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农工班的岁月
来源: 来稿 作者: 余墨渡简
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所谓“农工班”,是指那些不在队部、机务、后勤、马号、猪号和学校工作,而是常年拿着镰刀、锄头和大镐从事农业劳动的人。兵团组建后,大批知识青年到来,许多人被集中到农工班,后来又扩大编成男女青年排。
多年以后,一位当年很早进入机务排的女知青在聚会上说:“你们农工班最苦。”这句话让我再次想起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劳动。
沤麻、背粮和出砖窑
1998年重返农场时,我们乘车经过十四连附近。远远看见村边的小树林,小燕立即指着那里说,当年我们就是在那一带沤麻。她记得,麻沤过以后发出强烈臭味,一个多月里,衣服上始终带着那股气味。
那一次,场院保管员老顾带着我们把收割下来的麻捆扛到村北,放进路边水沟浸泡。麻沤好以后,吸足了水,比原先更沉。拖不上岸时,我们只好跳进黑色的臭水沟里,一点点把麻捆往岸边拱。麻后来被搓成绳子,用来捆扎粮袋。
农工班经常被派到场院。大豆、玉米和小麦运来以后,要不断翻晒、装袋、入垛,再从粮垛里倒出来继续晾晒,直到干燥后装车上交。
粮袋常有一百八十斤甚至二百斤,我曾试过背这样的袋子,腰根本直不起来。一百斤到一百二十斤的麻袋,却是日常搬运的重量。灌袋时更累。两个人撑住袋口,一个人用大搓子把粮食装进去,弯腰搓粮,直腰倒入,一下接一下不能停,一搓子便有五十斤左右。
春播前,我们还要拌种。种子与农药混合后,再灌进播种机。当时使用的药物好像包括六六六,气味刺鼻,常常呛得人头疼。播种时,我们又要跟在拖拉机后面,在尘土中查看机器是否正常下种。
窑地也是农工班经常去的地方。劳改队平时多被安排在那里干活,可见劳动之苦。我们承担的主要是出窑。砖烧好以后仍然很烫,先往里面泼水降温,热气和窑灰立即翻涌起来。大家蒙住头,戴上口罩,口罩里面还垫着折叠多层的手绢,然后钻进窑里搬砖。
炉口附近砖最热,灰也最大。班长和劳动积极分子通常先进去,过一会儿再由别人替换。场院打搓子时也是如此,最重的活很少有人长期推给同一个人,大家都会主动接替。彼此帮助,是我们能够坚持下来的重要原因。
零下二三十度修水利
东北农村的妇女原本很少参加冬季田间重体力劳动,到了冬天,男人也大多停止农活。但我们这些年轻女知青,只要没有刮起严重的暴风雪,零下二三十度也要外出修水利。
一出门,许多女孩的脸上很快就会冻出两块白斑。第一次回家探亲时,继母晚上给我冻伤的脸颊抹眼药膏,一边叹息,一个年轻姑娘的脸怎么冻成了这样。
修水利使用的筒子锹又长又宽,要把沟底挖出的泥土甩到数米高的沟顶。一天不断扬锹,劳动量极大。也有人整天挥舞大镐,劈开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层。体力较弱的,就背着刚刨下来的冻土块爬坡。
青年排里有许多1969届初中毕业生,最小的只有十五岁。一些女孩身体瘦小,看起来还没有大镐沉,却仍然要挥镐刨土。背冻土的孩子,身上驮着两尺见方的土块,一步步往坡上爬,像背着厚壳的小乌龟。这样的劳动,往往持续一两个月。
连队后来似乎规定过每人每天完成四立方米土方,但对个人实际付出的劳动,从来没有人认真统计。第一次参加水利施工时,我每天早晨醒来,手指都肿胀僵硬,难以伸开。
午饭就在荒原上吃。馒头、窝头从炊事员手中接过来,很快冻成冰块,只能咬着冰碴往下咽。最难熬的是送饭车迟迟不到。人早已饿得没有力气,镐抡不动,锹也甩不上去,却仍要继续干活,只能一次次伸长脖子,望着连队方向等待。
水中捞麦和割豆
