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评论、关注点赞

  • Facebook Icon脸书专页
  • telegram Icon粉丝交流群
  • telegram Icon电报频道
  • RSS订阅禁闻RSS/FEED订阅

叶公超——一位难以被遗忘的文化名人

2013年11月25日 22:21 PDF版 分享转发

2013-09-07 07:45 来源: 博客 作者: 朱汉

新月派的创始人之一,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最年轻的海归教授、外交家、书法家、名士叶公超

叶公超有一次打电话给台北的“中国邮报”找发行人余梦燕。

“她不在,请问贵姓?”电话中的声音说。

“我是叶公超。”

接电话的人认为他是穷开心,就抢白他说:“你要是叶公超,我就是叶公超的老子。”

“好,那么,爸爸,请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余梦燕?”叶公超心平气和的问道。这就是叶公超的另一面,多年前,传记文学的主编刘绍唐曾在电话里对我这般如是说道……

因为我在写《我所知道的这块怀表》这篇文章中提到了叶崇德,所以,叶公超和叶恭绰的影子就浮了上来。

以下的故事几乎是叶崇德(叶公超的妹妹)对我讲的。她看我从小长大,70年代初期,叶崇德还在图书馆工作,同时,她也是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她看见我在图书馆内学英文,就对我说了粱实秋讲她二哥用英文和美国孩子对骂的这么一个笑话,说她二哥一直以为:要学一种语言,一定要把整套的咒骂人的话都学会才算彻底。我似乎对这句话的印象特别深,来美都二十多年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叶崇德当年对我说的这句话。

对叶公超的一些介绍,在很多文章中都能看到,不过能从叶公超亲妹妹嘴里讲出来的这些故事,听见的人就不多了,但非常有幸的是,我是一个。这里提到的三位叶姓人物,我见过叶恭绰和叶崇德二人。在我这个年龄当中,能见到这些历史人物的人是为数不多了,所以说,我是幸运的。有人说,这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现在的人不一定感兴趣,这反而让我更想回忆和叶崇德聊的那些老事,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如烟的往事似乎又历历在目。

叶崇德对我说:他二哥(叶公超)以及新月派的徐志摩、、凌叔华、、粱实秋、蒋百里等,他们大都因投稿《新月》而成名,后来也都创作,翻译,而又都成为30年代的重要作家了。她们兄妹属于崇字辈,她哥哥叶公超行二,大名叫叶崇智,字才是公超,有一个英文名叫George(乔治)。他们家的祖藉是广东番禺,她父亲叫叶道绳,晚清那会儿,在江西九江知府任上有了她二哥,而她本人是1911年出生,比我德君姑大二岁,在南开的时候她们是同班同学。她父亲去世早,所以叔叔是他们兄妹的监护人。她说她叔叔是谁,不说我也知道,是和我们老朱家是世交。她接着告诉我:“当年你爷爷去世后,有两个人为你爷爷撰写墓志铭,一个是张国淦,另一个就是我叔叔叶恭绰。后来你奶奶选择了我叔叔撰写的墓志铭,于是,于右任也在墓志铭上篆盖……”(注:张国淦是北洋唐绍仪内阁时期的教育总长,司法总长,农商总长。49年后出任全国政协委员。张国淦的千金张传馨嫁给了朱庆澜的三子朱杞(寅东),所以张传馨是我的三伯母)

叶公超1904年出生,是北洋政要叶恭绰的侄子。叶公超早年丧父,是他的叔叔叶恭绰把他们兄妹四人培养成人,故叶公超对其叔叔尊重有加。叶公超生母也去逝早,继母赵寿玉是画家赵之谦的女儿,也就是叶崇德的亲生母亲,对叶公超视如己出,所以叶公超对继母非常感激。叶崇德对我说,她二哥对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说:“你们对外人千万不要说我们不是一母所生,母亲待我如亲生,我必终生待母如亲娘。”(注:1979年,赵老太太去世,生前,老太太同叶崇德同住,叶家住复兴中路陕西南路口,我家住陜西南路复兴中路口。我和伯父朱树、德君姑妈前去看望她,我管她叫叶奶奶)。叶公超得知继母去世后,流着泪写下一首诗:

