗意之美,也只是我的心灵之梦的附丽吗?!」柳容被最後这个突如其来出现的思想吓坏了。恐惧感如劈斩的刀光般掠过之後,现实中的景象又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老妇人的诅咒还在继续。虽然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嘶哑,但语调和神态间的怨毒之意却更加尖利。这使她看起来像一只正准备将柳容吞掉的巨大的白蜘蛛。

老妇人邀请来的「後更年期」女人们,由於能以这样富於戏剧性的方式欣赏到别人的隐私而亢奋起来。她们毛孔粗大发红的鼻翼渗出黄色的汗珠;皮肤松弛的面颊像发情的母猴屁股一样潮湿而艳红,平时被无聊的生活弄得呆滞而慵懒的眼睛,此时也闪烁起不洁的亮光。她们一面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细细品味因别人的痛苦而产生的快感,一面也没有忘记不时作出庄严的神情,说一句对柳容进行谴责的话,以骄傲地表明她们在这个情景中所处的道德裁判者的地位。

「破坏别人的家庭比卖淫还缺德!」……「徐教授都可以作你爷爷了,你怎麽可以引诱他!」……「你应当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得了『乱伦癖』!」……「要是在伊斯兰教国家,你会因为自己的淫荡而被乱石砸死的——报纸上就这麽说的!」……

柳容听清了从这群女人中溅起的每一句话。她意识到,这群只能听懂低俗物欲召唤的女人,是通过她们那一颗颗腐烂的心来看世界,所以,世界在她们的视野中就是腐烂的。柳容也注意到,她们中有两三个人的目光间渗出几分对她的同情和人性的善意。不过,她并没有被感动。因为,这种同情和善意永远只会将自己封闭在沉默中。柳容很早就发现,残存於现代中国人格上的真诚、善良和美丽都是以极其卑微的情态存在着,卑微得令人觉得这种存在乃是对真善美、对高贵人性的侮辱。

柳容真切地呼吸到了腐烂的心的气息。她毫无疑义地相信,面前这群人心跳动的地方只有一只腐烂的老鼠的屍体。越来越浓烈的鼠屍的腐臭气令柳容难以喘息。在窒息的痛苦中,视野间的时空变得阴郁了,犹如刻在铅版上的古墓墙壁的色彩。而老妇人和那群女人的脸,就像古墓铅黑色墓壁上的浮雕突然复活了,她们不停蠕动的屍体般青灰色的嘴唇间,正在对阳光下的生命发出千年之前的道德诅咒。

当窒息的痛苦达到极致之处,一切都沉寂了。柳容觉得自己虚化为一缕灿烂的悲愁,飘落在太阳之巅。透过下面重重黑灰色的云雾,她看到,那群女人彷佛是复活的屍体在古老阴暗的墓穴深处痛苦地挣扎。

「太阳就是我生命的祭坛。这燃烧的祭坛注定我的恋情与烈焰焚心的痛苦同在……。」柳容无声地说出这种梦幻般的感觉。和徐铁山的热恋开始之後,这种感觉总会在她为徐铁山作裸体之舞时浮现。

柳容的卧室被各种壁灯、吊灯、台灯辉映得流光溢彩,宽大的床上覆盖着金色地毯——每周至少两次,柳容要在卧室里充作舞台的床上,赤裸出春雪魂魄般纯白的身体,为徐铁山起舞。那种时刻,徐铁山总会西装革履,服饰整洁,颇具英国绅士风度地坐在沙发间,就像置身於某个大都市的豪华歌剧院一样。观看柳容舞姿的过程中,徐铁山的眼睛变得像儿童一样专注,并闪烁起欣赏到绝世的艺术珍品才会有的优雅、华美的激情;逐渐地,他的眼睛会由於绚丽的迷恋而格外明亮,犹如淡金色的阳光在清凌山泉的波光水影间燃烧。

徐铁山迷恋的凝注下,柳容的心时常会骤然被炫目的幸福感撕裂,而心的伤痕间涌现出金火焰般的疼痛。越过心的疼痛,她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平时总被情感的沉醉遮住的爱的内涵。

「已经难於找到没有被物性贪欲、被奴性、被谎言弄脏的男儿的眼睛——在这艰难时刻,我的美色能够受到洁净的雄性目光深情的凝注,乃是天赐的幸运。我的生命由此而成为意义……他清臞的面容间没有屈从於权势的奴性,他的头发多像冰雪雕成的高贵的王冠;他宁静的目光中没有对世俗地位和金钱的贪欲,他银火焰似的头发就是残存在中国知识分子人格上的最後纯洁……我的爱就是对高贵男儿的迷恋,就是对纯洁男儿的迷恋,就是对高於物欲的雄烈之心的迷恋。」

柳容意识到,她同这位美丽的老年男子的恋情不会见容於这个庸俗而腐烂的社会,也不会有世俗意义上的满月般的幸福;她的恋情犹如长剑的锋刃,而她必须在剑锋上起舞,每一个舞步间都有猩红的血影迸溅。但她并不在乎这个,或者说她甘愿沉迷於残酷的舞步,因为只有如此,她一直视为生命圣火的自己天赋的美貌,才能飘零为意义。

