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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琐记3:山雨欲来

2026年06月06日 9:56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林彪倒台之后,略微宽松的政治局面到1974年初结束。先是“批林批孔”(暗地里“批周公”),接着“评法批儒”,“评论《水浒》”揪“投降派”,直至“反击右倾翻案风”。贯穿这些运动之中的就是“在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声言要“实现对的全面专政”。这些不是写在报刊上的空话,而是贯穿于实实在在的现实生活中的。那些日子不管工厂农村、还是机关学校,都是每天大会小会,揭发批判,气氛十分紧张。在此之前,我因为高血压、心脏病休了一阵子假,此时也被召回学校,参加“学习”。单位运动虽然紧张,但我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日子还算平安。

1975年春节,我在北京家里过寒假,突然一个大学同学章某到家来找我。他很紧张,一见我,马上说:“学泰,《推背图》出事了。我把它借给朝阳区文化馆一个姓顾的朋友,他把它复印了。顾某又因为骂江青被‘板团’(指剧团)的人揭发了。他把我牵扯了出来,公安紧着找我,追查《》的来源,我实在顶不住,只得把老兄交代出来了。对不起你,如果无事便罢;真出事,连累了你,以后补报。”

其实《推背图》也不是我的。1974年我在琉璃厂海王村内部书店买书,结识了一批书友。其中有位中学教师汪先生,他有一本《推背图》。我爱读奇书,没想到因为读此书闯了祸,而且累及汪先生。事情缘起于1971年,当时林彪倒台,社会上开始批极“左”(实际上是针对文化大革命的,这一点“四人帮”看对了)。意识形态,稍显宽松。有个朋友在广西电影制片厂工作,他不愿意拍那些“高大全”的片子,那时有品位的文学作品除了鲁迅作品外就是《红楼梦》了。他想拍《》,要我把其中的韵文(诗词曲赋与骈文、对联等)注释一下。在注释《红楼梦》时,想参考《推背图》。它与《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所看到的命运册子的格式完全相同。

《推背图》是乱世的产物,也给了乱世人许多遐想的空间。因此,社会不安定时期,草民百姓,无可奈何,《推背图》、《烧饼歌》一类图谶便不胫而走,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是不太相信《推背图》这一类预言书的,但读起来像读谜语书一样也觉得好玩,有时也要猜一猜,以为谈资。当读到第四十二象乙巳,看到上画宫装妇女怀抱琵琶:

一歌女手持琵琶,地上左有一张弓,右有一只兔。谶曰:美人自西来,天朝中日渐安。长弓在地,危而不危。颂曰:西方女子琵琶仙,皎皎衣裳色更鲜。此时混迹居朝市,闹乱君臣百万般。

当时我突发奇想:这不是江青吗?“西方女子”写其来自延安;“琵琶仙”写其演艺出身;“皎皎衣裳”写其重视服饰,推广江氏“布拉吉”;“混迹朝市”写她先卖艺,后发达;“闹乱君臣百万般”不言自明。中国的草民百姓从来都是原谅皇帝,有事了,不是“奸臣”、“宦竖”,就是“女祸”。我也是中国人,自然也难免俗。当老同学章某来访,聊及时事,自然而然就说到《推背图》。说到第四十二象那位“西来美人”,很有些感慨:“三千年前,中国第一篇讨伐文告《牧誓》就说‘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三千年后还是这个问题。真是古已有之啊。”章某也爱奇书,把《推背图》借走了。接着就发生前面所说的故事。

此时正抓“意识形态领域的”。因为追查“手抄本”(指《第二次握手》、《梅花党》等手抄小说)、“小道消息”、“谣言”,批“文艺黑线回潮”,批判“黑画”,“大抓阶级斗争新动向”等等都出在这个时候。朝阳文化馆干部的那件事引起高层的注意,抄了他的家,把《推背图》复制件翻腾了出来。于是上面把这个案子当做大案要案处理。后又有一位搞创作的老同学找我,说北京文联召开的“业余作家创作大会”上,市里负责文教宣传姓黄的书记讲话中说“北京有几个攻击和咒骂江青同志”。我隐隐约约感到,黄某所说就是我们这件事,仿佛一个巨大的黑影向我袭来。

过了正月十五,怀着这种隐忧与恐惧,我极不情愿地回到单位。果然第二天上午房山县文教局保卫科二人(其中有一人是县公安局的)开着一辆中型吉普把我从河北公社口儿中学运到房山县,在文教局隔离审查。

在局里他们安排了一间小屋,让我在那里反省交代。还派了个人看着我,说是怕出事,其实就是看押。我失去了自由。押解我到局里的两位就是主审的,文教局的姓曹,公安局的姓任,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最初还诱导我,要我主动交代近两三年做过什么错事。我回答:没做过。后来他们单刀直入,直接让我谈《推背图》的问题。

我只是从一般读书的角度谈了我读《推背图》的体会和用途,并表明我不相信它对时局的预言与推演。曹轻蔑地说:“你别以为就是你在研究《推背图》,我们也在研究。不过我们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研究,而你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当时我感到很好笑。我在房山文教系统已经待了三四年了,深知当时机关干部大多是不读书的,因为那时除了《毛选》和“马恩列”六本书外也没有其他书籍可读。我想,这次要不是我这个案子,你可能连《推背图》的书名也没听说过。但此时不宜抬杠,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罢。

任某是公安局的,比较实际。他说,不辩论《推背图》的问题,就交代你根据《推背图》说过什么反动言论吧。

《推背图》历代都是禁书,因为不管是否灵验,这种图谶毕竟在大胆预言朝代的盛衰兴废,这些道理和话语在皇权专制时代都是敏感的、是统治者一听就要暴跳如雷的。我们虽然自诩是唯物主义,不信鬼、不信神、不信邪,但禁忌一点也不比古人少。前天刚从电视上看到一个可笑的信息。江青在排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时,戏中有个反面角色叫“一撮毛”,是个土匪。因为绰号有个“毛”字,江青怕观众联想到伟大领袖,改作“野狼嚎”。禁忌范围如此之广,简直赶上阿Q了。《推背图》这样的书,虽没有明令禁止(就是扫荡文化最严重的“文革”时期也没有说禁书,那时只许读毛主席著作、马恩著作和鲁迅著作),但我明白在那时看这类书就是属于“犯罪”一级的。因此,我只承认“用过”此书,而且是正当的工作需要,做参考用。曹、任二人当然紧追不放,因为只要突破看过《推背图》并有一条与现实有关的言论就可以治罪了。折腾了七八天,不知道是因为我顽固,需要从严,还是上面下来指示了,把我送到了房山县公安局。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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