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和鬼共情而戒酒这件事
来源: 后代聊斋 作者: 余少镭
人鬼的悲欢真的不相通吗?
不见得。
《耳食录》作者乐钧,跟清代扬州画家罗两峰是好友。有一次,乐钧在北京丰台组了个赏花品酒局,借酒谈鬼。席间,罗两峰讲了一个骷髅的故事:
扬州有一狂夫,胆子极大,某次跟几位朋友在城外走,发现道旁有很多骷髅,有人拿骷髅开玩笑,即被作祟,虽然鬼影见不到,却有骂声在耳边不绝如缕。于是大家都互相叮嘱,不要再拿这些骷髅开玩笑了。
狂夫偏不信这个邪,大喊一声:“鬼辈何敢如此,我还就不信了!”说着,解开裤腰带,随便挑了一个骷髅,冲着那空洞洞的嘴巴就撒了一泡尿,边撒边说:“哥们儿,我就尿你这一壶,这酒啊,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闷。”
撒完,往前走了几步,啥事也没发生,得意洋洋,对那些朋友说,你们这一个个的,还真是胆小如鼠,呵呵。
正说着,忽听耳边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酒呢,拿来啊。”狂夫愣了一下,以为是心理作用幻听什么的,问其他人,你们有听到谁在说话吗?众人都摇头。狂夫不理,继续走,没几步,那声音又响起,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听到。狂夫硬着头皮,选择无视。可走没几步,那声又跟来了,而且变得凄厉起来:“刚说请我喝酒的,你想忽悠我吗?”
这才相信,真的是那骷髅作祟来了。也不怕,便说:“真想喝啊,跟我来呗。”骷髅说行,便不再说话。狂夫进了城,找了家酒楼,领着众人上了二楼雅座,留了一个空位,也摆上碗筷,然后开始点酒点菜。
顷刻,酒菜上,众人开始喝,狂夫每喝一杯,也向那骷髅浇一杯。那酒穿过虚空,流到下层空间,像泉水一样。就这样“喝”了好几杯,狂夫隔空喊话,你醉了没有?但听得骷髅说:“我死了都永垂不朽,怎么会怕这一点点酒,来,再提一个。”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
《天龙八部》写段誉跟乔峰P酒,段誉用一阳指把酒逼出,毕竟还是太费内力,境界跟这骷髅无法比。喝到后来,楼下已是一片汪洋,骷髅还在喊:“我干了,你随意!”众人受不了,纷纷离开,只有那狂夫不敢走,毕竟是自己约的鬼,含泪也得把酒喝完。到最后,听得出那骷髅舌头都大了(可别跟我说骷髅没舌头),狂夫趁机说,您先喝着,我去上一下洗手间。
下了楼,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了酒家,酒家说多了,狂夫说没事,我朋友还要喝,您就继续给他上吧。说完立即尿遁。
狂夫走后,楼上还在大喊:“赶紧拿酒来啊!”酒保送酒上楼,却见上面空无一人,吓得惊声尖叫:“有妖怪啊!”便听得一个声音说:“你他妈才是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那王八蛋忽悠我来喝酒,现在是逃单了吗?你赶紧把他给我找来!”