「让我的舞姿给他高贵而纯洁的眼睛增添几缕艳美的诗意,几许绚丽的激情。我愿为此而舞至累死。在舞中死去,那是至美的理想。上苍呵,赐我以死於舞的幸福吧!」——怀着这样的信念和祈愿,柳容每次的裸体之舞,几乎都越过漫漫长夜,直至精疲力竭地重重摔倒之後才结束。即便徐铁山深夜坐在沙发间沉沉睡去,柳容也不会停下舞步。她相信,自己的舞姿能够给他的安睡以慰藉。她有时甚至想,如果徐铁山在沉睡中死去,她也愿为他的屍体作万年之舞,直到太阳熄灭。最近一次,由於过度疲累,她扑倒之际,涂成淡紫色的双唇间竟喷出一片血雾,那血雾红得有一种梦幻的色调。

老妇人像生锈铁锉一样在人们心上磨擦的诅咒声突然折断了。而她粗重的喘息声使混浊的寂静触目地涌现出来。在那暧昧不明的寂静中,柳容敏感倒一丝对她的期待,於是她的灵魂又回到了现实。

「只要你不再勾引徐教授,答应离开他,我就可以既往不咎。」老妇人粗重的喘息声艰难地变成一句低沉的话语。随後,她又立刻恶狠狠地咬住残破的、发黄的牙齿补充了一句:「否则,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柳容惊诧地发现,即使在说出最後一句威胁时,老妇人灰褐色的眼睛里也慌乱地窜动着怯懦的,甚至乞求的神情。惊诧一闪即逝,柳容聪慧的心随即就明白了,老妇人衰朽生命中除了占有徐铁山的欲望之外,再也没有什麽生存的理由;失去徐铁山,她会变得像一座珍宝被盗走的古墓,墓穴里将只剩下腐臭的寂寞和黑暗的空虚。

柳容怜悯的目光像一缕轻柔的风,想要抚平老妇人纷乱的白发。她不能不怜悯一个丧失了精神内涵的生命,但是,她却不能答应老妇人的要求,就如同她不能将心交给老妇人一样。不过,她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恋情才如此,而是为了徐铁山。她觉得,如果将心灵还充满少年诗意的美丽老人,交给这个精神空洞如墓穴的老妇人占有,乃是极其残酷的事,因为,她相信,老妇人占有徐铁山的灼热欲望并不是基於爱情,那种欲望像一只从黑暗墓穴中伸出的腐烂为枯骨的手,它想抓住一位还向往晨光的老人,为它作殉葬品——为腐朽的物欲殉葬。

「不,我不能离开他。」在混浊的寂静中,柳容的声音清晰得像几滴晶莹的泪。蓦然之间,对徐铁山的柔情密意从她心中涌起。她彷佛看到一座峻峭的铁黑色绝壁耸立在面前,绝壁风蚀的裂痕间生长着一株年轻的野杏树,树上盛放出嫣红的杏花。柳容痴迷地望着铁色的绝壁和生机盎然的杏花,轻声自语道:「只要我的血还没有乾涸,就绝不让红杏花凋残。否则,那给风蚀的铁壁该多麽悲凉……。」

沉闷的寂静在膨胀,紧张的沉默间突然爆发出老妇人歇斯底里的咆哮:「老天呵,你为什麽不主持公道?!这个小妖精要毁了我们的生活,老天呵,你快降下雷电劈死她吧……!」

「要等你妈被气死你才动手吗?!真没种!还不快去收拾那个骚货——你是不是也被迷上啦?」徐铁山的儿媳鄙夷不屑地斜视着自己的丈夫,嚷起来。看到丈夫开始移动笨拙的身体,这个通过在报纸上呼吁收养野猫而被认为充满爱心的女人,恶狠狠地咬住牙齿——彷佛要在她发出的每一个语音上都咬出猩红的血痕,恶毒地说:「把这骚货的衣服扒光,让她光着屁股滚出去!」

徐铁山的儿子像一只驯化的熊,在老婆的指令下走到柳容面前。他依照中国人性格中虚伪的原则——做一件卑鄙的事情之前,一定要申明冠冕堂皇的理由——用宣布道德箴言般的庄严的神情说:「你毁了我妈的生活,我就对不起你了。」然後,他就以最粗俗的强奸者才会有的野蛮暴虐的动作,撕裂柳容的衣饰。

柳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满怀遗憾,黯然神伤地注视着徐铁山的儿子,那张轮廓酷似徐铁山的脸上却涂满了种种俗不可耐的欲望。柳容为徐铁山悲伤,她觉得那丑化的基因是对徐铁山的侮辱。而对徐铁山的这种侮辱,比她此时遭受的侮辱更加令她痛心。

真正的美甚至可以震撼庸人麻木的心灵。柳容的身体裸露出来之後,客厅的光线被辉映得更加明丽了。有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闪耀起绚烂的神情,惊异地凝视那莹白如玉的至美的身体。突然,老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恐怖的呼嗥,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眼睛被少女裸体那流光溢彩的美刺痛了。等到双手重新从脸上移开时,她的眼睛已经被妒恨的火烧成血红。她像垂死的母狼一样拖长地悲嗥着,冲上前去,开始疯狂地撕咬柳容的身体。当一片片触目的伤痕出现在柳容秀美的胸部、妖娆的小腹和线条流畅如风的双腿上时,徐铁山的儿媳由於过分兴奋,忘记自己置身於许多人中,竟发情般地呻吟起来。