《临江仙一悼慈母》

“别绪无庆心有讯,凄迟缱绻难赊。一回秋梦一思家,田园庐墓尽,何处话桑麻?聊把临江仙调寄,歌残秋月春花。清芬多少数年华,两行慈母泪,嬴得百年夸。”

二年后,叶公超在台也孤独的去世了。

叶公超素有文学天才,外交奇才的美誉,是第一个将英国诗人艾略特(T. S. Eliot)的作品介绍给中国的学者

叶崇德告诉我:她二哥从小就读英语,13岁时以同等资格考到南开中学,也算是她和我德君姑姑的学长了。叶公超15岁到美国继续留学,同行的还有我的三伯父朱杞,也就是朱庆澜的三子。多年后,叶公超获得美国麻州矣默赫斯特大学(Amherst University)学士。是著名诗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的学生。1926年又留学英国并获得英国剑桥大学(Cambridge University)文学硕士学位。他在念硕士时,认识了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在1934年清华学报上发表艾略特的诗(Poem of T. S. Eliot),1937年,又发表了《再论爱略特的诗》,使叶公超成为中国介绍爱略特诗(Thomas Stearns Eliot)与诗论的先行者

1926年回国,初始,叶公超在和北师大主讲西洋文学兼北京《英文日报》与《远东英文时报》编缉。他初到北大任教时,年仅23岁,是中国近代教育史上最年青的海归教授。叶崇德说她二哥上课时十分注意仪表,梳得发亮的头发配上含在嘴里的烟斗,显得风度翩翩,十足的英国上流社会派头。再加上他授课时一口流利的英文,简直让学生听出耳油,下课后也不愿意离开教室。有学生问他有的字在《英华合解词汇》里查不到怎么办?他说那词汇没用,烧掉。要查牛津大词典。呼他为二毛子,指他通洋文不懂国故。当然,这是对叶的善意的讥笑。但据叶崇德回忆,她二哥是非常在意闻一多的这句话的。

同年(1926年),叶公超南下参与创办新月书店,同时,任上海暨南大学外交系主任兼图书馆馆长。二年后,《新月》创刊,由徐志摩任主编,成员有胡适、粱实秋、闻一多、罗隆基、凌叔华、林徽因、叶公超还有蒋百里等人。这些人都是接受过英美教育。1928年,叶公超为《新月》编辑出版了《近代英美短篇散文选》另又与闻一多共同编选《近代英美诗选》。徐志摩死后,新月刊物的最后几期都是叶公超用化名主编的。随着时光流失,到了晚年,他说他都不记得他当年用的笔名了。.

大约是在29年光景,叶公超又北上在清华和北师大任职,他一直与“学衡派”核心人物吴宓为邻。说来好笑,一个浪漫,且脾气大;另一个守旧派人物,却和平共处。如叶公超曾在吴宓主编的大公报上发表过《志摩的风趣》,提出徐志摩的散文要比他的诗写得好这个与众不同的观点。在清华、北师大执教的这段时间,他开设了英国短篇小说、英国戏剧、英美现代诗、18世纪英国文学、19世浪漫运动和欧洲文艺复兴等课。叶崇德告诉我,他二哥那段时间在文坛上如鱼得水,个人生活也春风得意。应该是在31年,他结婚了,太太姓袁,贵州人,是北大的物理高才生,又是校花。婚后,他们有了二个孩子,一男一女,姑娘叫彤彤,儿子炜炜,据叶崇德告诉我,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是出自于一个什么典故。但非常不幸的是,两个孩子都跟母亲而不跟他。我见过袁的照片,她长得很漂亮,瘦瘦高高的个子。