酒保胆子也大,知道是酒鬼,见多了,反倒不怕:“谁招你来的,又是谁避你而去的,我这里每天酒徒成百上千,我怎么知道?你既然认识他,自己怎么不找去?找我,你是找错人了,酒在这,爱喝不喝。”
骷髅一听,竟无语凝咽。许久,楼上悄无声息,应该是悄悄溜走了。
耳食录·髑髅
余偕数君子看花丰台,饮于卖花翁,座中相与说鬼。罗两峰述一髑髅事,亦可发一噱也。
扬州有狂夫,从数人行郭外。道有髑髅甚夥,或侮之,辄被祟,詈骂有声。于是相戒无犯。
狂夫大言曰:“咄,是何敢然!”就一髑髅之口溺焉,巳戏曰:“吾酒汝!”溺毕,疾行数步。夸于众曰:“田舍奴,我岂妄哉。”旋闻耳后低呼曰:“拿酒来!”狂夫愕然,诘于众,众未之言也。行数武,又呼如前,众亦未闻。少顷,又呼曰:“顷云酒我,何诳也?”声渐厉。始信为髑髅之祟,漫应之曰:“汝欲酒,第随以来。”髑髅曰:“诺!”于是寂然。
既入城,共登酒家楼,列坐呼酒,虚其一位,设匕著杯杓,以飨髑髅。众每饮一觞,则以一觞酹之。酒注楼下,泛滥如泉。叩其“醉乎”,则应曰:“死且不朽,卮酒安足辞哉!”髑髅饮既无算,众皆厌之,次第散去,惟狂夫不能自脱,颇为所苦。久之,髑髅且醉,狂夫绐以如厕,急下楼,取金质酒家,不暇论值,悄然而遁。
已闻楼上索酒甚急,酒家保往应,杳不见人,大骇,以为妖。空中喧呶曰:“我何妖?奴辈招我来饮。乃避客而去耶?须为我召来!”意甚怒,酒家谕之曰:“招汝者谁?避汝者谁?酒徒千百,我乌知之?汝既相识,曷弗自寻?索之于我,汝殊愦愦!”于是髑髅语塞,忿恨而去。
尝见杂剧中扮一嗜酒鬼,挂壶于襟,出杯于怀,且哭且饮,亦髑髅之流亚也。
讲故事的罗两峰,以画鬼出名,他的代表作《鬼趣图》,画的就是两副骷髅。罗的好友袁枚也很喜欢他画的鬼,曾经写有一首叫《题两峰鬼趣图》的诗:“我纂鬼怪书,号称子不语,见君画鬼图,方知鬼如许。”我写了很多鬼故事,看到罗两峰画的鬼之后,才知道鬼长什么样(好想对袁枚Say Me too)。
能画《鬼趣图》者,必也是有趣之人。所以,骷髅好酒这事,应该是罗两峰编的,供大家一乐,或者拿来讽刺座中的蹭吃蹭喝者也有可能。所以《耳食录》作者乐钧认为,“亦可发一噱也”,可以让大家乐呵一下。
但在最后,他又加了句:“尝见杂剧中扮一嗜酒鬼,挂壶于襟,出杯于怀,且哭且饮,亦髑髅之流亚也。”曾见戏台上演一酒鬼,酒壶挂在衣襟上,从怀里掏出酒杯来,且哭且喝,应该跟这骷髅德性差不多。
无趣如我,看到这里,除了心酸,还是心酸。这骷髅,生前应该也是跟我一样的酒鬼,死后酒瘾难戒,才会忍受被人“溺口”的羞辱,只为换一顿酒喝。从他死后遗骨道旁、没人收殓来看,只能有两种情况,不是穷得饿毙于路,就是犯了死罪被暴尸。前一种情况,活生生上演了一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后一种情况,也有可能是嘴欠或手欠,说了或写了什么不该说不该写的话。
一念及此,怎能不心有恻恻焉。所以这个鬼月,我戒酒发誓:地狱不空,誓不开戒。
意犹未尽,又想起之前老号讲过的另一个让人笑中带泪的故事,也是罗两峰的好友袁枚讲的。
说乾隆年间,北京有一位宫中侍卫,姓名不详,喜欢打猎。一次,他在东直门纵马追野兔,路边一老头蹲在井边打水,马一个勒不住,直接就把老头撞下井。只听得扑通一声,侍卫当时就懵了,看看周围没人,心一横,竟掉转马头溜回家。
当天晚上,侍卫在家里正准备睡觉,突然看到白天被撞的老头穿墙而入,指着他鼻子骂:“你这龟孙也特么太黑了!撞我落井,赶紧喊人来救我,我还有得救,居然就这么忍心逃回家,你还我命来!”
侍卫浑身发抖,半晌说不了话。鬼见他不语,开始乒乒乓乓砸东西,又咋咋唬唬现鬼形吓人。全家齐吓坏,齐刷刷跪下去求他说,大爷别发怒,给您做场法事超度行不行?