柳容伫立不动,如玉石的雕像。她俯视着老妇人,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和因绝望而痛苦扭曲的脸上,她看到了兽性的仇恨。但是,她无法让自己也仇恨。相反,她却体验到了一种灿烂的悲悯之情,并深深地理解了基督让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以救赎芸芸众生罪孽的高尚情怀。她意识到,老妇人乾枯的心中那绝望的痛苦,会通过对她的撕咬而得到发泄,因此,她自己身体上的伤痕感到的疼痛,实际上是对一个可怜的衰朽心灵的救赎,所以,属於她的疼痛也就成高尚的,成为意义了。

不过,柳容还是尽快移开俯视的目光,她怕老妇人凶恶丑陋的形态会引起她的轻蔑,而那会破坏了降临在她心间并使她崇高的悲悯之情。柳容明澈的眼睛开始寻找在场的那几个知识分子男人,她想知道这些属於「第一性」的社会精英们面对人性被侮辱的场景时会是什麽样子。

贾建成白皙、漂亮的脸上泛起桃花色的兴奋的红晕,他的眼睛则由於一种沸腾着怨毒的快感而显得格外明亮。同贾建成的目光相遇的瞬间,柳容的心战栗了。她突然意识到,她以前其实完全不了解这个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这是一个可怕的人,他心里只有恨……他正因为看到我受凌辱享受报复的快感,原因只在於我离开了他……。」柳容恐惧地想,把目光移向刘逸云。

刘逸云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并且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着,似乎想通过缩小自己占据的空间,来避免引起注意。同时,他脸上极力作出茫然而纯真的神态,彷佛他与眼前发生的事毫无关系,彷佛柳容和徐铁山的相遇最初根本不是以他的意愿为仲介。柳容知道,刘逸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徐铁山夫人发现他在这件事中曾起过的作用,那样一来,这位老妇人的怒气就会有一部分发泄到他身上,从而使他作徐铁山「博士後」的努力化为泡影。「他内心一定紧张极了。其实,这件事与他无关,他根本无需紧张……。」柳容为刘逸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怜悯地想。

柳如絮的三个博士生中,华荣显得最真实。尽管他没有勇气表现出救助受欺凌者的侠义精神,但却毫无顾忌地裸露出旺盛的性欲。他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亢奋地闪耀着属於发情公牛的灼热梦幻,将颤抖的目光射向柳容身体各个性感部位。

「中国男人呵,你们为什麽不能稍微高尚一些?!」这个悲凉的思想如同一阵萧瑟的秋风从柳容心头掠过。

老妇人的精力在狂怒和怨恨中燃尽了。她像一堆黏乎乎的灰烬瘫倒在地毯上。柳容确信老妇人已经没有力量摧残自己之後,便穿过人们惊愕的目光,向客厅出口走去。房门被推开了,妖娆的风立即拂乱了柳容的黑发。随风涌进来的炫目的阳光中,柳容赤裸的身体犹如一缕布满繁花、洁白胜雪的诗意——淡紫色的和殷红的斑斑伤痕就是那怒放的繁花。

柳容在门边停下,转回美丽的头颅,对客厅里的人们轻声说:「愿上苍也悲悯你们。」然後,她的身影便消融在炫目的阳光中。

房门关上之後,几个应邀前来的女人匆忙奔向窗前。看到柳容沐浴着深红晚霞的雪白身体的那一刻,她们的目光变得生动了。不过,当柳容乘上一辆计程车时,她们的眼睛又被铁锈似的、不洁的阴影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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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柳容和徐铁山相约观赏西山红叶。

柳容走下公共汽车,远远看到徐铁山那富於翠竹神韵的清臞的身影,正伫立在卧佛寺公园门边。已在她心底凝结了许久的色泽艳美的泪珠蓦然涌出眼眶。柳容停下脚步,等迅疾但洁净的秋风将那两滴泪水吹碎,她紫色的长筒舞靴才轻盈而急切地奔向前去。深情注视着徐铁山圣洁的银火焰一样熠熠闪光的白发,柳容觉得两天所受的凌辱既不重要,甚至也不真实,重要而真实的只是应深深地沉醉於尘世之外的迷恋。

密布的黄栌树的叶片将逶迤百里的北京西山染成血锈似的暗红。在那情调悲凉的红色间,偶然可以看到银杏和白杨繁茂的叶片闪耀起生机盎然、璀璨夺目的金色。然而槐树和榆树的叶子却呈现出衰败的枯黄。

柳容挽起徐铁山的手臂,避开石砌的小路,没有目的地踏着金毯似的乾枯的草地前行——同徐铁山相伴而行时,柳容总喜欢在没有道路的山野间漫步。此刻,她的头依恋地靠在徐铁山消瘦的肩头,让在雪白脖颈间的红纱巾随风飘荡,轻拂徐铁山的面颊。

