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尚小 山楂花有着干净的白
来源: 昋世民 作者: 昋世民
五一的风,带着陇东高原特有的温润,掠过灵台县的塬面与川道,把我送回了这片阔别许久的土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城市的喧嚣,成片的麦田如绿绸般铺展在邵寨塬边,风过处,浪涛轻涌,裹挟着泥土与麦苗的清香,漫进车窗,也漫进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这是自2017年远赴他乡上大学,再到毕业后奔波谋生以来,我第一次在五一假期踏上归途,而此刻,母亲离世已近百天,那些未说尽的思念,便随着这漫山遍野的生机,悄悄生长。
灵台的春末,总带着一种介于青涩与繁盛之间的温柔。车驶入村口,熟悉的马路被修整得平整,两旁的洋槐树缀着细碎的白,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铺成一条薄薄的花径。记忆里,每当这个时节,母亲总会撸些洋槐花做麦饭吃。而如今,槐花香依旧,却只有风穿过枝叶的轻响。
车停在巷口,我拎着包往院子里走,步子不自觉地慢下来。巷子两边的土墙旧了许多,墙头上长满狗尾巴草,被前几日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刚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月季抽出了新的枝丫,叶片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虽然声音不大,却惊动了院子里晒太阳的狸花猫,它懒洋洋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一下,喵了一声,大约是认出我来了,又埋头睡去了。
父亲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又带着些说不清的薄凉。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句:“回来了。”我点点头。嗯。叫了声“爸”。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是母亲走后,我第一次回来。清明节的时候,我没有回来,那时母亲刚走,按老规矩在家守完了“七七”,离开家也不过十几天。本以为日子还长,可一转眼,又快百天了。
放下行李,我便往田里走。这是父亲一个人的杰作。麦浪是真的在翻滚。站在地头望过去,麦子已经抽了穗,穗子还青着,被风一推,便有了些身段,摇摇晃晃的,像醉了酒。小时候不懂什么叫“麦浪”,只觉得麦田就是麦田。现在看久了,真觉得那是绿色的海,一浪推着一浪,从脚下漫到天边,漫到对面的塬上才肯歇一歇。风里有一股子青涩的甜味,是麦花和着泥土的气息,吸一口,肺腑都是清爽的。
低头看垄沟边上,玉米刚破土不久,嫩芽才探出半个指节高,怯生生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它们排成行,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父亲用尺子量过的。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点玉米,他在前面用锄头刨坑,我跟在后面丢种子,母亲在最后覆土。三个人配合着,一天能种好大一片。如今只有父亲一个人了,一个人刨坑,一个人丢种,一个人覆土。
菜园东边,父亲新育的瓜秧刚移栽不久。西葫芦才展出三四片叶子,叶片嫩嫩的,边缘还带着些绒毛,风一吹就抖抖索索的,像刚学步的孩子。黄瓜苗更小些,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挤在一起。父亲在地垄上插了细竹竿,等它们再长高些就可以搭架了。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些竹竿光秃秃地立着,像是在等一个约定。
菜园边上,那几株菠菜已经蹿到有一米高,开了花结了籽,叶子也老了。母亲在世时,菠菜刚抽薹就拔了,说是老了不好吃。父亲今年却留着,由着它们长高结籽,说是要打籽留种。就那么高高地立在园子边上,绿得发暗,和旁边的新苗比起来,老气横秋的。
院墙外的那棵杏树,是我小时候从学校路上捡来的杏核,母亲把她埋进土里,后来没想到真活了。如今它已经高过房顶,枝头挂满了青杏,密密匝匝的,把枝条都压弯了。摘一颗咬开,酸得人只咧嘴,里边的杏核还没有变硬,白白的,一掐就破。我记得小时候,母亲会教我把杏核放在耳朵里,说是会孵出小鸡崽。
山楂花开得正盛。我原先不知道山楂花是这样的——一簇一簇的,白得纯粹,不像桃花那样粉面含春,也不像梨花那样带雨含愁。山楂花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衬着深绿色的叶子,越发显得素雅。凑近了看,每一朵都很小,五个花瓣,中间是淡黄色的花蕊,开得内敛而克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端庄的气度,几只蜜蜂趴在花心上,毛茸茸的腿上沾满淡黄色的花粉,嗡嗡地,忙得顾不上抬头。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泥土上,白得扎眼。我想起母亲的白头发,也是这样的白。
