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女儿吓着了
来源: 青衣仙子 作者: 心做
1959年3月,春寒料峭。
头上戴着右派帽子,人人避之不及的章伯钧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他常常独自一人到政协小吃部喝午茶。
这天章伯钧照例烧了一壶清茶,自斟自饮。
此时,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妪在一位中年女子的搀扶下,过来跟他打招呼。
“想必这位是章伯钧先生?”
章伯钧一阵错愕,起身说道:“正是,请问您是?”
老妪彬彬有礼,作揖说:“老身康同璧。”又望向随行女子,介绍说:“这是小女罗仪凤。”被介绍的女子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礼。
章伯钧大感震惊,康有为的二女儿,罗昌先生的夫人康同璧,还有她的女儿,康有为的外孙女罗仪凤,竟胆敢主动前来跟自己这个“瘟神”打招呼!会不会是搞错了?
他提醒说:“康老夫人,你可知我章某人是什么身份吗?”
路旁正好有一个好事之人经过,讪笑着搭腔说:“是啊!老太太,搞清楚了!小心惹一身骚,晚节不保。”
康同璧斜睨了那多嘴的路人一眼,目光回转,毕恭毕敬地再作了一个揖,说:“久仰大名,能认识章先生是老身的荣幸。”
向来遭人冷落,突然受人尊重,章伯钧浑身一震,躬身回礼道:“章某,受宠若惊。”
罗仪凤恬静一笑,说:“后天小宅设宴,略备薄酒,章先生如若不弃,可乞劳玉趾,就寒舍小酌一杯。”
章伯钧做梦都没想到,当下的形势,还会有人请自己这种人到家里吃饭。
他心潮澎湃,犹如久旱逢甘霖,再难抑止,不免感动得润湿了眼眶,又恐周遭耳目隐蔽,不得不压低声音回道:
“章某如今声名狼藉,能得康老夫人和仪凤女士怜悯款待,何其有幸,后日必准时赴约。”
这是章伯钧与康同璧母女的第一次见面,深感贵族气息扑面而来。
康同璧老态龙钟,却精神奕奕。罗仪凤文静内敛,却端庄大气。
后日,章伯钧应邀来到了东四十条何家口康同璧家,这是一所气派的大宅院。
粉墙黛瓦,朱漆大门。
门头着眼处镶嵌一块烫金牌匾,台阶左右各置一尊狰狞狮子辟邪坐镇,屋檐上立满精雕神兽雀立环视。
章伯钧被惊艳到,在门前踌躇一阵,迟迟没有敲门。
为避免失礼,事前他已做好了功课。
他了解到,康同璧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其仙逝的丈夫是北大教授兼资深外交家罗昌。
老人膝下一儿一女,唯一的儿子定居美国,她自己带着女儿生活在国内。
政府感念她解放前的功劳,给七十多岁的她在文史馆挂职了一个月薪150元的荣誉职位……
章伯钧掰着手指头,复习默念条条信息,保证待会儿不会出洋相,才自信叩响了康家大门。
开门的是老佣人老郭。入了内门,章伯钧才发现这所大宅是四合院格局。
里头的景象,比外头更加叹为观止。
朱红一色雕墙,四绕青松掩映。院内花草树木天然种植,毫无人工修饰。
抬头见鸟,低头见花。
独具匠心的栽种艺术使得大院景色被划分成两个季节。
东边锁春,西边迎夏。
环顾四周,各房雕梁画栋,高悬匾额。
靠墙行走,精雕壁画目不暇接,古色古香熏人陶醉。
随着长廊一路步入,脚下的青石板色泽如砚,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阵阵清凉。
引入饭厅,康同璧母女也已恭候多时。
客人不多,简单寒暄,各自落座。
满桌的清一色粤菜,肉眼可见的清淡,保真正宗,北京任何一家饭馆都难以媲美。
康同璧自豪地说:“今天准了厨子二陈一天假,这些菜全是小女亲自下厨献丑。”