「前两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真抱歉……。」徐铁山抚摸着柳容的手背说。柳容则用风情万种的沉默,对徐铁山诉说她无尽的迷恋,并告诉他不必为任何事道歉。

徐铁山为那天发生的事继续解释道:「当局本来已经决定推荐我作『前南战争罪法庭』的大法官。对於现代中国的国际法学者,这是可能得到的最大荣誉了。可是,这几天又有人通过上层关系活动,试图否定我,重新推荐他们属意的人……我不得不关注此事,所以才让你处於那样可怕的境地……。」

以往漫步时,柳容总是无言地倾听徐铁山的话语,并深深地沉迷於他的男中音那如吟颂美丽诗篇般的韵律中,完全不会听清他话语的具体内容。可是,此刻柳容却听清了徐铁山讲的每一个字。因为,他的语调间失去了往常诗韵的飘逸,并由於渗透着世俗的烦恼而显得既重浊又阴沉。

柳容的心像被毒蛇意外地咬了一口似得抽搐起来。她惊愕地抬起头,惶恐而紧张地从侧面注视徐铁山。徐铁山灰白皮肤上的老年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闯入柳容的视线;他的眼睛彷佛正茫然地想要看透黑色的浓雾,眼球上覆盖着不洁的欲望以及由这种欲望孕育的痛苦——这种眼神是无数追逐世俗名利,而不是渴慕真理的中国知识分子的经典神态。

柳容被徐铁山此时的眼睛吓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突然丢失了,在原来心跳的地方只有一片纷乱、枯黄的野花在狂风中摇荡起伏。

「难道他的灵魂深处也潜藏着一双不洁的眼睛?!难道他的心底里也有被肮脏的物欲污染的天空?!——如果真的如此,我该怎样面对明天的太阳?!」柳容在恐惧中无声地质问,却找不到质问的对像,似乎她只能向冷漠的虚无质问。同时,她松开了挽着徐铁山的手臂,向前奔去,彷佛想追寻她失落的心。

柳容前面是一片以平缓的坡度向上伸展的草地。在深秋浅蓝色阳光辉映下,乾枯的草地流荡起淡金色的光影。坡地的顶部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枫树。轮廓美丽的枫叶红得像片片燃烧的血迹,只有从刀剑劈裂的少年身体间喷涌出的血,才会有那种可以令太阳迷恋的炽烈色调。

柳容被那灿烂的红色震撼了,她奔跑的脚步停止在枫树前。从山坡下涌来一阵淡金色的风。枫树那缀满红叶的修长的枝条随风狂放地摇曳——枫树像是一位刚从战场凯旋归来的英俊秀丽的战士,他在瞬间的凝视中就沉醉於柳容的美色,还来不及洗去战袍上的血迹,便邀请美人与他共作疾风和阳光之舞。

柳容无法抗拒那魅力如焚的邀请。於是,她褪去衣衫,踏着风的韵律起舞了——赤裸出身体,是为了得到燃烧的血的洗礼。枫叶的色彩使柳容雪白的肌肤流溢出朝霞的神韵;以高傲而豪放的情态摇荡的枝干,为柳容妖娆的舞姿增添了雄烈的诗意。忘情的起舞间,柳容找回了刚才失落的心。

淡金色的风终於消失在秋日山野的沉寂中,起舞的枫树回复了平静。失去了风,柳容的舞姿也凋残了。她有些沮丧地垂下头颅,无意间发现,午後斜射的阳光在她雪白的双乳上迸溅成炫目的光雾,而她轮廓清秀的乳头犹如两粒红豆,挺起在双乳之巅。突然涌起的羞涩烧红了柳容的面颊,她思绪纷乱地想:「为什麽会脱光衣裙?难道只是为了接受枫叶那燃烧的血迹的洗礼?……呵——,不。更重要的是,我想净化徐铁山的眼睛。使他的眼睛净化为诗,净化为歌,净化为没有世俗阴影的激情……是的,在入迷地凝视我的身体时,他的眼睛总是洁净的。呵,为了创造一双高贵而净洁的中国男人的眼睛,我愿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祭品……。」

柳容怀着宗教信徒般的神圣感转回身体。徐铁山正站在不远处,心醉神迷地向她凝眸注视。他那被斜射的阳光照亮的眼睛,熠熠闪耀着金色的激情。

「也许刚才是我错怪了他——是我太敏感了;也许那个大法官位置对他真得很重要——是我苛求他了……」柳容这样想。可是,当徐铁山张开双臂,如同迎向晚霞的鹰一样大步向她走来时,柳容却在下意识中怯懦地向後退缩了几步,彷佛要深深躲进身後枫树那灿烂的红色之中。

「人必须忽略一些事情才能活下去。」不知为什麽,这个好像她心灵之外的思想没有任何先兆地从柳容的意识中掠过。同时,泪水突如其来地涌出她的眼眶。这一刻,柳容体验到一个可怕的感觉:她的泪水是铁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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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於柳容的时间又在世俗之外的迷醉的热恋中过去了一个多月。这天,刘逸云打来的电话,才又使她回到现实。刘逸云在电话中告诉她,贩毒罪的死刑核准权由省一级高级法院掌握;他已经同贵州省法院审判吴匕案件的法官谈妥,在即将开始的审判中,对吴匕不判处死刑,只判无期徒刑;由於有减刑的可能,将来只要和劳改营的主管官员拉上关系,吴匕十几年之後就可以重获自由。

