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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琐记10:K字楼中的日常生活

2026年06月14日 10:32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这一节的题目读者可能感到很奇怪,难道、特别是押在的犯人也有日常生活?当然这种日常生活不同于正常人的日常生活,犯人日子尽管艰难,但也得要过呀,一天天积累起来的无数个日子就是“日常生活”。

犯人的日常生活是极有规律的,每个监号里都有一个小喇叭,看守所就靠它每天对犯人发出指令。早上六点钟,小喇叭响了,开始曲是《东方红》,此时犯人起床,队长开始打开一个个监号“放茅”。“放茅”三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内要完成两件事,一是大小便,二是洗脸刷牙漱口。7点听中央的“新闻联播”。7点半吃饭,看守所雇的炊事员把粥桶和装窝头的笸箩抬到筒道,号里出两个犯人打全号的饭。8点开始学习。所谓“学习”就是读《人民日报》。监号的铁门上有个小窗户,外面的看守可以通过它看到号内犯人的一举一动(听说现在改成了闭路电视监视,这比小窗户先进多了),而号内的犯人从这里是看不到外面的。学习时间内,看守常常在筒道中来回走动,并常常通过小窗户查看各个号内犯人的表现,所以学习时间内就是学习,如果闲聊,甚至打闹,马上就会有看守打开小窗户加以制止或斥责。11点半吃午饭,12点半睡午觉,2点起床,2点到5点半学习。5点半到6点吃晚饭。6点到晚8点无安排,犯人可以干自己的事,如缝缝衣服、闲聊一会儿等。晚8点听中央台“”。听完后学习到晚9点半。晚10点睡觉。睡觉就一点动静也不许有了,此时看守的查看要严于“学习”时间,哪个号稍有异动,他们就会打开小窗户看看(不轻易开门),因为夜晚最易出事。放风安排在上午8点半后或下午2点以后。上午11点左右放茅一次,下午4点半左右再放茅一次。这就是K字楼犯人一天的作息时间表,也是这里犯人一天的正常生活。

从上面的介绍中可以看到犯人一天紧张而有序的生活中,几乎没有安排读书时间。“学习”似乎与读书有关,实际上只是念报纸,或者是胡乱议论一番。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能看书。当然号里的人也没有读书的要求,因为在押的已经很少有“文革”中被揪出的干部、知识分子了,此时关的大多是刑事犯。诸色刑事犯中以“花案”(男女奸情、强奸等案件,旧称“花案”,解放后沿袭了这个称呼)和偷摸盗窃案为多。只要稍有空闲,大家津津乐道的无非是“食、色”二字。在这种环境下,有读书习惯的人自然会倍觉痛苦。“文革”之中对读书控制非常严,看守所只能比外面更加严格(一监相对宽松),除了《毛选》和每天一份的《》外,其他书一概没有。我随身带的书都被搜检了,是空手走进K字楼的。

预审完毕后,预审员曾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要给家里写信,要点东西,包括书。预审员答应了,但又补充说,这里只许寄著作和“”著作,别的书寄来也不会让你拿进去的。生活用品可以寄,食品不可以。这样,我在K字楼的一年半中,得以粗读了家中送的《马恩全集》(1—20)。也算小有收获吧。

读书除了晚上6点到8点无安排的那两个小时外,学习时间内看看书,一般的看守也不管。读《马恩全集》中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德意志意识形态》等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很难读懂(似乎翻译也有问题,我怀疑翻译本人也不太懂,所以只能硬译),极长的句子,读了后头,忘了前头。这是需要用笔做个记号和对译文长句作一些语法分析以加深理解的。然而犯人不许有笔,理由是怕犯人用笔自杀。有的犯人写交代材料,看守也给笔一用,但写完就要交回。如果一天没有写完,晚上也要把笔交出,不许笔在监号里过夜。最初,就向写材料的借笔使一使。后来一个有狱中生活经验的人告诉我,把牙膏皮卷成蜡笔形状,如果卷不紧,可以用鞋底子压之,使之朝一个方向滚动。牙膏皮卷紧后,颇像一个金属棍,然后在水泥地上磨出尖来,这样就成了一支可以写写画画的“铅笔”了。这样一支笔陪伴了我一年多。在狱中读过的《德意志意识形态》还在,有时翻开看看,三十多年前的“铅笔”痕迹尚在,勾起我艰难时刻读书的回忆。

K字楼冬天有暖气、很好过;夏天则热得难以忍受,如果再遇到号里人多就更加受罪。天一热,大多犯人便撤去褥子、直接睡炕箱,由于长年的汗渍和不停地擦拭,炕箱的木板呈暗红色,而且锃光瓦亮。夏天的蚊虫叮咬也是大问题,K字楼地处北京的南下洼子,只要下雨,水都往这里聚集,蚊虫自然多于其他地区。监室内又绝不允许用明火熏,睡通铺又不能挂蚊帐,犯人没有任何防蚊之术,只能一任蚊虫吸吮自己的血液。不过我倒是不招蚊虫,蚊子也很少叮咬我。不过有一个夜晚我也顶不住了。那天又闷又热,蚊子嗡嗡叫,驱之不去,非常讨厌。连我也感觉到蚊子的顽强,它们死死叮在皮肤上,宁肯被你打死,也不肯舍之飞去。整个监号的人都不能睡了,大家起来拍打蚊子,看守闻声而来,看到乱蚊成阵的情景也只好不加干预,任凭犯人做“拍手舞”,轰赶拍打死缠不舍的蚊子。打到夜里三四点钟,人们疲惫不堪,嚣张的蚊子稍有收敛,于是大家倒下便睡。早上起来一看,监号的墙上贴满了蚊子的尸体和血手印。

日常生活中也有冒险生涯,这就是偷着卷烟、抽烟。K字楼的犯人出监室的机会要比房山传讯室的机会还多些。如提审、放风,有可能“干上”的犯人还常常被叫出去,在K字楼大院里干活。有了这么多机会,犯人就要利用。其中最多的就是捡烟头。这本来是不许可的,但又非大过,许多犯人因而乐此不疲,就是一些不抽烟的犯人也捡。烟头捡多了,找一个看守不注意的时刻,聚在一起把烟头剥开,除脏去秽,用纸卷好,然后是“钻木取火”(这是号内严禁的)。其方法是从棉衣上抽出一小段棉絮,用鞋底在木炕箱上反复揉搓,一般两三分钟即有煳味,赶紧拿出用嘴吹,两三口气,就有火亮,可以点烟了。几个烟瘾大的囚徒,你一口,我一口地嘬了起来,烟很快吸完了,其实人们享受更多的还是制作过程中的乐趣。有人在监室门边听着看守是否开筒道门进筒道了,是否注意自己所在的监号了。几个人选在小窗户视域范围之外的地方操作,还要有应变机制,提防看守随时打开门闯进来。这种冒险的乐趣远远超过吸烟本身。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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