按说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自幼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章伯钧还真不相信康同璧的女儿会是一把做菜的好手。
思忖间,罗仪凤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萝卜糕和芋头糕上桌,章伯钧瞥见那一双娇嫩的玉手,不像长年干粗活的。
但转而康同璧让女儿给客人说道一下满桌的广东菜,她却能将糕点菜品的制作方法说得头头是道,不像作假。
因为不懂做菜的人即使把烹饪方法倒背如流,也不能像她那样讲得绘声绘色,仿佛决心要把人教会似的。
康同璧告诉章伯钧,萝卜糕和芋头糕是广东的“省糕”,逢年过节必吃。
章伯钧看着表面撒满白芝麻的萝卜糕馋涎欲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味道了得。
白萝卜本身略带苦,却尝不出一点苦味。虾米和腊肉夹杂其中,提鲜又提味。
整个口感咸香软糯,堪称一绝。
再看那香喷喷的芋头糕还冒着热气,章伯钧迫不及待夹了一块。
芋头糕的构造略微简单,他只尝出了芋头粒,但看得出芋头经过精挑细选,每一粒都无一例外地绵软粉糯,入口饱满。
由于味蕾遭到魅惑,章伯钧不慎暴露吃相,众目睽睽之下,他大快朵颐清空一碟,竟毫不掩饰地提出要打包一份。
理由是以飨家人。
送客时,罗仪凤果真给他打包了一份。
章伯钧惊讶于她的贴心,不胜感激。
1959年,国家已经提倡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共克时艰。
时局的艰难对康同璧母女影响不大。
康同璧本身有150元每月的固定薪水,康家后院的内宅又租给了驻华使节,每月有固定租金收入,她在美国的儿子还会定期寄侨汇回来。
所以康家依旧过着丰俭由人的生活。
罗仪凤精打细算着整个家庭的吃穿用度,她把那些用不完的糕点票,糖票,布票,都散给了濒临困境的友人。
主打的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时光流进了1965年,康同璧似乎觉察到来什么,让林女士替自己算了一卦。
林女士是康同璧收留在康家的一位神秘人物,负责康同璧的日常保健,偶尔算算卦。
平时不见人影,只有康同璧召见才会现身。
这次她给康同璧解签,只说八个字:“谨小慎微,慎言检迹。”
次年,康同璧嗅觉敏锐地给家里的两个老佣人加了工钱。
她话里有话地训示说:“管好你们的耳朵和嘴巴,外面的事情少打听,家里的事情少往外面说。”
二陈和老郭齐声说道:“夫人放心,我们会安安分分在康家伺候您老和小姐的。”
康同璧的做法,让管账的罗仪凤感到支出吃紧。
这两个老仆人都是父亲罗昌生前遗留下来的,年近七旬,服务康家多年,忠心耿耿。
罗仪凤不知道母亲担心什么,要用钱买他们的忠心。因为二陈和老郭的工钱本身已经够高的了。
关上房门,罗仪凤略带埋怨地说道:
“妈,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已经收不到大哥的侨汇款了,后院的房子人家也不给租金了,你的女儿不中用,也没有收入。整个家就仰赖你那150元的工资,还得月月吃老底。”
“二陈和老郭做的活,女儿也能做。现在谁家还请佣人,不辞退,已经是顾念多年的劳苦功高,现在你还要加工钱……这盘账,完完全全是入不敷出的。”
康同璧神色怀忧,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点了一下地面,说道:“你不懂,现在是既不敢辞退,也不敢得罪。惹不起啊!”