柳容很少有地感到了来自於现实的欢欣。她急於把刘逸云讲诉的信息转达给吴匕;她相信,这个信息对於「地狱」中的吴匕无疑是巨大的心理慰藉。尽管徐铁山已经最终被批准为「前南国际法庭」的大法官,并将在近期赴任——那样他们就不得不分开较长的时期,所以徐铁山希望行前这一段时间柳容能够每天都陪伴他;但是,天性中的侠义精神仍然使柳容决定尽快去贵州,探视关押在内的吴匕,然後再尽快返回北京。

乘飞机达到贵州後,置身於彷佛伸手就可以触到的腐烂棉絮般的阴云下,柳容的心似乎长出了灰黑的霉迹。然而,比终日不散的阴云更令人烦恼的是,由於事前忘记请刘逸云通过贵州官场上的关系疏通,看守所当局不允许柳容探视吴匕。柳容无奈之下只好拨通刘逸云的电话,请他帮忙。虽然有现代化的通讯设备,但刘逸云毕竟身处千里之外。等他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关系「运作」,使柳容的探视请求得到批准,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七天。漫长是因为柳容对徐铁山日夜不停的思恋。

这天下午,在去看守所的路上,柳容的手机响了。听到徐铁山那从遥远的北国传来的、极富情感神韵的男中音,泪水立刻淹没了柳容的灵魂。徐铁山在电话中说,思念已经使他的心乾枯了;明天,他便要出国就任国际法庭大法官,傍晚有朋友在友谊宾馆贵宾厅设宴为他送行,他希望柳容一定要赶回来参加送别宴会。

对於柳容,同徐铁山通话的那段时间流逝得像流光溢彩的陨星一样迅疾。然後,她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用手机拨通了航空售票处的号码。由於贵阳到北京没有夜航,而明天上午的航班已经满员,柳容只能给自己订到明天中午的机票。

徐铁山的电话引起的绚烂激情还没有完全平息,柳容便又要准备面对另一种黑色的激动。显然是因为刘逸云的疏通,看守所当局不仅没有拒绝柳容探视吴匕,而且像上次一样,违反公开的探视规定,允许她们在无人监视的情况下会面——暴政步入腐败,最先霉变的,常常是它的法律制度。

柳容隔着铁栅看到吴匕从探视室里面的门走进来时,她产生了一种感觉:吴匕苍白的脸彷佛是从探视室灰色墙壁间浮现出来的。而且不知为什麽,柳容还完全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枯萎的火焰……。」

吴匕走到铁栅前。虽然光线昏暗,柳容已经可以看清吴匕的面容了。不过,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却将柳容冻结在空洞的沉默中。她的意识间也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过了好一会儿,柳容才发现,空洞的寒意来自吴匕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像物质;寒冷得像被兽迹践踏过的黑灰色的残雪。

或许是为了让吴匕的眼睛闪耀起精神的灵性;或许是为了让不洁的残雪融化为泪,哪怕是混浊的泪,柳容以灼热的语气,说出了刘逸云告诉她的那个有关吴匕命运的信息,并露出热切期待的神情,逼近地注视着吴匕的眼睛。

「哦,是吗?」吴匕的眼睛仍然像物一样空洞,她冷漠地问,冷漠得似乎是一片灰色的雾在说话。停顿了片刻,她又说:「昨天,贵州省法院的副院长带着医生看过我,那个医生检查了我的身体,还特别『关心』地询问我得过肾病没有……囚室里的难友们告诉我,凡是被这样检查过身体的人都快要被处决了。法院副院长并不是爱我才来看我。一定是他的亲戚朋友得了,需要换肾,他是来确定我的肾是不是合适……。」讲到此处,吴匕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柳容觉得那种兴奋属於某种嗅到血腥气的残忍的兽。

「难友们说,枪决我时子弹不会打碎我的心。刽子手将向我的脖颈开枪,击断颈椎。这样,死後几分钟我的心都还会跳动,血也会继续在身体里流动。医生就会趁此机会把我还充满生机的肾掏出来,立刻赶到医院,给那个患尿毒症的杂种换上……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柳容愤怒地打断了吴匕的话,她不愿意看到吴匕那种残忍的兴奋,「请你相信我——他收了我的钱。而且他是最高法院副院长的秘书,他有能力救你!」

吴匕怜悯地看着柳容,没有争辩。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明天能再来看我吗?……那是我最後一个生日了。」

「不,不——你不会死……但我明天必须赶回北京……。」柳容窘迫地说,为自己拒绝吴匕而感到内疚。吴匕眼睛里掠过一道凌厉的寒光,注意地看着柳容。然後,玩世不恭地说:「你一定爱了。所以,你惨了。现在的人,为恨活着才会充实,为爱活着只会艰难。我心里只有恨——恨人这种下流的动物,所以我充实……。你竟然会爱,真令我吃惊。」