叶公超的故事挺多的,我似乎就特别关注上他这个人,他风流倜傥,玩世不恭,才华横溢,幽默而又诙谐,有脾气,直率,愿讲别人不爱听的大实话。举个例子:在大学教书时,叶公超总喜欢信手拿些唐、宋、诗、词叫学生翻译,有一次出的翻译题是李白的《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学生们顿时犯傻,一位洋派学生直呼叶公超的英文名字说:“Hey, George , you want us to study Lee, Bai’s ‘ Yuan Qing’ and explain the mean. Lee, Bai did not describe or suggest whom this pretty woman hates with. We have no clue ?”(喂,乔治,你叫我们翻译李白的《怨情》,不管作者李白理不白,没有交代清楚,美人心中到底恨谁啊?)全场先是愕然,然后是哗然:“Wait a minute(等一下)”叶公超似笑非笑,半眯着眼回答:“How do I know?who she hates with?(我哪儿知道她心里恨谁?)”他看了看大家笑的这么开心,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If I know what does it mean, I don’t need you guys to do the translation, you have to get it for me.(我要是知道,也不叫你们翻译了。)”诙谐而又幽默。又如:36年,鲁迅去世。叶闻讯后,把能找到的鲁迅作品都找来,不吃不喝不睡的花了好几天把它们一口气读完,在很短的时间内写了两篇文章。第一篇是1600多字,题为《关于非战士的鲁迅》,离鲁迅去世正好一星期,够快的了,第二篇约五千字。叶公超非常赞赏鲁迅的散文,认为其成就超过他的好朋友徐志摩和胡适,胡适得知后,对叶非常不满:“说鲁迅生前吐痰都不会吐在你头上,你为什么写这么长的文章去捧他?”可叶公超认为:“人归人,文章归文章,不能因为人而否定其文学的成就。”这足以看出,叶公超脾气大却是个正派人。如果你喜欢新月派诗人的文学作品,喜欢徐志摩、林徽因的话,那么叶公超和蒋百里似乎是更不应该被遗忘人,因为他们同样也都是中国近代文学史上非常杰出的人物。

据德君姑姑说:7.7事变以后,叶恭绰曾和我祖父朱庆澜商量,如何保护和转移叶家收藏的周西重器毛公鼎不落入手中。叶公超得知此事后,为了保护叔叔收藏的国宝,全然不顾个人安危,只身从云南西南联大返回上海。不料有人告密,被日本宪兵司令部拘捕,投入监狱一个多月,后由朱庆澜的老友,海上三老的闻兰亭从中斡旋,保释出狱。幸好国宝得以幸存(又有一说:叶公超的哥哥为叶公超的保释花了点钱)。叶公超逃离上海到香港和叔叔叶恭绰见面,又至武汉再到重庆,以晚辈的名义在武汉和我的祖父朱庆澜见面,朱庆澜时任国民政府赈务委员会委员长。德君姑姑告诉我,这段经历是叶公超结束他教学生涯的转折点。一个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却坐了日本人的监狱,使他的民族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和伤害。后来,凭借他浑厚扎实的英美留学资历和显赫的家族和高层背景,由祖父朱庆澜向也曾是留美的陈立夫推荐,董显光也趁机动员,就这样,叶公超进入了国民党中宣部国际宣传处工作,这是他投笔请缨从政的开始。派任新加坡,日本人占领东南亚,他死里逃生,不久又被派往伦敦中宣部驻英办事处任处长。抗战胜利后,叶公超回国任欧洲司司长,不久便升任常务次长,后又代理部长、部长。继顾维钧后他又出使美国,他是国民党政府中担任外交部长时间最长的一个,而外交家顾维钧则是驻美大使时间最长的一个。这些官衔是在文革后期,叶崇德和德君姑聊天时,我坐在旁边听到的。