1970年代初,北大荒连续两年遭遇严重水涝。第一年麦收时大雨不断,拖拉机无法下地。机务排想过很多办法,甚至试着在履带上安装木条,仍然无济于事。最后只能依靠农工班,用镰刀在积水中抢收。
联合收割机原本一次可以收下一大片,可我们只能一把一把地割。割下的麦子要从水里捞出,来回踩水,凑成小堆,再捆成麦捆,搬到水浅一些的地方。
我们在没过小腿、有时超过膝盖的冷水里泡了一个多月。女孩子来月经时所谓的“照顾”,只是让她们到水浅到脚踝的地方继续劳动。
北大荒的夏季水也很凉。我从那时开始腰腿疼,弯腰和直身时,膝盖和大腿常常抽筋般酸痛。洗脸擦身时,同宿舍女孩会把唯一的一张高脚凳让给我坐。
那年高筒雨靴脱销,我花了大半个月工资,请弟弟从山西寄来一双接近膝盖的雨靴。但水还是不断灌进靴筒,里面永远发出“呱唧呱唧”的声响。后来腰腿疼痛成了痼疾,多年后才知道,长期受寒已经伤到了腰椎。
第二年收大豆时,又是阴雨连绵,拖拉机仍然无法下田。我们从初秋一直在水里割到上冻,脚下已经有冰碴。每天棉衣都会湿透,第二天没有干衣服可换,只能继续穿。
有一次,全连人员集中到七号地抢运大豆。大家抬着简易担架,在冰冷、泥泞而湿滑的田里,把割下的大豆运出去。参加者不仅有男女青年排,也有学校教师和其他岗位的人员。
没有固定的劳动时间
兵团没有正常的法定假日,劳动时间也很少固定。有人问我,那时最盼望什么。我回答,是生病住院。
这不是玩笑。因为只有住院,才可能真正睡上一觉。
夏锄季节,中午吃完饭,大家把两把锄头并排放在地上,草帽或衣服往脸上一盖,躺下立即就能睡着。土地硌不硌,早已感觉不到。
北大荒号称机械化农业,但机器不能完成的部分,仍要全部依靠人力。拖拉机只能松开垄沟,掏苗眼、锄垄背,仍须一锄一锄完成。一个连队往往种植上万亩玉米和大豆,有时一条垄到天黑也锄不到头。第一遍结束后还要锄第二遍。
赶进度时,半夜两点半就会响起哨声,有人高喊“突击了”。大家来不及洗脸,半闭着眼睛拖起锄头下地,一直干到太阳落山。这样的日子,可以连续一个月没有休息。
水中捞麦以后,整个冬天又要脱谷。脱谷机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麦垛被一叉叉送进机器。由于麦子在水里泡过,谷捆裹着泥和冰,常常需要两三个人同时使劲,才能抬起来送入机器。
脱谷机堵塞时,机务人员停机维修,我们便抓紧短暂时间休息。有的人靠在麦垛上,有的人站在原地,拄着叉子闭眼就睡。北大荒冬夜常有零下三四十度,但人困到极点,已经顾不上泥土、寒冷和可能生病。
那年整个冬天实行两班倒,每班十二小时。说实话,我们甚至盼着机器发生一点小故障,好让大家站着打个盹。但机器重新响起来后,又会立刻回到最累、最脏的位置继续干。
白天劳动,晚上开会
那时除了劳动,晚上还要开会。文化室兼作食堂、会场、教室和电影院,是全连条件最好的房屋。
青年排白天劳动最重,晚上开会时也最容易睡着。有人流口水,有人发出鼾声,常被连长和指导员点名批评。
我们的女排长是上海知青,高中时已经入党。她为人正派,劳动时总是冲在前面,但原则性极强。她白天和我们一起干活,大会之后还要到连部开小会,比普通青年更加缺觉。久而久之,她形成一种习惯,只要坐上板凳,眼皮立即合上。打完一个盹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不许睡觉!”然后紧盯着排里的女孩。
为了避免挨批,我也学会了坐着睡。开会时腰杆挺直,抬头面对主席台,只把眼皮在眼镜后面轻轻合上,姿势始终不变。
人困到极点,走路也能睡着。我们团靠近珍宝岛,中苏边境紧张时期,农业连队也经常参加战备拉练。
有一次,大家正在劳动,突然紧急集合。副连长命令青年排跑步前进,我们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到团部礼堂听报告、看战备电影。从上午折腾到天黑,没有吃饭,棉衣棉裤又被汗水湿透。