「是的,为爱活着令人艰难。我艰难,但我幸福。」柳容声音清晰地说。吴匕鄙夷不屑地一笑,疲倦地说:「我累了,我要走了……。」说完,她冷漠地转身,向里面的那道铁门走去。当她打开锈迹班驳的铁门时,在透进来的灰白的光线中停住,背影对着柳容,吟颂诗句般深情地说:「……我听到了风的呼唤!」

吴匕的身影在灰白的光线中消失的瞬间,柳容几乎忍不住要答应明天再来探望吴匕。但是,对徐铁山的爱使她终於没有那样做。

离开看守所之後,最後的那句话却久久地萦绕在柳容的心间——「……我听到了风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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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万物,唯有心比时间快。暮色苍茫中,柳容乘坐的飞机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但她的心早已经回到北京,化作淡紫的晚霞。一个小时後,当柳容租用的小轿车停在友谊宾馆贵宾楼前高大的石阶下时,冬日深沉的夜色已经垂落。透过车窗望着台阶上那灯光照映得富丽堂皇的宫殿式建筑,柳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像受到狼群威胁的雌鹿,无助地蜷缩起身体,躲进计程车後座角落的阴影中——她想变成一缕黑雾,无声地融入浓郁的夜色,哪怕那意味着同人世的诀别。

柳容时常会体验到类似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这类情绪不符合任何逻辑,完全是理性之外的存在。它像梦一样虚幻,又真实得犹如眼睛上的伤痕。柳容觉得,这类超理性、超逻辑的神秘情绪构成的世界,似乎比清晰的理性世界离她的心更近。

计程车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了数次,柳容才打开车门,走出去。呼吸到外面寒冷的北风,柳容对徐铁山的思恋之情才又像漫天雪片飘落。她奔跑着登上石阶,快步走进贵宾楼。一位身穿绣着金色牡丹的艳红旗袍的小姐主动迎向柳容,问明她是来找徐铁山教授之後,便领她穿过金碧辉煌得足以举行国宴的大餐厅,来到一间名为「冬韵」的包厢门前。

柳容深深喘息了一下,轻轻推开包厢门。与徐铁山目光相撞的瞬间,柳容心中多日的思念立刻迸溅成一片令人眩晕的金雾。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徐铁山的手臂及时挽住她纤秀的腰肢。此刻,柳容才注意到,包厢的基调是华贵的金红色,同「冬韵」这个名字很不相配;只有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表现「独钓寒江雪」诗意的图画。

「这位是北京市国家安全局的张副局长。」徐铁山向柳容介绍坐在餐桌对面的一位中年男人。柳容像没有听清一样望着徐铁山,有些困惑,也有些惊诧。这时,张局长手指短粗的胖手已经热情地伸到柳容面前。她十分勉强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张局长的手,并厌恶地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印度尼西亚热带丛林中食人蜥的潮湿的皮肤,尽管她从未去过印度尼西亚,也从未见过食人蜥。

在柳容的印象中,只有那些热衷於窥视别人隐私的人,只有那些愿意以独裁权力意志作为自己唯一灵魂内容的人,才会选择专制政体下的秘密警察这个卑鄙的职业。今天,面前这个秘密警察官员也没有能改变柳容已有的印象。张局长是秃顶,几根稀疏的长发被精心地涂上高级发胶,裸露出的头皮呈现出黄褐色,使人觉得他的头是用某种木头雕成的;他的眼睛虽然闪烁着阳光般的笑意,但仍然遮不住眼睛深处冷酷的神情——只有把人完全当作一块低贱的物来理解和审视的眼睛,才会有那种接近於食腐屍的兽的冷酷;他没有什麽个性的面容显得十分自信,不过,他的自信似乎与灵魂完全无关,而只是来自於专制权力的垂爱。柳容产生了一种感觉:张局长是一只披着自信硬壳的大甲虫,如果将权力赐予的自信的硬壳剥去,真正属於他的生命的,只是一团黏乎乎、圆滚滚的柔软而难看的肉。

张局长指令着身形迷人、发髻高耸如古代皇宫侍女的小姐,在自己面前摆好三只色泽晶莹温润的白玉杯,并斟满少女心头滴落的血一样艳红的葡萄酒。然後,他对徐铁山说:「今天为您送行,我要敬您三杯酒。」说着,他用手指掐住一只酒杯,高高举起。柳容却觉得,那形态玲珑优美似艺术品的白玉杯,被张局长短粗难看的手指侮辱了,那只手显得粗俗而凶残,彷佛是属於杀猪屠夫的。

「第一杯酒祝愿我们今後的合作更加成功!」张局长将艳红如血的酒倒进紫色的厚嘴唇里,高声说:「上次您访问台湾回来写的那份关於台湾知识分子状况的分析报告很有价值——只有您这样知识渊博的人,才会做出那麽深刻的分析。」

只在心的一次震颤中,时空就转换成另一个参照系。柳容突然变得极其清醒而冷静,就像一块寒冰般的理性。而那理性间出现了一个猩红的判断:「徐铁山是一个卑鄙的告密者。」

张局长又举起第二杯酒,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这杯酒祝您在学术和事业上都继续发展,前途无量——我们会从真诚朋友的角度给您强有力的帮助,就像这次您最终被选任国际大法官一样。」

