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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琐记9:K字楼的吃

2026年06月12日 7:24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人一进了监狱,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允许看的书又仅限于《毛选》四卷和马列著作,那么最关注的就是人的动物本能——“吃”了。

1974年,毛主席有个关于“监管”的指示“要把当人看”。这个指示不仅向监管人员宣读,也要求向每个犯人宣读。随着这个指示,犯人待遇要比聂翁他们在K字楼时好一些。我到的时候,基本能吃饱。定量每天增至1斤,除了节假日,每天3顿饭,上午2两,半个窝头,1碗玉米面粥;中午4两,两个窝头;下午两个窝头,基本上可以吃饱。每月12元5角。

十二块五的伙食费在当时不算少了,大学生的伙食费也是这个价码,城市中的一般家庭,如果人口多的,还达不到这个标准。有个老看守就说:“十二块五,伙食费不少了,就是没给你们细做。”有个年轻犯人跟他很熟,开玩笑说:“老队长,如果再细做,炮楼(看守所四角的瞭望楼)的机枪就不冲里,得要冲外了。”老看守说:“为什么?”“大家都想进来吃呀。”惹得号里哄笑。

“没细做”,这是真格的。判了刑,到了“一监”,同样还是十二块五,而且粮食还比看守所多出10斤(因为要从事体力劳动),而伙食的质量比看守所高出一两倍也不止。为什么?关键是谁安排伙食和谁做。“一监”是犯人自己做饭,自己安排伙食,每月报计划由队长出去采购,做得好不好是他们的劳改表现,而且他们自己也在这里吃,做得好了自己吃的也舒服。而看守所则是雇人做饭(可能工资也从这十二块五中出),从右安门生产队雇的。这些临时工大多是青年,那时农村收入还很低,伙食指标远吃不到十二块五,因此看着犯人吃饭就生气,你一个罪犯还吃这么多钱?不由得因嫉而生恨,常常与犯人发生冲突。甚至用饭勺子殴打去打饭的犯人,做饭时能把粗糙发挥到极致。这是时代风气,以能虐待不能反抗的弱者为一乐。

看守所炒菜的“锅”很奇特,就像澡堂子里的洗澡池子,四四方方,四周贴有瓷砖。这样的“锅”不能用火炒,只能用水煮。煮菜流程是先用铁锹把菜铲到置放在池子边的粉碎机的传送带上,(“粉碎机”与养牛场做青储饲料的粉碎机一样。)菜从传送带送进机器,槽口有三把像室内吊扇扇叶一样的大刀片,快速旋转,把菜切断,由卷扬机喷到煮菜的池子里,在池子里洗一遍或两遍,水放尽,再放进新水,开高压蒸气(高压蒸气管在池子底部),一百多度的高压蒸气,不用几分钟锅里的水和菜就沸腾了,时间稍长就能把菜的魂摧没了。煮菜之间,或加上点廉价酱油,或加上桶盐。有时煮着菜炊事员出去了,也许就忘了加盐,犯人吃到的就是白水煮菜,或者加了一桶盐后,出去聊天,回来时忘了,可能再加一桶,其结果可以想见。反正这些身为“人民”的炊事员,谁也不会去尝一尝菜的口味,因为在牢狱中打工的“人民”有个禁忌,好人不吃牢饭,所以看守所饭菜的口味就很可怕。

第一是泥多。因为菜是煮的,多少都会有汤,吃完菜后,碗底必有土。初进看守所的人受不了,怕生病。其实尽管菜中有泥,但绝不会有细菌病毒,因为高压蒸气能超过摄氏100度,就是最耐热的结核菌也受不了。犯人吃了绝不会,监狱当局比犯人自己更怕犯人拉肚子,坐监久了,身体的抵抗力全面下降,一传染不得了。那时,人们也还不懂高温除不去的、有毒分子链等,这些比细菌病毒更危险。没有洗净的菜中会不会有?谁也不知道了。大体上说,当时使用化肥农药还较少,土地污染也较少,菜尽管脏,大体上还算安全。

