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诗人,奈何作X
来源: 新现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沈起凤的《谐铎》走的是谐谑风,之前已扒过一篇《识字犬》,其实在它前面还有一篇《能诗贼》,比《识字狗》更讽刺。
说苏州有一诗人叫顾兰畹,不喜社交,住在毛氏废园里,闭门谢客,终日吟诗自娱。
某日晚上,顾兰畹喝了点酒,上床睡觉,正迷迷糊糊间,忽听一阵笃笃声,一下子惊醒过来,睁眼一看,灯下有一人,正在翻他的诗稿,一边吟诵一边击桌称赞:“好诗,好诗,简直李白杜甫再世!”
看样子不是狐鬼,是人,但半夜悄然入室,也不是什么善类……顾兰畹下了床,拱手相问:“未知何方高人大驾光临?”
那人有点尴尬,说:“实话告诉你,我是梁上君子,家在城北,穷得叮当响,养不起老父老母,只好翻墙进先生家看看有啥值钱东西。刚看到先生您的诗集,诗瘾大发,忍不住吟诵起来,吓到先生,我真不是故意的。”
做贼也吟诗,真的假的?顾兰畹顺着他的话客套地说,那还请多多指教。
贼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先生诗作,总体来说颇有盛唐范儿,只是这一首,你看,就这首《春兴》,这两句“杏花寒食终朝雨,杨柳人家尽日风”,未免就落入晚唐调调,格局小了。
顾兰畹暗吃一惊,心想这贼好像真懂诗的样子。只见贼又翻开顾的另一首名《题长恨歌后》,指着它说,还有这两句:“如何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未免有点不厚道了。就像李商隐那句“薛王沉醉寿王醒”,不是不够出彩,只是尖酸了点,一样有失厚道。
书中暗表,顾兰畹的《题长恨歌后》,顾名思义,是他读白居易《长恨歌》后有感而作。《长恨歌》写杨玉环被赐死后,唐玄宗李隆基思念不已,通过方士(即鸿都道士)去找她魂魄,转达相思之情。道士要走时,杨玉环托他将定情信物(钿合金钗)转给李隆基,同时捎一句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情话,那就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暗指当年两人七夕之夜在大明宫寝殿中定情一幕。顾兰畹读诗至此,表示疑问,才有“如何私语无人觉,却被鸿都道士知”二句,明显语含讥讽。
贼认为,这样写就不厚道了。他还拿李商隐的诗句跟顾诗比,说你们都有一样的问题。
李商隐那句“薛王沉醉寿王醒”,出自他的《龙池》,全诗如下:
龙池赐酒敞云屏
羯鼓声高众乐停
夜半宴归宫漏永
薛王沉醉寿王醒
写的是李隆基在隆庆宫龙池畔大宴皇亲国戚的事。酒阑人散之后,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可是,回去后,“薛王沉醉寿王醒”。薛王是李隆基之弟李业,寿王是李隆基之子李琩。为什么同赴御宴同喝了酒之后,薛王睡得很深,而寿王却彻夜难眠?
因为杨玉环原来是寿王的爱妃。
寿王李琩的母亲,是曾经很得李隆基宠爱的武惠妃。李琩娶杨玉环,还是李隆基赐婚的。两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四五年,李琩的母亲武惠妃病逝,李隆基后宫三千都看不上,独对儿媳妇念念不忘,以皇帝之尊,硬生生将杨玉环从李琩身边抢走。
你妈死了,你老婆顶上。李隆基这么干,比春秋时期的楚平王还变态。毕竟平王当年霸占儿媳妇,是抢在太子建之前截胡,太子建跟秦公主之间没有夫妻之实。
可人家是皇帝,是父亲,当儿子的能怎样?只能默认现实,搁置争议。
而这一次的龙池盛宴,因为招待的都是自家人,杨玉环肯定也会出席。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父亲怀里一笑百媚生,谁能睡得着?
