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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民间历史 作者: 亦然 
我想讲述的是一段家族史，那些故事我想如果我不说，终究会被我奋力着的纷扰生活打断，让我抛在了记忆的深处，尘封在岁月之中，远到静海无波了。
我出生刚到满月，就被祖母抱回了老家抚养，那时候父亲在山东工作，母亲一个人在河南，带孩子很是艰难。大部分的童年时代，我生活在奶奶与姑姑的呵护下，这是我最初记忆的两个女人。及至今日，祖母依然是我见过的最高贵的女人了，一直以来我以为大家闺秀就是祖母那个样子。她是一部活字典，诗词歌赋样样通，女红做的精致极了，小时候给我做了很多荷包，但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三岁的时候，她教我背诵《陋室铭》的情景，我懂什么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呢？但是我记着的是她教我读书脸上的神情，那种岁月中磨不去的傲气，并且她的告诫：做人就是要活出一种气象。
我的曾外祖父生前在国民党的军队中做到了陆军少将，死后被追赠了中将。我出生的时候，他离世也有近三十年了，小时候偶尔从大人们口中听到他的消息，但是问起他的故事，祖母总是不愿意告诉我。但是每年除夕祭祖的时候，都要给这位曾外祖父烧纸，那时我很喜欢折金元宝，折到满手的金粉，祖母就会说：“赶快给祖先磕头，给太爷爷磕头，好去吃饭”。我对于曾外祖父的人生好奇就是来自于这每年的祭拜。
不过后来，我听到了很多版本，众口不一，他的每个孩子对自己的父亲都有不一样的评价，我就姑且凭着我的判断拼凑出那么一个祖先吧。曾外祖父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少爷，扬州城是他的故乡，家中原是世代经商，到了民国，日子还是很殷实的。父母送孩子到学堂念书，他受进步思想的影响至深。我想那时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思想正盛，社会上的有识之士都忧国忧民，正是思想大解放的时刻。于是他也就告别父母，考入了黄埔五期。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过故乡，也没有叶落归根。有时我想，这会不会是那一代人的青春写照呢？“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其后的事情他的子女也说不出所以然，军校毕业从军，历次战役，不断升迁，但是戎马倥偬，年纪很大才娶妻生子，老婆也是个大家小姐，也算知书达礼。艰难岁月，她为他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六个，只有一个男孩。我的祖母便是这些孩子中的老四。
祖母的三姐和六妹七妹一生对父母无法释然，总还有怨恨，大概是埋怨她们幼年时不抚养她们没有尽到责任吧，那时我的这位曾祖在外打仗，杳无音讯，听祖母的大姐说，终于来信的时候，她的母亲收到的还是诀别书，大概就是抗战到死，实在无法顾及个人家庭，珍重万分，倘若孩子尚幼，便可托付乡中邻里照顾云云。于是这位大家小姐，没有人记得她本来的名字，一夜白头。再后来，就是把家中年幼的四个女娃送了别人抚养。孩子们那时都有了记忆，祖母的三姐已经十几岁了，不过是让她在别人家中照顾三个妹妹。
祖母上过那么几天学校，她跟我说炮火中的闲暇时光，她的母亲会教他们念书，所以祖母的四书五经很好，诗词曲赋玩儿的很转，每每都令我汗颜。只是也许是她一生都受自己读书的牵绊，她的心中有那么多的家国天下，多少沾惹了些旧时读书人的气质，而后的人生受了那么多的苦，所以总跟我说，精通四书五经也没得半点用处，这世上，百无一用是书生。
抗战结束了，内战又开打了。他们的父亲终于回了家，而他们的母亲已在一年前病逝了，至死都没有再见到她的丈夫。当1994年，祖母的大姐找出那份家书的时候，在场的兄弟姐妹抱起来哭成了一团，那是我见过最辛酸的哭泣，后来我不断长大，不禁揣测，那位旧时的闺秀收到夫君这样的家书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只不过那时，她的夫君即将迎来的是新中国的“光明前景”。只能带两个孩子在身边，部队是不会等人的。于是他决定只带着唯一的男孩和已经成年的大姐。
这段历史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触及了，它在时间的侵蚀下，泛黄且模糊。我只知道，从此三姐就成了这个家的支柱，照顾剩下的妹妹们，而没过几年，她们各自嫁人，各自奔了天涯。
而那两个幸运儿，逃往台湾之旅又显得那么惨烈。当时大姐带着二弟随部队南逃，南逃的队伍中混杂着很多国民党军人的家属，他们被专门安置编排成临时的连队以便管理。晚上，男孩女孩就分开来睡觉，夜里经常会发生紧急情况。很多时候，共党的部队就在几百米开外，谁跑的慢了，掉了队，就只能掉队，永远也跟不上队伍了。某天夜里，依然是紧急情况，大家都在集合跑命，大姐在男孩的队伍中疯狂找弟弟，其实只有几分钟的时间，部队要离开，但是弟弟没有找到，大姐只好跟着部队先走。从此二人天各一方，中间隔着的是那湾浅浅的海峡。当四十多年后，姐弟俩终于再次见面的时候，才知道真相是怎样。当时弟弟只是跑到树丛中小解，两分钟回到营地，部队已经走了。弟弟最后跟着别的逃兵，逃到了连云港，在那里找了份工作，安安心心在红色中国呆了下去。但是由于出身不好，一辈子没有得到重用，潦倒过这一生。