第二是菜无营养。本来蔬菜也富有营养,可是其做菜的方式使得菜中的营养消失殆尽。用粉碎机切菜,菜切得过碎,煮得过熟,大约除了纤维素以外的营养都破坏掉了。

第三是最大限度地发挥菜中的恶味。比如黄瓜是很好吃的菜,可以说是介于水果与菜蔬之间的。我曾下放到北京远郊的山区,那里没有菜园子,黄瓜种在大田里,栽在玉米旁边,也不浇水,虽然产量低,但黄瓜鲜味极浓。在屋里切根黄瓜,满室香气四溢,能持续很长时间,当地人很少吃水果,以黄瓜为美食之极品。青年人订了婚,有件必行之事,就是到北京去采办结婚物品。他们回到村子时,如果碰到乡人,必然会问:“去北京啦?这回黄瓜可吃足了吧!”黄瓜在当地人心中是如此珍贵。我这次在K字楼真是“吃足了”黄瓜。有时能持续吃上好几十天,而且不管嫩黄瓜、老黄瓜、好黄瓜、烂黄瓜,一锅烂煮,煮到不成片,连黄瓜皮肉都分不清了,一扫黄瓜的清香,最大发挥了烂黄瓜的恶味。煮黄瓜只要一搭进筒道,黄瓜恶味马上弥漫于各号,闻着都头疼,别说吃了。可是天天如此,不吃肚子饿,只好捏着鼻子吃。有一度接连几个月都是黄瓜、轮流坐庄。号里人开玩笑说,“我们过珠宝市儿(北京大栅栏儿中一条街名,解放前以卖高档珍贵饰品著名)可要被高看一眼了,脑袋不是翡翠的,就是玛瑙的”。有人会问,既然伙食如此之糟,“十二块五”上哪儿去了,是不是都被贪污了?我想也不是,起码没听说过,而是钱被胡乱花了,有时这比贪污更可恶。经济学不是讲吗?花钱有四种方式,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东西最省;他人的钱为他人买东西最费。如果再加上一条的话:自认为是“良民”的人花犯人的钱为犯人买东西,那是费之又费,一分钱的东西是能用天价来买的。举个例子,黄瓜从菜园摘下来一直吃到市面没有为止,前后能吃半年多;黄瓜价格有一个从高到低再到高的过程。为自己买黄瓜的都要想一想,什么价格时不能买,什么价格时可以多买。高价位黄瓜买回来,制作和吃上都会有很多讲究。监狱里不管这一套,过春节了,黄瓜已经是人参价儿了(当时还没有塑料大棚,暖洞里出来的黄瓜可以卖到三四元一斤),照买不误,买回来照样拿高压蒸气摧不误。一闻味就头疼的黄瓜汤可能是用三四块钱的天价买来的。那时卖菜只有国营菜站,高档价位的菜来了,长时间卖不出去,菜就蔫了,越蔫就越卖不出去,眼看就要送垃圾站了,菜站的职工就会与看守所买菜的说,“拉回去给犯人吃吧”,尽管菜已经由蔫到烂了(自己花钱绝不会买),但价码不能变。不能让国家受损失、让犯人占便宜啊。您想,这样花钱,别说十二块五,就是一百二十五也照样花出去。1978年,平反出狱后,原单位按照中央平反的规定要补发工资,但又要从工资中扣除伙食费,每月十二块五,理由是你不进监狱也要吃饭啊。杨宪益先生出狱后补发工资扣监狱伙食费是每月6元,他开玩笑说,“这像度假一样,伙食费自理”。我平反出狱之后,补发工资时是每个月按照十二块五扣除。

看守所每周有两顿细粮,或白面,或米饭,有两顿肉,也是用蒸气煮的,这种做法只能把油和瘦肉分离,很难激发肉的香味。用盆子把菜打回来,能看到菜上面浮着一寸多厚的大油。老年人把分到菜的浮油撇下来,放在自己的水缸子里,分几顿食用,放到平日的菜里(平常的菜基本没油)。由于长期坐监肚子里亏油,年轻人能当场把它喝下去,但跑肚拉稀是不可避免的。“四五事件”之后到1976年8月初我离开看守所这四个月中,犯人伙食中的细粮与肉食基本免掉了,这也是社会上尖锐化的一种表现吧。

吃是坐监狱的人们最永恒的话题,因为饥饿每天如影随形地陪伴着我们。

1976年“四五事件”之后,牢饭的质量大幅度下降,而且量也不足了,窝头个儿越来越小。大多数人更感到饥饿难耐,不知道看守所是如何保持“十二块五”的。我与一位工艺美院毕业,在印钞厂负责人民币设计的狱友把唐人王建的《宫中调笑》(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改为:蒲扇,蒲扇,犯人睡觉遮面(因为睡觉不关灯)。黄瓜吃了三年,不要一个小钱。钱小,钱小,窝头越来越少。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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