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十九斤米到恢复高考
来源: 来稿 作者: 余墨渡简
1959年,我十岁,姐姐十二岁,弟弟四岁。我们一家五口,每月总共只有八十九斤米。这个数字刻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也忘不了。
父母都有工作,工资虽然不高,本来足以维持一家生活。问题是,那时即使手里有钱,也买不到更多食物。吃的、穿的、用的,全要凭票限量供应。父亲年轻时是学校足球队的“五虎将”之一,身体壮实,一度还很胖。为了让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多吃一点,他和母亲尽量少吃。三年下来,父亲瘦得连朋友都快认不出来了。
父母白天上班,我在街道食堂搭食。食堂供应“双蒸饭”:几两米加水蒸熟,再加一次水,重新蒸一遍。米饭看上去满满一大碗,其实只是多吸了水,吃下去不久便又饿了。
学校还组织我们培养小球藻。每个学生拿几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绿色的小球藻,隔一段时间还要加点尿。老师告诉我们,小球藻含有蛋白质,可以填饱肚子。我只记得每天看着瓶里的绿色越来越深,后来究竟怎样吃,却已经没有印象了。
那几年,我们还吃过番薯藤和很难下咽的蔗渣糕。所谓蔗渣糕,是在米粉中加入榨过糖的甘蔗渣,为的是增加肚里的饱胀感。东西能不能真正养人,当时的孩子说不清楚;只知道肚子经常是空的。
母亲在广九火车站旁的一家杂货店当售货员。店里偶尔供应炒米饼,每户凭粮簿限量购买,买完以后,售货员要在粮簿上盖章,表示已经领过。
为了让我们几个孩子多吃一点,平时知书识礼、胆小怕事的母亲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叫我放学后带着粮簿到店里,趁顾客少时,把钱和粮簿交给她。她装模作样地盖章,实际上没有把印盖下去,然后把炒米饼称给我。
我抱着那包饼,生怕被人查问,一路小心翼翼地赶回家,从来没有偷吃。当天晚上,姐姐、弟弟和我每人分到一块。那种味道,我多年以后仍然记得。
过了一段时间,炒米饼吃完了,我又用同样的办法买了一次。可是学校给予我的正统教育,使我觉得这种行为是错误的。尽管肚子饿,我却不愿意再去了。父母没有强迫我。结果是,我的精神得到安慰,肚皮却继续遭受虐待。
三年下来,我由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变得瘦小。因为名字中有一个“基”字,同学原来叫我“鸡仔”,后来便改叫“瘦鸡”。
中学时,班主任关永强老师组织同学办饲养场。我被任命为养鸡场场长,把同学分组,每天轮流喂鸡、打扫鸡舍。女同学到食堂要来菜头菜尾,切碎以后喂鸡;还有人从自己不多的午饭中省下一两口,留给小鸡。
期末时,鸡已经长大。关老师和班委会决定,全班举行一次“群鸡宴”。关老师从家里带来食油,同学们带来锅碗瓢盆。鸡是我们自己养大的,最后也由我们自己吃掉。至于当时有没有依依不舍,我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那顿鸡味道很香。
后来,我同两百多名广东实验学校的同学一起到雷州半岛农场。我的花名也跟着去了。农场十年,我始终没有胖起来,最轻时只有九十二斤。
农场食堂的伙食很单调,一般每月才杀一次猪或牛,偶尔有一个煎鸭蛋,已经算是加菜。1970年12月25日,我们几个知青实在太缺油水,便推举我去找生产队长,希望第二天杀猪改善伙食。
我对队长说,明天是毛主席生日,应该杀猪庆祝,为伟大领袖祝寿。队长很为难,因为生产队原定元旦才杀猪,计划不能随便改变;可是“毛主席诞辰”这顶帽子,他也不敢轻易拒绝。最后双方折中,第二天不给杀猪,改为每人煎一个鸭蛋。
托毛主席生日的福,我们终于吃到了一个煎鸭蛋。
在农场那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离开的希望。可是,一半因为“家庭出身”,一半因为农场的文教干事不愿放走一名他认为合格的教师,我与读大学、招工始终无缘。
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雷州半岛。我和许多省实校友、农场职工子弟以及自己教过的学生都报了名。从宣布恢复高考到正式考试,中间只有大约两个月。对我来说,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徐闻县教育局人手很少,无法在短期内完成准考证填写工作,于是从各公社和农场抽调文教干事到县城集中办理。五一农场的文教干事不愿意去,便叫当时借调在场部宣传科的我代替。
我一百个不情愿。我本来正在抓紧复习,生怕这件差事影响一生前途。文教干事对我说,组织信得过我,我可以带书过去,白天工作,晚上复习。
到了县教育局,我发现十多人中,只有我不是文教干事。工作本身并不复杂,无非是核对名单,在准考证上填写姓名、考场和编号,再交给教育局干部检查盖章。我急着完成任务回去复习,填写得又快又认真。那些老资格文教干事却不紧不慢,边干边聊天,一会儿抽烟,一会儿上厕所。
到了下午,有人向局长抱怨工作太多,晚上还要加班,应该弄点东西慰劳大家。另一个人马上接话,说某个鸡场的鸡最好,适合做鸡饭。局长于是叫人去公社鸡场拿了几只鸡。
晚饭时,白切鸡油光锃亮,鸡汤煮成的饭香气扑鼻。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几乎直不起腰。第二天,工作仍然拖拖拉拉,晚上又是一顿鸡饭;第三天也是如此。我原本急着回农场复习,后来也入乡随俗,暂时把书放到了一边。
多年以后,我仍然没有再吃过那么香的鸡饭。
我终于考上大学,1982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毕业不久结婚,学院没有住房分给我。即使能够分到,可能也只是七平方米左右、厨房厕所共用的单身宿舍。后来,我争取住进教学楼三楼副楼的一间电教修理室,面积约二十平方米。
1984年,儿子出生。那时肉类和蛋类仍不充足,我每月工资只有六十多元,妻子又没有工作。岳母从老家来广州照顾孩子,带来八只快要下蛋的母鸡。我把鸡养在教学楼下的小竹林里。它们每天生下的蛋,我很少吃,基本都留给妻子和儿子。
从一家五口分配八十九斤米,到农场里借毛主席生日换来一个煎鸭蛋,再到恢复高考时被一顿鸡饭暂时留在县城,最后靠八只母鸡给孩子补充营养,这些都是我亲身走过的日子。
后来回头看,我这一生总与“瘦”连在一起。发育时遇上经济困难,饿成了“瘦鸡”;年轻时在农场劳动,也没有多少油水;进了大学,结婚生子,又被家庭和工作拖瘦。别人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但我知道,“瘦鸡”这个花名背后,并不只是一副身材,也藏着我们这一代人曾经怎样吃饭、怎样劳动,又怎样等待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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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陈家基:《我的鸡缘》,2012年12月写于南非约翰内斯堡。本文仅依据作者在原文中的个人回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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