菜地里的线辣椒是新栽的,秧子才一掌高,嫩嫩的,绿得发亮。西红柿也刚移栽不久,搭了小架子,防止它们倒伏。这些都是父亲一个人的活计。母亲走后,他把这些苗一棵一棵买回来,一棵一棵栽下去,一棵一棵浇上水。我不知道他栽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只是把力气使出去,把时间填满。
天快黑的时候,布谷鸟叫了。“布谷——布谷——”一声一声,从远处的沟里传来,悠长得让人心慌。这声音小时候听着寻常,现在听来,竟觉得像在催什么东西回来。催什么呢?春天都快过完了,立夏就在后天。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先是零星几点,打在瓦上,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碎了。后来密了,急了,整个屋顶都是哗哗的声音。我躺在炕上,听雨声把一切都淹没——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布谷鸟也歇了。只有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积郁都倾倒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寂静忽然涌上来,像是退潮后露出的沙滩,空旷得让人无所适从。然后,一点一点地,声音回来了。先是檐水落地的滴答声,接着便是虫鸣。那些不知名的虫子,大约是憋了一整晚,雨一停就迫不及待地唱起来。吱吱吱,唧唧唧,此起彼伏,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要把这个夜晚还给热闹。
地蝼虫在墙角叫得最欢。小时候我们叫它“蝼蝼蛄”或“地蝼蝼”,在泥土里钻来钻去,翅膀摩擦着发出声音。母亲说那是它们在商量事情,至于商量什么,谁也听不懂。现在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懂了,又说不清到底懂了什么。
第二天清早,是被鸡鸣叫醒的。不是一只,而是此起彼伏的一群,夹着几声狗叫,热热闹闹地把天亮了起来。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院子里的月季花又开出了几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菠菜秆又蹿高了。杏子又大了一圈……
我在园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这些母亲再也看不到的庄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日子还是要过的,就像庄稼还是要种的。种下去,长出来,开花结果,枯了再荣。父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一个人把园子侍弄得这样好。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把伤心种进了土里,等它长出些什么来。
后天就是立夏了。春天就这样过去了,带着山楂花的白,带着布谷鸟的啼声,带着雨夜的虫鸣。而母亲,也走了快一百天了。按老家的规矩,“百天”和“七七”同样重要,过了百天,就算是真正地告别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告别不了的。就像此刻站在这里,风从塬上吹过来,带着麦子的气息,带着杏树的气息,带着雨后土壤的气息——这些气息里,都有母亲。她在每一株庄稼里,在每一声虫鸣里,在这个五月清晨的每一缕风里。
父亲从屋里端了碗出来,是拌好的凉皮,淋了油泼辣子和蒜泥,喷香的。他递给我,自己蹲在台阶上吸旱烟。
“你妈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吸了口烟,半天才接着说,“最爱吃这个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凉皮。辣子放得多了,辣得眼眶发酸,心里发疼。
太阳升高了,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得晃眼。园子里的庄稼都醒了,一片绿莹莹的,热闹得像赶集。一只蝴蝶飞过来,绕着蒲公英的花打转,感觉也忙得很,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答案吧。走了的,留下的,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该想念的想念,该种地的种地。五月终究会过去,立夏也终究会来。麦子会黄,杏子会熟,山楂会红,辣椒也会长成一串一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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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父亲,会一直在这里,种他的庄稼,等他该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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