毛公鼎,周西晚期青铜器,清道光(1850)年在陕西出土,鼎内有铭文497字,是现存铭文最长的青铜噐。目前被收藏在故宫博物馆内,是该馆镇馆之物。

叶公超出使美国,一次应邀在西雅图发表演讲,他不用看稿,出口成章,手挥目送,庄重而又诙谐。有时声若洪钟,排山倒海,又忽然把声音降低到如怨如述,窃窃私语,全场听众屏气静听,就象在看一场英国沙士比亚戏剧中哈姆蕾特的表演。演讲完毕,三四百位听众起立鼓掌,数十分钟不息。他以纯正的牛津口音和娴熟的美国口音交替使用,在场的多位教授都赞许他的英语是“王者英语”,声调和姿态筒直可以和英国首相丘吉尔相媲美。据他的生前好友回忆,作为同是接受英美教育出身的宋美龄对叶公超是非常欣赏和敬佩有加的,常常俩人见面均用英语交谈,把老蒋凉在一旁,让蒋好不尴尬。这样的赞许一点都不夸张,叶崇德就是这么说的:“我二哥的英文水平曾为眼高于顶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所称赞,也极受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威尔的器重。”故然,一个从小就出国,游刃于英、美二国文化的人来讲,能讲一口好的英语不足为奇,但要得到一个英语国家元首的赞许那就非同一般了。同样,一个从小就留学而回国后能让“新月”这一批能人学士认可你的中国现代文学的风格和根底,也同样是非凡的,是当今所有的留学生望尘莫及所不能比的。胡适曾赞他:“公超的英文是第一等的英文,就是外国一般大政治家也不见得说的过公超。”50年代有人问朱光潜,中国人里面谁的英文最好?朱光潜沉吟良久,说:“可能是叶公超。”粱实秋对叶公超的英文更是赞不绝口。由此可见,叶公超的英文功底有多么深厚。但他的同时代人似乎从来不用Gentlemen(绅士)来描述他,虽然他在剑桥大学拿过学位,又长期游刃于最注重礼仪的外交界,大家还是喜欢用(名士)来形容他。我以为这是再恰当不过了,因为他雅到能与王室、首相相提并论;俗到他可以用英语和顽童对骂。也正因为他有这样“达官兼名士”的资本,所以他给人的感觉是:恃才傲物。

叶公超是位不易被别人了解透彻的人,他喜怒无常,狂狷耿直,有时他又会异常天真,有时又会显得异常复杂;有时治事严谨,有时又游戏人间。朱自清就是这样说的:“同公超相处,如同喝一杯醇酒,吃一碟辣椒。”叶公超的一位好友叶明勋也讲过那么一段耐人寻味的话,我想这也许是对他一生的写照。他说道:“提起李白,除了诗忘不掉他的酒;提起徐志摩,忘不掉他的爱情;提起公超先生,除了他的外交成就与风流丰采,我们忘不掉他的脾气。”叶崇德对我德君姑讲了句心里话,说她二哥生活并不美满,这都是他脾气不好所造成的。爱他的他不爱,他爱的却没能留住。当年,她二哥请吴宓在家吃饭,因饭菜不合口味,结果当着客人的面向她二嫂大发脾气,而她二嫂一言不发,直等二哥的火气消失之后才慢慢地说:“作为主妇,饭菜不合口味我有责任;但你当着客人的面发脾气,也是不合适的。”后来袁永熹(叶公超的太太)长期在美国加州大学工作,她格调高,气质不凡。她接受的是美国教育,不习惯台湾繁文褥节的生活,更主要的原因是双方都太要强,又都太拥有相对独立的人格,造成夫妻之间感情出现裂痕,因而俩人分居近四十年,从不吵架,但双方互不提对方,这对感情丰富的叶公超来讲,内心自然是寂莫和痛苦的。这时,一些妙龄女郎见到这位文采风流的世家子弟,既具有文学家修养,又具有艺朮家气质,兼外交家风度,因而难免为其丰仪所倾倒,这样便有了叶公超的不少风流佳话。张学良在口述中嘲笑:“叶公超好色,顾维钧风流。”可能指的就是这些风流轶事。陈香梅在叶公超驻美期间曾在文章中是这么描述的:“双橡园主人的风釆,使华盛顿的上流社会,既尊敬又愿意亲近他。多少双纤手为你磨墨,添香,多少颗心曾为你似醉非醉。生命里的春天,任你陶醉。”后来叶公超在台大和师大兼任教授时,当他讲到“秋天落叶落地的声音”时,眉飞色舞并配以美妙的手势,这使崇拜他的女性更想向“叶教授”争取一席红粉知己的地位。据说,叶公超的“红粉知己”有四位,其中一位“红袖添香者”在叶的葬礼上低声哭泣,另有一名义上的表妹,外交界的同仁呼其为“文姫”,叶后来赴美,“文姫”未随而正式嫁给一名许姓的外交官。后听我的忘年交Pauline告诉我,确有“文姬”此人,是她在上海大学时的同学。当年美国主管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勃森的夫人玛丽(Mary)对”GeorgeYe”漂亮的英文书写爱不释手,无端也要写信给他,并对叶用英文爱称”Dear”而不乎其名,其亲密程度可想而知。其实,能爱与能被爱,被人赏识并非不道德的事,但在俗人的眼中就不一样了。坦诚地说:一个能真正的理解精神上爱的人,那是了不起的,也是高尚的。