回连队时,队伍抄近路穿过刚翻过的冻土地。初春的土块外层化成稀泥,脚下一步一滑。后来回到大路,我已经在行走中睡着。走着走着,身体一歪,掉进路边沟里,惊醒后爬上来继续追队伍;没走多远又睡着,再次滑进沟里。
就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我走完了三十里路。半夜回到连队,倒头便睡。第二天只比平时晚起两个小时,仍然照常下地。
女青年第一次集体“休例假”
真正难以忍受的,不只是劳动,而是日复一日看不到未来的苦闷。白天永远是简单而繁重的体力活,晚上则是背语录、读报纸、听文件和参加批判会。批判对象从刘少奇、邓小平到林彪,再到连队里的“地富反坏右”“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和所谓“资本主义倾向”,最后也会转向我们自己。
水中割豆那一年,我已经在农工班干了四年多。一个月的冷水劳动后,大家情绪都很低落。
一次全连大会上,王连长公开批评女排:“女排有的人来例假就不出工,谁同意你们休息的?从今天起,不出工的一律扣工资。”
那时我们没有受过基本的性教育,“例假”在公开场合被一个男连长用训斥的语气说出来,女孩子们都羞得把头埋在膝盖上。
我却抬头直视着台上。没有医生批准,班里实际上没有人敢自行休息。我是班长,更要带头,即使身体不适,也不敢请假。现在既然明确说不出工就扣工资,我反而觉得有了一个可以公开休息的办法。
下一次来月经时,我便自行请假不出工。随后是我们班的女孩,再后来整个女排都开始理直气壮地休“例假”。最后,连一向对自己比对别人更严厉的排长,也开始休息。
一天工资大约一元,对我们不是小数目。但与在极度不适时得到一天休息相比,扣工资已经不再那么可怕。
王连长后来来看我
那年初冬,我在密山参加教师培训。一天,王连长到师部开会,特意来看我。
谈话中,他说起自己当年对青年们的态度,也解释了有些做法是迫于当时的环境和压力。可是很长时间里,我没有认真想过他为什么来看我,只记得他在大会上公开训斥女排,心里一直难以释怀。
后来,几位荒友都说王连长对她们很好。许多知青,包括后来去世的陈福来,也曾谈到王福才连长的好。我这才重新回想那次探望。
在连队时,我几乎没有单独和他说过话。他到师部以后为什么专门来看我?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因为女排集体自行休“例假”的事情给了他触动。他也许已经意识到,那次公开训斥伤害了这些年轻女孩,所以借探望的机会解释,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
一个人能够反思过去的行为,并在后来改变对待别人的方式,并不容易。
那些年,农工班承担了连队最繁重的农业劳动。沤麻、背粮、出窑、修水利、水中抢收、冬夜脱谷和战备拉练,都成为许多人终身无法摆脱的身体记忆。我们靠年轻和相互扶助坚持下来,但寒冷、劳损和长期过度劳动,也给不少人留下了终身疾病。
多年以后再回看,当时最值得保存的,不只是吃过多少苦,也包括那些年轻人在极端疲惫中彼此替换、互相照料,以及普通人在意识到错误后,曾经试图改变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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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季烨《“你们农工班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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