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馮睎乾
从前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名字在中国大陆居然“不可言说”到这个程度。现在只好安慰自己:犹太人不敢直呼上帝圣名,或旧中国的人对皇帝避讳,都是出于敬畏。我实在他妈的受宠若惊了
实在一矢中的。
今天香港的编辑和卖书人,试问还有什么可以“言”和“说”呢?就算因为“天威难测”而被禁卖书,也只能打下门牙和血吞,或顾左右而言他,虚晃一句“书卖光了”。至于为什么被禁售,我觉得亦无需认真探究,反正你讲得出口的理由,官方都是不会承认的——因为根本无法可依。
我也不妨谈谈自己一部“禁书”。今年一月,有朋友传来“恭喜”讯息,告知我2018年由三联出版的旧作《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在大陆已经出了简体版,当场吓了我两跳。第一跳,是我根本不知道有人替拙著出简体版;第二跳,是惊讶大陆居然让这本书——准确点来说,是我这个作者——过审。
当时马上google一下,果然在豆瓣看到拙著简体版的资讯:原来是新星出版社在今年一月出版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但我从未签约,也没有跟出版社接触,为什么会有这本书呢?同日,我联络大隐于加多利山的宋以朗,问个究竟。宋公子一言惊醒我这个梦中人:“这是陈年的出版project,2018年大家已经谈好了,是我负责签约的。”
对,我在2018年已书面授权宋以朗处理简体版事宜,原订2019年在大陆出版。但2019年没有出,闻说是负责该项目的编辑被调职了——应该跟编我的书无关吧?——从此我就不再过问简体版的进展,就当没有授权算了。七八年过去,想不到当年的编辑重新推动这个被遗忘的项目,真是一诺千金,令我感动。
我问:“书怎过审?”在电话的另一端,宋公子以其一贯戏谑的口吻答:“我点知,亦唔会问。”但这个“奇迹”只昙花一现。拙著上架不到两个月,当初发讯息“恭喜”我的朋友就传来“噩耗”:“你的书已全国下架,连豆瓣也删得一干二净!”
我到豆瓣看看,不止2026年简体版的资料消失了,就连2018年三联版《在加多利山寻找张爱玲》的项目也被移除(之前我望过一眼,大陆网民的评分还是不错的),仿佛这本书从不存在。然后我忍不住好奇,上百度搜自己的名字,这才发现原来连我本人也不曾存在。那一刻,沈曾植的诗句在我脑海飘过:“蓦地黑风吹海去,世间原未有斯人。”
虽然明知徒劳无功,我还是向百度聊天机器人“文心”求教:“谁是冯睎干?”我问了十次,十次都答:“让我们换个话题聊聊吧。”然后我试着把名字换成别的香港专栏作家,或别的香港评论人(包括YouTube网红),问:“谁是xxx?”“文心”都老老实实回答,没叫我“换个话题聊聊”。不信的话,各位可以自己测试:https://wenxin.baidu.com/?enter_type=sidebar_dialog
从前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名字在中国大陆居然“不可言说”到这个程度。现在只好安慰自己:犹太人不敢直呼上帝圣名,或旧中国的人对皇帝避讳,都是出于敬畏。我实在他妈的受宠若惊了。
来源:冯睎干十三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