陈香梅(Anna Chen)年青时的照片,她18岁就担任中央通讯社的记者

其实,叶公超真正的精神上的挚友、红颜知已,应该是陈香梅了。1981年,叶公超去世时,陈香梅正在汉城釆访韩国总统。噩耗传来,她回到宾馆大哭一场。随后赶回台湾,在台北,她看到那些充满感情的悼念文章都出自于叶公超早年的知交和弟子,不禁感慨万分。陈香梅说:“叶公超一生中有不少红颜,但在他最寂寞、最需要爱心的时候却在孤独中与世长辞了。这是他这辈子中一大憾事,老天对他太不公平了!”陈香梅她说她知道谈这样的事很难让世人接受,所以她解释道:“英豪有女人的赏识并非不道德之事,而是可以自豪的,大音乐家肖邦有鼓励他爱护他的女文豪乔治桑,拿破仑有约瑟芬,没有女人的男人才该自愧呢。”这是陈香梅的一个理念。所以,她多少有点打抱不平地发问:“当年添香伴读的女人都到哪儿去了?你们也该为他悲叹一两行吧。”

紧接着,陈香梅在短短的时间内写了一篇悼文和两首挽诗。诗中说:“奉献给你红色的玫瑰,那是我从童年、青年到中年对你的半点关怀与爱意。”这首诗的发表,在叶公超的亲友中是极为罕见的。不过如果稍微了解陈香梅与叶公超两家关系的话,就不奇怪陈香梅为什么能写下这么感人的诗句了。这位素有全美“12位杰出女性”之一的陈香梅同享有“文学天才、外交奇才”的叶公超,两家其实本是世交,陈香梅的外祖父廖凤舒与廖仲凯(何香凝的丈夫)是同胞兄弟,北洋时期出任过驻外公使。陈香梅说:“外祖父在外交界露头角的时候,当时许多外交界的佼佼者常常到外祖父东总布胡同的私邸串门子。”在这些佼佼者中,就有叶公超的叔叔北洋政要叶恭绰(注:叶恭绰、字誉虎,北洋时期的交通总长,孙中山南方政府时期的财政部长,国民政府时期的铁道部长,是朱庆澜的至交,也是朱庆澜墓志铭的撰稿人。叶恭绰49年以后出任中央文史馆副馆长、全国政协常委,风光一时。叶恭绰干过一件漂亮事就是在文革初把毛泽东写给他的一封信裱好后挂在客厅的墙上,阻止了一次红卫兵要抄他的家。不幸的是68年还是被迫害至死,叶公超听后非常伤心。以上是叶崇德从北京料理完后事回上海后告诉我的。79年,全国政协为叶恭绰平反,后葬南京中山陵)。

叶公超自剑挢大学(Cambridge University)毕业回国后,初始,他在北大和北师大任外语系主任,又兼北京英文日报和远东英文时报的编辑。由于陈香梅的父说陈嗣云既是北师大的英文教授,又是英文日报主笔,叶公超是陈家的常客,所以,陈香梅管叶公超叫Uncle George(乔治叔叔)。抗战胜利后,陈香梅从重庆、昆明回到上海,那时她巳经是中央社的记者了。叶公超在上海见到陈香梅时对她说:“你如今是大人了,不要再叫我叔叔了,就叫我George吧,不然你会把我喊老了。”据叶崇德告诉我:当年对于陈香梅和美国空军飞虎队陈纳德将军(General Claire Lee Chnnault)那段俩人相差三十多岁的婚姻,陈家人是不太赞成的,但没有想到他二哥(叶公超)却在47年的圣诞前夕特地从南京赶到上海,以国民政府外交部次长(副部长)和叔叔的身份充当他们的证婚人,地点是上海虹挢路美华新村,弄的陈家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10年后,陈纳德去世,又是叶公超亲自主持了追思会并亲自致了悼辞,悼辞中非常感谢陈纳德将军(General Chnnault)在抗战期间给予中国政府和人民以无私的援助,所有的一切会永远刻在中国人的心坎上等等赞美词。而陈香梅后来也对叶公超在美大使任职期间的表现赞赏有加。她在一文章中是这么写道:“他单身匹马上任,既有才华,又有傲骨,再加上他那目空一切而又热情洒脱的仪态,马上成为华府热门人物。”


