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仲兵-欧盟《产品条例》禁令落地,对劳动者是不是好事?
作者: 金仲兵
一、先看四条与劳动有关的国内外新闻
1,2027年12月14日,欧盟《禁止强迫劳动产品条例》(FLR)将正式全面执法。
这项于2024年12月13日生效的法规,以“产品禁令”为核心,禁止在供应链任一环节涉及强迫劳动的产品进入欧盟市场。网友解读为:“过度加班”被视为“强迫劳动”,欧盟“反内卷”新规为何利好中国劳动者?
虽然部分声音将其视为贸易壁垒,但若从劳动者权益的视角审视,这项政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推动中国劳动者的工作条件发生实实在在的改善。
2,据全国总工会2024年调查,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骑手三者相加高达8400万,占中国城镇适龄劳动力总数4亿人的五分之一,这部分平台经济,也属于3.2亿灵活就业(半失业)群体的组成部分。
在“铁人三项”之外,还有“吉祥三宝”:保安、保洁、保姆与之平齐。他们的工作生活和收入状况,同样与内需市场的荣衰息息相关,同理同果。
3,三千名硕士研究生报胖东来切菜理货岗位,东来当场落泪;
4,小米汽车招外派劳工,工人权益被消解,法律风险被转嫁,网友直言“钱太少!”
5,当马云将996当“福报”,北大教授张丹丹将“灵活就业”当福利的时候,一方面,以保证企业利润和产品竞争力,国内在尽力压低劳动者收入,导致内需不足,民生艰难,发展乏力;另一方面“三驾马车”中唯一亮眼的出口贸易,又面临国际规则对劳工权益的高标准压力,让国造内外承压——该不该提高劳工待遇,中国制造和中国经济的出路何在?
二、后发国家,有没有提高劳动收入的空间?
1,产品和服务涨价的后果
以外卖为例,如果说“食外族”(外卖消费者)已难实现阶层跃升,那么“骑手族”自己的阶层身份更显窘迫——提高低层劳动者的收入待遇,有没有可能?
根据价格传导原理,提高收入待遇标志着产品和服务的涨价,以及消费方“食外族”成本的同步上涨。受此影响,消费群体将因涨价而减少,会反向拉低外卖行业的利润和生存空间。现在为人津津乐道的及时、便宜等中式外卖标签,或将消失大半。可见,供需双方是一种同呼吸、共命运+低价、低端的供需依存关系和既定市场生态。
换个视角,如果消费者也有机会提升劳动收入待遇,也即供需双方在同步涨价,是否因价格互相抵消而失去意义,类似于“全民发钱,等于没有发钱”这样的谬论?不是——如果老板都如胖东来,就等于没有胖东来,所以胖东来的出现即毫无意义吗?可见,辩证法不是变戏法,却如同变戏法,就是诡辩术。
2,全行业提高收入的第三条出路
如果世界上只有A和B两个人,一卖一买,确实如此。但世界是多极多元、交互存在的复杂体,所以交易对象具有不确定性,也给了我们无限的可能。
同理,如果没有突破A端到B端的同层单向(互相)交易,而将成本转嫁到C端进行获利,是否意味着,国内全行业提高劳动者收入待遇已无空间?
中国产品和服务从来是以低价立足,而且还在常态化降价内卷,以此逻辑,压低最底层弱势群体的收入待遇,已是保证高积累和竞争力的最大共识和唯一选项。
突破这一窠臼的方案,一是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将节流出来的钱用于改善民生和福利,用于扶持高档产品和服务的研究开发,让各阶层间出现更多的层级交易,进而突破层级障碍,特别是,让穷人从更多的有钱人处挣钱获利。二是如果国内市场生态已经固化,就需要向全球外溢,通过国际贸易转移涨价成本了。
但我们在国际上始终奉行低工资待遇、低价格策略,这不但使自己的劳动者永无翻身机会,而且还遭遇到如欧盟这样的保护性壁垒,可谓“损人不利己”。因为不可持续,所以只是在得过且过而已。
这正是中国当下最尴尬、最逼仄的发展困境。
三、对钱的态度,就是对劳动者的态度
1,从生产主义到消费主义
从高增长回落到匀增长(台、韩今年的高增长得益于世界唯二的芯片加工优势,是特例),这时发展不再唯一,分配后来居上,于是从效率优先的生产主义过渡到内需拉动的消费主义,以公平福利托底的民生主义,是多数后发国家赶超成功步入中等国家后,进一步迈向发达国家,实现尊严经济的必经之路。
史学家安德鲁·玛尔在《现代英国史》一书中说:“英国未经历革命,便成功地从勉力维持自身强权地位的缺乏效率的帝国主义制造商,转变成了更加富裕的社会民主主义国家。”其核心,就是社会财富三次分配机制的建立,具体而言,就是劳动收入的提高是否与社会发展同步?
以巴西、阿根廷等国为代表的拉美国家,还有亚洲的印尼、马来西亚等国,都没能成功迈过这一步。当今,已提前步入中等收入的中国,和刚刚晋身中等收入国家的越南、菲律宾,都将面临与中等收入陷阱国家同样的财富分配问题。
2,对钱的态度,就是对劳动者的态度
低收入、低成本、高积累、低分配,虽然保证了前几十年的国家成长和少数群体的富裕需求,但因为分配机制出了问题,多数劳动者快速发展的列车甩了下去,成为发展成果的失意者。
随着阶层进一步固化,还出现了代际传承危机,父亲与大学毕业生儿子同送外卖的场景,从未多么励志和感人,而是人生的无奈和机制的尴尬。他们的代际沉浮,已陷入一种被“人工算法”预先设定的制度困境当中。其中的关键词,只有一个字:钱!
3,钱,就是财政、民生、福利和权利
财政支出方向,是制度意志的反映。福利建设,是财政的应有之义。高税赋,必须对应高福利,这是常识。
对钱的态度,就是对劳动者的态度。高福利无法一步到位,但基本福利必须先行一步。如同便宜的鞋,如果有些挤脚,当然可以说鞋不好,但不能因此而不穿鞋。
一个馒头吃不饱,吃了三个才饱,但不能说前两个没用,只有第三个才能吃饱。
提高劳动者收入,必须从第一个馒头开始吃,而不是跳过前两个,直接画出第三个馒头的远景;也不是在大象的面前挂一根带香蕉的竹竿子,让大象永远吃不着,却永远怀着希望向前赶路。
劳动者所有的努力,都应心安理得地获得回报,而不是拿着一张张无处报销的病历。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九日星期三
作者:金仲兵为北京杂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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