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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SS/FEED订阅监狱琐记56：市高法接待站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在北京还是方兴未艾，我还算第一拨平反出狱的。但那时北京市“高法”接待工作还是很积极的。他们派出许多老干部、领导干部作接待人员。我到接待站一看，白发者居多。
接待我的是位年过六旬的女同志。她慈眉善目，说话口吻不像政法干部，倒像个邻居老妈妈。她很专注地倾听我的申述。当我向她陈述我对“有损毛主席的光辉形象”这个政治判语有意见时，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的话，更没有反驳。大约近半个小时，我才说完。她听完，沉默不语，我关注着她的表情变化，琢磨着她会如何驳斥我或如何敷衍我。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很诚恳地说：“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大家都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谁敢说自己没说过错话呢！”她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弄得我倒无话可答。此前和此后我多次与具有人事管辖权的单位和领导打过交道。“高法”这位女同志是我遇到唯一的一位不袒护本单位错误的领导同志。她的真诚和毫无官派作风的做法使我感慨万分，如果我们的领导干部都是这样的话，那么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呢？她没有一句官话、套话，还对我的无辜坐牢表示了同情。并宽慰我说，你放心吧，大的灾难已经过去，一些小问题会很快解决的。直到今日，每当我想到她说话的口吻、待人的态度和办事认真负责的精神都不由得激动。我觉得这位老人的态度在当时是有代表性的，1970年代末，改革开放之初，物质还很困难，可是由于大多数干部与知识分子在“文革”与既往的年代中受到过极“左”路线的打压或伤害，对于刚刚到来的“第二次解放”无比欢欣鼓舞，对于受害者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人与人之间多的是关爱与谅解，少的是互相妨碍与刁难。
后来，不少难友得以平反释放，他们或多或少都留下一些尾巴。他们到家来看我，我说起高法那位老太太，他们都觉得意外，很难得见。
1979年初，我收到“市中法”一个“再审判决书”。从表面上看，它与第一份没有什么区别。细看一下，那句“其中虽有有损毛主席光辉形象的错误言论，但是属于思想认识问题”这段话没有了，强调了当时的言论主要是针对“四人帮”的。下署1978年10月19日。
1980年5月我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两个月后，一天人事处来电话说：“有件好事，你来一下。”我去了，人事处一位年长的同志笑着给我一封“市中法”的来信。打开一看，又是一张“再审判决书”。这次有较大的变化，有两点：一、把“主要是针对‘四人帮’的”改为“都是针对‘四人帮’的”；二、是把原“定反革命罪不妥”，改为“原判以反革命定罪判刑是错误的”。但下面仍署1978年10月19日。我说只有一处很小的变动。这位副处长告诉我，别看这小小的变化，他们承认你是反对“四人帮”的了。我苦笑着说：“我谁也没反，只是对那时过度的谎言有点不适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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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