飞虎将军陈纳德

飞虎将军陈纳德于1958年7日27日去世,31日,有5千人在美国首都阿灵顿公墓参加他的葬礼,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国方面的宋美龄、宋子文参加了葬礼,叶公超也致了悼词。灵柩旁,一位华裔女士带着两个女儿,她们悲痛欲绝。在陈纳德的墓碑上刻有一行中文字:“陈纳德将军之墓”。这是阿灵顿公墓里面唯一刻有中文字的墓碑,这几个字表明了陈纳德将军与中国的感情,而中国人也都记得这位曾经率领美国志愿航空队援华抗日的飞虎将军。陈纳德将军曾说:“我唯一的野心就是打败日本人。”

陈纳德在晚年给陈香梅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设若我必须过早的离去,我将仰赖你,尽你完善的心,扶育、引导、教育我们的女儿。令她们以她们先人为荣耀,并过着诚实、光荣的生活。我也将仰赖于你,保存我将留给你的财产,如此,你们所有的人都将有舒适的生活。帮助那些凡是需要帮助的人。你已给予我所想要的,甚至远过之。我了解我已经在你的身上获得丰富的幸福,了解与挚爱,远胜世上许多男人,此刻,我仅能再加一句,我以我每一口气息与每一种思念爱着你。”(注:陈纳德出身世家,他的舅舅是美国南北战争时著名南方将领罗伯特?李将军General Robert Lee)

当年在台湾,政坛上震动最大、坊间也了解最少的一次人事案,莫过于1961年台湾驻美大使叶公超被紧急召回并立刻遭罢免。叶公超的被贬,有二种说法:一个是他未能执行当时国民党政府否决外蒙古入联合国的决策;另一个是在美国有污辱蒋介石的言行。存放在美国史丹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Hoover Institute Of Stanford University)《蒋介石日记》,自2006年巳开放阅读以来,日记中多处提到叶公超。虽然没有点出明确的原因,但蒋介石对叶公超的痛恨已表现得淋漓至尽。请看以下两段摘录的《蒋介石日记》:

蒋在1961年5月1日的日记有这么一句话:“叶某之奸猾言行,当不出于我意料之中,而其对我之污蔑,其愚昧狂妄至此意外……其投机成性……出卖国家,成为吴逆第二,乃意料中事。十年来,人之无德妄为,毫无国家之可痛,而留美之文化买辨,凡长于洋语者,无不奴隶自居而得意,可悲极矣。”(注:所谓“吴逆”是指吴国桢。而叶公超属于留美“长于洋语者”,均遭蒋介石痛斥。)

1961年9月,蒋在反省录日记里有那么一段记载:“除外有‘鲁丑’之在这以外,尚有内奸叶公超借外力以自重,其对内欺诈恫吓外,且作其沟通白宫自夸,以压迫政府依照其主张解决蒙古入会问题……且不断侮辱,此其卖国从奸之真相毕露。余以为秦桧,张邦昌不足过也。”(注:以秦桧、张邦昌二人为例,可见蒋对叶已愤怒至极,以至陈香梅希望张群从中干旋,而张群道:“连宋美龄都无法说服蒋,没办法了。”)