罗仪凤不再说什么,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这年冬天的一次聚会(1966年),章伯钧向罗仪凤提出想见刚死了妻子的章乃器。
罗仪凤心里咯噔一下,章乃器身上的伤还是热乎的,需要自行隔离休养。
她想到这个请求不好办,婉言拒绝说:“乃器知道章先生这么关心他,一定很欣慰。但怕是仪凤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明白,是我强人所难了。”章伯钧表示理解,心中怪自己过于唐突鲁莽,毕竟这是一件引火烧身的事。
恰巧这番对话被还没完全耳聋掉的康同璧在一旁听到了。
结果,继加佣人工钱之后,康同璧再度令罗仪凤难堪——她要在家里小操小办让章伯钧如愿以偿。
并大发豪言壮语说:“一人做事一人当。”
章伯钧听后,喜上眉梢。
但转而瞥见罗仪凤脸色惊恐,心情一下子又阴云密布,歉疚不安。
章伯钧心里清楚,康同璧所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实则什么事都不用当。所有事情都要她的女儿一手操办,所有后果都要她的女儿一力承担。
她都年过八十了,离入土为安也不远了,而她的女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康同璧一时兴起的义气干云,让章伯钧感动,也让他心情沉重,倍觉对不住罗仪凤。
这个不问政事的中年女子,早已是惊弓之鸟,因为她有一个无所畏惧的母亲。
遵照母亲的疯狂命令,十天后,罗仪凤有条不紊地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迎接章伯钧和章乃器的到来。
又是一桌清一色的广东菜,白切鸡,白灼虾,清蒸鲈鱼,香芋扣肉,蒜蓉胜瓜……
罗仪凤从早上五点起就去采购食材,亲自下厨忙到傍晚六点,这桌满汉全席方才大功告成。
席间她也没闲着,忙进忙出给客人盛汤添饭,又像个侍女一样,盯紧每个人的茶杯,以最快的速度温茶续水。
她给客人的感觉,依旧是热情礼多,话少好客。
康同璧脸上洋溢着自豪,她显然认为这是她教导出来的成果。
饭桌上,章乃器眉飞色舞无甚大碍,章伯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足足畅谈了三个小时,康同璧人困马乏回房休息,其余人移步客厅享用果点。
夜近凌晨,客人告辞,罗仪凤站在门口掌灯送客。
1968年春节前夕,罗仪凤听说桂系将领黄绍竑死后,他的寡妹生活穷困潦倒,不免心生恻隐。
朔风夹着雪花横飞,她披着一件斗篷出门,给黄绍竑的寡妹送去了一个包裹。
里头有她亲手针织的棉毛衫裤和一些救急药物,在棉毛裤的夹层处,还藏有二十块钱的春节费。
黄绍竑的寡妹居住在一间阴冷的偏房里,冻得缩成一团。大冬天只有一个暖得可有可无的蜂窝煤炉。
罗仪凤望着她蜷缩在被窝里取暖,模样已是半死之身,不停地喘气咳嗽,也不能起身向她道谢,只能躺着做挥手动作,催促她快走。
罗仪凤不忍仓促离去,却又不敢过多停留。
翌年开春,黄绍竑的寡妹死了。
康同璧唤来林女士,让她算了一卦。
林女士算完,良久不语,望了一眼旁边的罗仪凤壮胆,才颤抖着嘴唇说:“夫人,是……是大凶卦。”
康同璧闭目不言,镇静得像睡了过去,可她的下颚却分明在发抖。
康同璧最后的日子里,罗仪凤寸步不离。
高龄的康同璧睡眠不好,罗仪凤每天都给她砸一堆核桃吃,听说可以安眠。
但她夜间的尿频才是干扰睡眠的元凶。
罗仪凤必须随叫随到伺候她小便,或者半醒半睡留心母亲房间的灯光。台灯一亮,她就要披起毛毯飞奔过去。
一晚上折腾几趟下来,两人都没睡好。
1969年8月17日,一场微不足道的感冒,给88岁康同璧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5年后,罗仪凤也追随母亲而去。
根据罗仪凤的遗嘱,她从母亲手里继承珍藏的康有为遗墨、手稿、藏书,还有一套珍贵的《大藏经》,全数捐献给国家。
她的身后事,由远在美国的兄长出资,政府出面操办,附葬进母亲康同璧的墓地里。
- 🔥免费PC翻墙、安卓VPN翻墙APP
- 🔥灵魂之谜|中华文化|治国大道
2026年1月9日


脸书专页
粉丝交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