柳容稍稍侧动一下身体,让徐铁山的头颅进入自己的视界。她双眉微皱,似乎正试图穿过万年时间的重重雾障,看清什麽。徐铁山清瘦的面容间依然覆盖着高贵、优雅的神情,不过那种高贵和优雅显得很艰难,似乎只要有苍蝇振翅那样一丝震动,就会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徐铁山的脖颈也像往常习惯地挺直着,不过,柳容发现,被条条皱纹切碎的、灰白的皮肤,使挺直的脖颈显得很脆弱,就像一段乾裂的没有树皮的朽木。

「您知道我为什麽选这个叫『冬韵』的包厢吗?——因为您的一头白发太有韵味,太美了。冬天最美的就是雪,您的头发真可以说是『雪白』。所以,您的头发就是冬天韵味的象徵。」张局长显然是为自己还有能力表现一些诗意而得意洋洋,柳容却觉得他此刻特别像一只附庸风雅的粗俗的猪。

「所以,我这第三杯酒祝您身体永远健康,男人的魅力像永不沉落的太阳!」张局长咧开嘴,露出有些淫荡意味的笑容说。

「可,这是一个丑陋的冬天。」柳容机械地说出这个理性的判断——她的心已经死了,而理性还活着。她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彷佛要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布满血锈的铁幕之上。柳容变得极其苍白的面容像一座飘散出炫目寒意的雪雕,使包厢内金红色的基调都失去温暖的韵味。徐铁山有些尴尬却又依然顽强地让从容优雅的微笑飘拂在自己的唇边。张局长目光凌厉地瞥视了柳容一眼,那目光就像从鳄鱼的眼睛上迸溅出的凶残闪光。柳容觉得,张局长此刻的目光能够看透重重物欲,但却看不透她的心,因为,张局长的眼睛是精神之外的存在,它没有能力理解精神丰饶的心。

在这个空间里柳容已经成为多余的人,不过她并没有离去。这一方面是由於她正处於可怕的感觉中:彷佛自己的身体是内部已经完全震裂的瓷偶,只要稍一移动就会崩溃成满地碎片。而柳容不愿意在此刻崩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还有一个铅灰色的愿望——她要听到徐铁山亲口承认他是「告密者」

晚宴之後,由北京国家安全局的车队送徐铁山去国际机场。徐铁山和柳容乘坐的奥迪轿车前面有警车开路——这是安全局对徐铁山的特殊礼遇。张局长则坐在後面的一辆警车中。

「我本不想让你同他们这类人见面。可你回来得太晚,不这样,我临行前就没有机会见到你了。真是想你,想得心都乾枯了。」徐铁山终於艰难地撕裂了铁黑色的沉默,前面那辆警车顶上闪烁的警灯映出他的面容,好像他脸上皮肤的色彩在不停迅速地变换。

「你是一个卑鄙的告密者吗?」柳容知道是自己在说话,但她却觉得那声音同她完全无关,而是来自於一轮被雷电殛裂的落日。

「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不过,你必须明白,在专制之下,只有同权力合作,才可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才可能为社会和人类做一些有益的事。」徐铁山语调激动地说,他略带嘶哑的声音中似乎飘出几丝陈旧的痛苦,「五七年我也遭到过当局的整肃。许多知识分子都死在流放的荒野间,死在服苦役的矿井下。他们的死毫无价值,只意味着生命变成一堆垃圾。我是幸运者。我活下来了,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中国的政治权力是一台绞肉机,它会绞死一切不赞成它的存在的人……至於谈到卑鄙——中国人已经是道德之下的存在,在这个民族中做任何事都不必脸红,因为,卑鄙和高尚之间的界限在中国人的心中早就不存在了……。」

柳容没有兴趣听徐铁山论证「告密者」的逻辑合理性。对於徐铁山,柳容向来只从超理性逻辑的、纯粹生命美学的角度来审视。「通过卑鄙方式实现的价值是丑陋的;『告密者』是猥琐的小男人。」柳容无声地说。而这个结论已经足够使她厌恶徐铁山,就像厌恶一边跳脱衣舞,一边响亮放屁的、乾瘦的老男人。

飞机起飞前几分钟,车队到达了机场。当徐铁山走到贵宾登机口处时,竟然还转身挥手告别。柳容突然想到,如果几十年前在当局的整肃中徐铁山年轻的生命就凋残了,如果那时他就高傲地挥手同生命告别,那麽,他的命运虽然悲凉,但却能够融入苍茫的美感中。

柳容拒绝张局长要送她返回城里的好意,独自走入阴云下的夜色。天上飘起雪片。柳容下意识地想:「……徐铁山乘坐的飞机已经起飞了……夜空或许都会被『告密者』卑鄙的生命污染。噢——,难道这漫天飘落的白雪都是无耻的谎言吗?!」这是那个夜晚柳容最後一缕清醒的思绪。然後,她便陷入了无意识状态,像一个活屍蹒跚在茫茫的风雪间。她唯一的生命感触就是,自己的肺变成了生锈的铁片,每一次痛苦的呼吸都会发出刺耳的声响;而能够呼吸到的只有纷乱飘舞的黑色雪片。