鬼说,做鸡毛法事,要我饶了你们,就去整一张神主牌,把我名儿给写上,每天用猪脚拜我,把我当祖宗一样供奉。
这个不难做到,侍卫问了鬼的名姓,做了张神主牌摆上供桌,一天一只猪脚。
果然,猪脚一摆,起作用了,那鬼不再来作祟。
只是,此事过后,侍卫还是有心理阴影,持续一年多,每次经过东直门都绕道走,不敢经过那口井。
某次,乾隆有事出城,路线经过东直门,侍卫当天当差,还是准备绕道走。他的顶头上司大内总管就怒了:“见过怂的,没见过你这么怂的,青天白日,千军万马,你还怕个鬼?我跟你说,擅离职守可是死罪!”
不得已,只好跟着队伍往前走。
真是怕啥来啥,经过那口井时,侍卫一抬头,赫然发现,那老头又站在那里。看到侍卫,老头冲上前来,扯住他衣襟就骂:“今儿个总算逮着你了!前年你纵马把我撞下井,见死不救,看你有头有脸的,没想到这么没人性!”边骂边打。
侍卫吓得跪下,一个劲儿哀求:“是是,我该死,我该死,但我们家已拜了您两年,您曾答应过,拜了您就不搞事情,怎么又反悔了?”
老头一听更怒了:“我又没死,你拜个几把!我当时被马撞下井,后来有过路的听到我呼救,找人把我救上来,你想咒我死然后一了百了吗,啊?”
这是什么神反转?侍卫当时就惊呆了,赶紧告假,拉着老头一起回家。老头一看那神主牌,哭笑不得:“我叫王某某,可这上面明明写的是余某某,什么鬼玩意儿!”说着把神主牌扔地上踩烂,又把供桌上的东西一把扫掉。
侍卫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空中一阵坏笑,渐去渐远。
故事出自《子不语》卷二,名字叫《鬼冒名索祭》,原文如下:
子不语·卷二·鬼冒名索祭
某侍卫好驰射,逐兔东直门。有翁蹲而汲水,马逸不止,挤翁于井。某大惧,急奔归家。是夜,即见此翁排闼入,骂云:“尔虽无心杀我,然见我落井,唤人救我,尚有活埋,何乃忍心潜逃,竟归家耶?”某无以答。翁即毁器坏户,作祟不已。举家跪求,为设斋醮。鬼曰:“无益也。欲我安宁,须刻木为主,写我姓名于上,每日以豚蹄享我,当作祖宗待我,方饶汝。”如其言,祟为之止。自此,过东直门,必纡道而避此井。
后扈从圣驾,当过东直门,仍欲纡道走。其总管斥之曰:“倘上问汝何在,将何词以对?况青天白日,千乘马骑,何畏鬼耶?”某不得已,仍过井所,则见老翁宛然立井边,奔前牵衣骂曰:“我今日寻着汝矣!汝前年马冲我而不救,何忍心耶?”且詈且殴之。某惊遽哀恳曰:“我罪何辞,但翁已在我家受祭数年,曾面许宽我,何以又改前言?”翁更怒曰:“吾未死,何需汝祭?我虽为马所冲,失脚落井,后有过者闻我呼救,登时曳出。尔何得疑我为鬼?”某大骇,即拉翁同至其家,共观木主所书者,非其姓名。翁攘臂骂,取木主掷之,撒所供物于地。举家惶愕,不解其故,闻空中有声大笑而去。
刚开始看,忍俊不禁,再看一遍,又笑不出来了。
侍卫毕竟做了缺德事,给一个冒名的鬼贡献了两年猪脚,倒是一点儿也不冤。人都这样,心里有鬼,才会被鬼乘虚而入。
问题是,一个如此高智商的鬼,只是为了能吃上猪脚,竟演技上身,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闹剧,这说明什么?
说明康乾盛世,阴间经济还是不行。鬼民们一年只有一个七月半,平时为了一顿吃的,一口喝的,还是得使出浑身解数,包括但不限于冒名顶替、忍辱负重,要不然,就只能成世做饿鬼,真系阴功。
所以,见到在人间晃荡的鬼,有能力的,畀啖饭食,畀啖酒饮,畀条路行,包括但不限于,给我也打个赏,或者买点肉丸,买本书,积点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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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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