而那姐姐的命运却截然不同，到了台湾，因为父亲的关系，受到了优待。上了大学，找了很好的工作，嫁了很好的老公，一辈子安逸无忧，生活优渥。而他们那个父亲，也因为知道姐弟俩中间走散，心系这唯一的男孩儿，让姐姐先随部队去了台湾，自己留下来找孩子，错过了最后一班火车，混乱中他原想潜入大运河逃走，但是水草缠住了他的双脚，否则以他的水性，断不会被共产党的部队抓住。此后，他也就留在了大陆。当然，他也未找到他的孩子，也没有办法回到故乡。他在泗阳被打成反革命，之后客死他乡，他的子女在他死后好几年才知道父亲的消息，并且又因为这样的父亲终身受累。听说他是被人民群众斗死的，砍头，周恩来亲批书信到当地说此人不可杀，中央自会做安排。但是群众的斗争热情很高，怎么可以泼了冷水？最后的结局是，他被斩首示众，他死在他少年立志报效国家的人民手中，他们说他是资本主义的走狗，是人民的刽子手。
多年以后，我们在黄埔五期的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陈淮兵，祖母跟我说，你要记住他的名字。祖母的大姐有张他的照片，身着戎装，眉宇间英气十足。我不禁揣测，祖母一生不输于人，不愿屈服于环境，是不是也是因为秉承了他的血脉呢？
为着这样的一位父亲，祖母的姊妹们吃尽了苦头，成为了历次斗争的靶子。后来，祖母嫁给了祖父，因为那时祖父出身清白，也略懂诗书。他们结婚，从此开始相依相伴相知相惜的一辈子。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夫妻了，互相照顾，互相体贴。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祖母告诉我，作为家中的女性长辈，理应告诉你做女人的道理：“选择一个男人，眼睛要好使，一定要找善良的人，因为作为家中的长女，大家都希望你一生幸福，不要管外人怎么说，也不要比较条件，金钱，只跟着你自己的心。如果用古话来说，你寻找的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你应该谦让，多为对方着想。婚姻是头等大事，除此之外，学业事业我也不能管，你应该记住的只有四个字——自强不息。”
我想这是祖母的人生经验吧，“自强不息”这四个字是她一直恪守的。从小姐的锦衣玉食沦落到要到乡间每日干农活，抚养子女，还要忍受乡间邻里的白眼，命运给予她的貌似很残酷。但是她就是相信“人活着，就是要活出一种气象”，她总是相信宽容和爱，所以到了最后，她的诚心感动了乡里，他们的关系融洽。她鼓励自己的孩子要上大学，即使家徒四壁，也一定要坚持让孩子上学。
在那样的岁月中安然走过，她保持的依然是一颗淡定的心。每每想到祖母一生际遇，都不禁感慨这就是旧时的修养吧。用最普通的话，就是“见过世面”。
1994年值得写一笔，那是祖母家族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体聚会了，因为两岸关系的解冻，她几十年未见的大姐终于回到故里，大家得以相聚。于是几十年未解的谜团，譬如说他们父亲的死，与弟弟的失散都得以解开。大姐告诉大家，他们的父亲被国民党政府作为烈士对待，追授了中将衔，每年都发抚恤金。所以她后来生活的很好。一家团聚，是那样的一派祥和喜庆场面，但是我常常想，他们每个人的心中是怎样的心酸呢？因为原本，他们都有机会重过自己的人生，免去那么多的苦难。唉，再回想起当时场景，旁观者能感受到的是巨大的贫富差距。
2009年，祖母台湾的大姐高寿离世，她是她们那辈人中吃苦最少最享福的一个。她的离世也预示着海峡的那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牵挂的了。她的子女散在了全球，有人移居了欧洲，有人移民美国。没有人再回到苏北的那座小村庄，那是他们母亲的母亲的故乡，他们母亲年少时成长的地方，他们母亲的父亲安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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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说，人死如灯灭，通常我们并未去认真思考祖辈心中的灯，曾于何时何地亮起，照耀过这静止和悬浮着的世间。巨大无常的命运让人变得卑微。而我，只是在2010的新春，为着我接到的那封竖排清秀的毛笔家书，听着外面的炮竹声声，忽然就看到了天上那个冷冽的月亮倏然展开，预示我要写一写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千年的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