完全凭着本能的引导,太阳升起时柳容回到自己的住所。打开房门之後,她立刻扑倒在床上。极度的疲倦像阴冷的墓穴,而她只想把自己深深埋葬进这个墓穴。然而,电话铃声却冷冷地响起来。她强迫自己伸出僵硬的手臂,握住电话话筒——她不能不接这个电话,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电话将带给她来自地狱的信息。

电话里响起难听的贵州土话的口音。那个声音代表关押吴匕的看守所通知她,吴匕自缢死亡,留下遗嘱要柳容为她办理身後之事;如果柳容今天不能赶到的话,看守所将自行处理吴匕的屍体。

柳容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从床上起来,往旅行背袋里随便塞了几件衣服,就奔出家门,截住一辆计程车,赶往机场。从生命深处涌起的兴奋融化了她的疲惫。她觉得,自己不仅是去满足吴匕的遗愿,而且将得到某种启示——从吴匕的死中得到解脱的启示。从候机一直到乘机飞行的过程中,柳容完全沉迷於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样的思想:「上次探望吴匕时,她用背影对我说的最後一句话是,『我听到了风的呼唤。』……是的,她拯救了自己的灵魂——用自裁拯救。现在,她的灵魂终於像风一样自由了……。」

午後,飞机穿过黑灰的云层降落了。柳容毫不停顿地在当地殡仪馆租了一辆运屍车,同两个敛屍人一起赶到看守所。

一名狱吏在看守所传达室给柳容看了吴匕的遗书。上面只有一行字:「柳容——不要让我腐烂。」这行字下面是柳容的电话号码。等柳容看过遗书之後,狱吏指着里面带铁丝网的高墙下一个地方,冷冷地说:「她就在那儿。都臭了。」

柳容带着两名敛屍人走向高墙。墙下有一堆东西被破旧发霉的竹帘遮盖着,一群毛茸茸的、身体闪烁绿光的巨蝇在那堆东西上狂乱地飞舞,蝇群发出的振翅声使柳容想把自己的耳朵刺聋。她难以相信发霉变黑的竹帘下面会躺着吴匕。但她还是示意敛屍人将竹帘掀开。

吴匕的屍体由於内部开始腐烂而膨胀起来。她的腹部如同巨大气球一样高高地隆起,将囚衣都撑开了,裸露出的灰白发亮的肚子给人一种感觉,彷佛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捅,就会出现一个窟窿,从里面喷涌出腐臭的浓汁;吴匕的脸呈现出紫黑色,头颅肿胀,面目狰狞,耳朵里、眼缝中、嘴唇上,有无数只巨蝇以狂欢的情态涌动着、吸吮着。

胃部猛烈的痉挛使柳容发出痛苦的乾呕声。她转身向看守所外奔去。此刻,她只想撕裂一块花岗石,将自己永远囚禁在里面,以躲避对死亡的恐惧。那种恐惧正像绿色的巨蝇,在她心上吮吸猩红的血。

柳容躲进运屍车的驾驶室。等两名敛屍人将吴匕屍体放到後面的车厢,柳容便急不可待地要司机开车驶往火葬场。

黑云下的暮色格外阴郁。运屍车到达火葬场时,已经过了工作的时间。柳容不得不多付三倍的钱,工人才答应马上火葬吴匕——柳容不能再等,她想让吴匕和自己心中对死的恐惧一起尽快地随烈焰消逝为「无」。

柳容肃立在焚屍炉侧面的防火玻璃窗前,向焚屍炉中注视。她要以无泪的注视同吴匕诀别。焚屍炉中,几个喷头洒下脏雨似的助燃液体,随後,吴匕的屍身腾起火焰。这时,柳容看到吴匕鼓胀的肚皮突然爆裂了,喷溅出腐烂的脓液,有一瞬间火焰都被脓液染成了黑灰色。

似乎不忍看到火焰被弄脏,柳容垂下头颅,而她的心在剧烈的痛苦中抽搐:「死,就变成一堆烈火都不能使之净化的臭肉;活着,心就要腐烂——上苍呵,你到底要我怎麽办?!」

在绝望的极致之处,柳容突然找到了残酷的希望,她欣喜欲狂地想:「呵——,我还可以发疯!变成疯子就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无所谓,什麽都不畏惧了——疯子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上苍呵——,让我发疯吧!」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柳容的理智,在火葬场阴森的夜空中摇曳飘荡。她不断拖长地呼唤着对疯狂的渴望,冲出火葬场,在深黑如铁的山野间狂奔。

柳容踉跄的脚步终於被丛生的灌木绊倒,她的头撞在裸露的岩石上。那一刻,世界骤然沉寂了。柳容觉得她的头颅被几道无声的金色雷电劈裂,就如同那被雷电殛裂的落日。同时,她发现,一双男儿的眼睛正凝视破碎的落日,而那双眼睛刚毅得彷佛天生就是为了深情注视灿烂的悲怆。

「噢,我不需要辨认就知道那是云水寒的眼睛……我早该去找他了,——让我的生命随他一起深情地凝视灿烂的悲怆……。」——这是那天夜里柳容的最後意识。

(未完待续)

(《回归荒凉袁红冰着 / 二零零五年二月第一次出版 /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再版)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来源: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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