又有一说:当蒙古入联一事,蒋和叶的意见相左,叶在他同僚面前公开嘲讽蒋:“他懂什么,连问题都没有搞清楚。”又传:蒋介石召见时,他跟蒋介石顶嘴说:“别的您懂,外交你比不上我懂。”有人对此说法提出质疑。孰是孰非,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据叶崇德告诉我和德君姑妈说:“我二哥真要是跟什么人急了眼的话,那是不管什么人都敢顶的。”听说后来叶被罢免后有记者问他有什么感想,他大怒说:“叶公超死了,以后别找他!”也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样子。总而言之,蒋叶之间分道扬镳,是个不争的事实。叶公超被罢官之后,应梁实秋邀请请曾到台大、台师大兼任教授,开的课不外乎还是现代英美诗,重操旧业,还是干老本行,台下听者如云。他忽然感慨道:“还是文人自由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叶崇德说,他二哥叶公超脾气坏是出了名的,尤爱当面讽刺挖苦人,有时不管别人爱听不爱听,他都要说,话还挺刻薄,很得罪人。例如:叶崇德告诉我伯父朱树:听说在台湾的一次什么质询会上,某立委指责她二哥叶公超用人不当,质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外交官?”这个问题。叶公超平时很烦这个人,而且知道他有羊癫风,于是回答道:“只要大学毕业,五官端正,不患羊癫风的都可以当。”说完还冲那位立委弯腰九十度鞠躬,够刻薄的。又如:他教钱钟书时也是这个派头,他挖苦钱钟书英语发音不好:“你不该来清华,应该去牛津。”学生季羡林对于叶的脾气也有较为客气的提及,其中最不喜欢上叶公超课的学生要数后来成为物理学家又得过诺贝尔奖的杨振宁了。听德君姑讲,其实她的同学叶崇德的脾气也挺犟的。我似乎没有察觉到叶姑姑有什么脾气,直到有一次我听了她讲一段她自己的经历,使我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她说:1945年抗战胜利,她从重庆回上海,但苦于买不着船票、飞机票,结果一生气,她就自己一个人从重庆走回上海,历时整整六个月,途中搭迁夫的小船、货运车,一路上摆摊、变卖随身携带的衣服和耳环手饰作盘缠,餐风露宿,吃向别人讨来的食物,最后到了上海。听后,对我震动很大,一个民国政要的后代,居然不愿求人去买船票、机票,而是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从重庆走回上海,这老叶家人的脾气够刚烈的了。

叶公超是喜而绘兰,怒而画竹,只是后来画的竹要比兰多

叶公超在他晚年的文章《病中琐记》中感慨万分地说:“生病开刀以来,许多老朋友来探望,我竟忍不住落泪,回想这一生竟觉得自己是悲剧的主角,一辈子脾气大,吃的也就是这个亏,却改不过来,总忍不住发脾气。”霍济光(霍济光曾任冯玉祥的秘书)对我说他忘了“中庸”这两个字,人到六十要听话这句古训了。

叶公超的晚年是可怜的,据说他在弥留之际还在不断的念叨:“我的家人,我的太太、女儿都要回来看我啦。”护士说:“听着真可怜。”1981年11月20日,叶公超走完了自己的人生,终年78岁,临终之际,身边没人。太太袁永熹并没有返台,只是以未亡人的身份送了一副挽联:“烽火结鸳盟治学成家心虚安危轻叙别;丹青遗史迹幽兰秀竹泪痕深浅尽纵横。”

1995,我在美国看到报上登:叶公超夫人袁永熹在美国加州悄然去世,终年92岁。从此,叶袁二人地下相见,但仍旧无缘同椁,这样的结局真让人感到唏嘘……

对于叶公超,陈香梅是这么评论的:“叶公超是个性情中人,他是一个读书人,有报国的雄心壮志,他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比爱自己多多,他也是一位怜香惜玉的才人,他对不少女人有不同的情感,但他不可能是理想的丈夫,他的婚姻是失败的,我们不须替他辩护。他爱的国家,他爱的女人都使人失望,有负于他,这是一个大讽刺,也是一场悲剧。”

我曾读过一篇描写叶公超类似其人其事的文章,文章的结束语非常耐人寻味,结束语是这么写的:“叶公超的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消失。”后世还会再有那个时代所培养出来的学贯中西,气度泱泱的知识分子吗?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请点赞转发分享👇👇👇Follow Us 责任编辑: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