所以还是李商隐狠,一个“醒”字,不着痕迹,便将李琩那种痛苦、失落、纠结、窝囊的形象活灵活现勾勒出来。
但在那贼看来,这样就有失厚道了,他的意思应该是,李琩已经够惨,诗人就别再捅刀了。
一个入室之贼,好意思批评他人不厚道,这心理素质也是没谁了。对于顾兰畹来说,贼的这几句诗论,他认不认同是一回事,但至少能看出,这真是个有文化的贼,于是真诚地说,你论诗确实有一套,不知道可有佳作,也让我学习学习。
贼说,自从家中遭难,写过的诗都一把火烧了,既然先生这么说,却之不恭,我就随便吟一首吧。说着,一边拍手,一边吟诵起来:
索米金门路渺茫
空空妙手少年场
凭君莫赋高轩过
防却明珠失锦囊
这是一首七绝,既有自嘲,又有示警,隐隐还有对世道不公的控诉,却不乏黑色幽默。顾兰畹听完,心服口服,忍不住感叹说:“这么好的诗才,怎么会沦落至此?”贼说实不相瞒,我要是不写诗,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您好自为之吧。
两人正唏嘘间,不觉天露鱼肚白,顾兰畹装了一斗米送给那贼,说:“有幸以诗会友,可否留下尊姓大名?”贼说这就没必要了,日后要是还有机会见到,喊我“能诗贼”就行。说完背着米走了。
别急,还有彩蛋。故事最后,作者沈起凤站加了条导评音轨,说:
《庄子》记“诗礼发冢”,读“青青之麦”章,居然三百篇后嗣音也。偷儿诗派中,此贼其末裔矣!顾横塘夜出,若戴若思、石崇辈,并具绝世才情。渠仅仅能诗,所以为小窃耳。
“诗礼发冢”是《庄子·杂篇·外物》中的话,全文如下: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说有些儒生,表面上知书达礼,暗地里却在写盗墓笔记——开个玩笑,不是写盗墓笔记,而是做盗墓生意。他们干这脏活时是这样的:大儒在地面上,像宣读圣旨一样对下到墓里的小儒喊:“天快亮了,下面搞掂未?”小儒回答:“内衣内裤还没解开,他嘴里还含着珠子,真像《诗经》里说的:‘青青小麦草,长在坡上老。生前太抠门,死还含珠宝!’”大儒忍不住说:“没时间废话了,挤压他的两鬓,摁着他的胡须,再用锤子敲他下巴,慢慢分开他两颊,不要弄坏了他嘴里的珠子!”
瞧,这才是真正有文化的贼,盗墓时脱口而出的都是《诗经》,像那个跑到顾兰畹家中论诗的贼,还真是未入流。历史有绝世才情的贼还是有的,比如西晋著名文豪、富豪石崇,当荆州刺史时,带着手下明火执仗抢劫路过荆州的客商。他跟晋武帝舅舅王恺斗富,每一次都辗压王恺,这底气,部分就来自抢劫所积累的财富。
还有东晋大臣、名士戴渊(若思),也从事过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年轻时他曾带着一帮所谓的“游侠”去劫河北大都督陆机的船,陆机发现他临场调度有条不紊,颇有大将之风,不但没派兵抓他,还劝他改邪归正,后来当到骠骑将军、光禄大夫,封侯赐爵。
古往今来,“能诗贼”常有,而石崇、戴渊不常有,更多的是像《谐铎》中的那个贼一样,一辈子为五斗米而翻墙,才情再高,最后也很有可能冻毙风雪之中,或引颈就戮于刀斧之下。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写诗最需要灵气,而做官最需要浊气。特别是科举时代,少年时再有灵气,也会在一场又一场的科考中被八股文消磨殆尽,能考中还好,不愁嚼谷,屡考不中的,最后也就泯然众人矣,诗写不了,生意做不了,田更种不了,只剩下做贼这条路。
原文中,当顾兰畹问“如此诗才,何落魄至此”时,贼叹曰:“予不能诗,亦不至落魄乃尔也。”听起来自嘲满满,实际上,颇有几份怪诗害了他之意。
只是,能怪诗吗?
他要是真清醒,就应该知道,要怪的不是诗,而是“时”。
因为,万恶的封建社会,居然没有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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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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