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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利-党管达赖喇嘛转世的政治荒诞及藏人宗教文化存续的制度性危机

2026年07月16日 10:26 PDF版 分享转发

作者: 楊建利

在当代政治史上,很少有比一个无神论政党试图“主持”他所否定的仪式更具黑色幽默意味的事情了。中国共产党对的执念,正是这样一出荒诞剧:它一边宣称宗教是“精神鸦片”,一边却迫不及待地想要为一个宗教体系中的最高精神领袖“盖章认证”,决定其来世的归属。

2007年,颁布实施《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其核心规定再清楚不过:所有活佛转世灵童,必须经由中央政府批准。此举的真实意图并不难理解——它瞄准的,正是十四世的转世问题。通过掌控转世的“入口”,中共试图从根本上削弱乃至消除达赖喇嘛制度的影响力,进而消解的宗教认同与文化纽带,最终完成一项更宏大的工程:文化上的同化与重塑。

为了看清这一政策的荒诞,不妨做一个简单的类比。假如意大利政府突然宣布:未来教皇的遴选必须经由国家审批;或者美国政府宣称将决定天主教枢机主教的继任人选,世界舆论必然哗然。这不仅是对宗教自治的侵犯,更是对常识的嘲弄。然而,与这些假设相比,中共的做法更为离奇:它不仅越权干预,而且干预的对象,是一个它在意识形态上根本否定的信仰体系。

中共一再声称中国“有宗教自由”,但这一口号在问题上显得格外空洞。

对任何宗教而言,决定其精神领袖的产生方式,都是最核心、最神圣的事务之一。在藏传佛教中,活佛转世制度不仅是一种宗教实践,更是教义传承与精神连续性的基石。如果一个宗教群体连这一最根本的事务都无法自主决定,那么所谓“宗教自由”,只不过是一块透明的遮羞布而已。

历史已经提供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先例。十世班禅喇嘛圆寂后,按照藏传佛教传统认定的十一世班禅喇嘛,更登确吉尼玛,在1995年被中共当局带走,从此销声匿迹,成为世界上最年幼的“政治失踪者”之一。与此同时,北京另行“钦定”了一位班禅喇嘛,并强行推入公众视野。一个宗教领袖被消失,另一个被制造,这种现实本身,已足以戳破“宗教自由”的虚饰。

更深一层的荒诞,在于中共的意识形态立场与其行为之间的自我矛盾。作为一个以唯物主义为基础的执政党,中共长期将宗教视为落后乃至有害的存在。在历史上,从“破四旧”到对各种信仰的打压,“唯心主义”常被当作指控与定罪的理由。即便在当下,一些精神性团体仍会因为被贴上“唯心主义”的标签而遭到压制。按照这一逻辑,宗教本身即属“唯心主义”,而活佛转世更是“唯心主义中的唯心主义”。于是问题来了:一个坚信唯物主义、反对唯心主义的政权,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介入、甚至主导一个高度“唯心”的宗教仪式?这就好比一个公开否认音乐存在的人,却坚持要担任交响乐团的指挥。正因如此,达赖喇嘛本人曾以带有讽刺意味的话语指出这一矛盾:如果中共坚持要干预其转世问题,那么它至少应先承认轮回的存在,甚至不妨先去寻找毛泽东或邓小平的转世,然后再来谈论他人的宗教事务。这种看似幽默的回应,实际上直指问题核心——当一个政权既不信仰某种宗教,却又要掌控其最神圣的环节时,其行为本身已构成一种对逻辑与信念的双重背离。

中共方面往往援引所谓“历史传统”与“中央政府册封先例”为其政策辩护。但这种论证经不起推敲。历史上不同政权与宗教之间的关系复杂多样,偶有互动,并不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全面行政控制。将零散、有限的历史现象,放大为今日全面干预的依据,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性叙事。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政策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嵌入在更广泛的民族与文化政策之中。近年来,强调“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法律与政策不断推进,标志着一种更加系统化的同化取向逐步成形,今年三月在北京召开的“两会”上通过的《民族团结促进法》进一步把中共对少数民族的同化政策法律化。在这一框架下,宗教、语言与文化差异被视为需要“整合”的对象,而非应当被保护的多样性。

在这样的逻辑之下,中共并未选择直接废除活佛转世制度,原因并不难理解。首先,达赖喇嘛在国际社会拥有广泛影响力,公开取消这一制度可能引发更大的外部压力;其次,维持制度的外壳,有助于继续营造“尊重宗教”的形象。更重要的是,这种策略符合一种更为隐蔽的控制逻辑:不是直接消灭,而是先行接管;不是公开否定,而是逐步空洞化。通过控制下一世达赖喇嘛的认定过程,中共可以在形式上延续这一制度,却在实质上改变其内涵。当一个宗教领袖的产生不再源于信仰共同体,而是出自行政权力的授予,其精神权威必然被削弱。久而久之,制度仍在,意义却已消散;形式尚存,灵魂却被抽离。这种“被安排的延续”,或许正是最彻底的消解方式。

然而,问题的严肃性远不止于宗教层面。当一个民族的核心信仰体系被改造,其文化认同也将随之动摇。语言、宗教、历史记忆,构成了一个群体的精神世界;而当这些要素被逐步侵蚀时,所谓“同化”便不再是抽象的政策词汇,而是具体而深刻的生存挑战。因此,围绕达赖喇嘛转世的争议,并非一场关于宗教仪式的技术性争论,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权力、信仰与文化之间的复杂关系。它揭示了一个根本问题:当国家权力试图进入本不属于其领域的精神世界时,界限将如何被重塑?而当这种介入以法律与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其影响又将延伸至何种深度与广度?

历史一再表明,文化与信仰的生命力,往往超出权力的预期。但同样不容忽视的是,当压制与改造持续发生,其代价也会真实地落在具体的人与群体之上。面对这样的现实,沉默本身便可能成为一种默认。在这一意义上,达赖喇嘛转世问题所引发的讨论,不仅关乎藏传佛教的未来,也关乎更广泛的价值判断:我们如何理解宗教自由?如何界定国家权力的边界?以及,在一个多元世界中,不同文化是否有权按照自身的方式延续自身的存在。

来源: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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