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青衣仙子 作者: 徐敏
今天上海的年轻人，已经没有谁知道潘国平这个人了。然而从上世纪文革中过来的上海人，却一定还记得潘国平这个如雷贯耳的人物。他与王洪文齐名，风头甚至一度盖过了王洪文。
丁德法与潘国平是1965年相识的朋友，两人曾是“上海沪东工人文化宫”艺术团的成员，每星期有两个晚上会聚在一起。在丁德法印象中，潘国平爱好广泛，喜欢摄影，擅长曲艺，对唱歌、说唱、评弹、沪剧、越剧都有兴趣。尤善与人交往，对人热情，朋友很多。
1966年8月，四清运动才结束，文革便又接踵而至。文化宫领导号召大家投身运动，大家响应号召动起来后，就把目标对准了艺术团的领导。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反正宁左勿右，斗争的调门越高越好。采取的方式是相互声援，丁德法写一张大字报，潘国平就写一张支持他。反之亦然。
两人后来认识了北京来上海串联的红卫兵，矛头开始转向更大范围的问题。1966年11月6日下午，丁德法与潘国平等17个单位的工人造反派，发起成立了“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王洪文被选为“工总司”筹备组负责人，潘国平是大会执行主席。11月9日工总司在文化广场召开成立大会。接下来就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安亭事件”。
在安亭事件中，造反工人卧轨拦车，迫使沪宁线中断30多小时，近百趟客货列车无法运营。
在调解受阻的情况下，张春桥从北京南下，背着华东局和上海市委，擅自与工总司签下五项协议。协议承认工总司为合法组织，承认安亭事件是革命行动。
潘国平在整个谈判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确保参与“安亭事件”的造反工人安全回厂，免受打击迫害。
当时的潘国平，能言善辩，冲锋在前，在上海的知名度曾远超王洪文。有段时间，大家只知工总司有个“潘司令”，不晓得还有个王洪文。
那天在安亭，火车停下来了，别人都冲上了铁轨，王洪文才跟了上去。反倒是潘国平一马当先，带头冲上了北站列车；在安亭出面与张春桥谈判；在“上海人民公社”成立之际，担任百万群众大会的执行主席。
这样一来，潘司令的大名在上海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毛泽东在西郊宾馆接见他时，也当面笑称：“潘司令，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然而，潘国平很快便革命意志衰退，淡出了工总司的核心。他成天只是忙于搜集像章、张罗戏票。有时候他主持会议，竟然中途离场跑去睡觉；领着十多万人上街游行，半路上他会扔下队伍不管，跑去谈情说爱。当时街头巷尾都知道他在追上海舞校的芭蕾女演员谭元元。
1968年底，潘司令因为不守革命秩序，被工总司赶回原单位——上海玻璃机械厂劳动去了。到了第二年年底又因变卖抄家物资等经济问题被隔离审查。张春桥不忍心看他堕落，决心拉他一把。1974年10月，张出面点名安排潘国平为总工会常委。结果一年后他又因流氓和经济罪被第三次审查，撤职下放劳动，此后再也没回到权力圈中。1977年，潘国平因文革初期打砸抢罪行被判刑8年。出狱后只说没事了，不久又因“投机倒把罪”再度判刑6年。92年出狱，从此销声匿迹。
2006年初夏，有人去纽约参加会议，在酒店遇见一位住客，此人眉清目秀，举止斯文。他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我叫潘国平。”
呀！这不就是40年前在上海家喻户晓的潘司令吗？
在纽约开会期间，潘司令成了“大明星”，被一群学者团团围住，听他津津有味地讲述“造反史”。潘国平的口才也真是了得，吹得天花乱坠。谈到伟人钦点王洪文上中央的经过，潘国平说毛曾调阅了上海三个人的档案：王洪文、潘国平与耿金章。耿因当过国民党兵而被否定。他与王条件相似，都当过兵，种过田，工人出身。但“我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比王洪文小11岁”。言下之意，这成了他落选的原因。
自言92年出狱后，因和前妻谭元元生的女儿在美国，就申请移民到了纽约。这些年做古董生意，在地摊上低价淘些洋货，卖到香港；再从香港收购名人字画，卖到美国。聊得高兴了，他说家里还有慈禧的画和康有为的字，如有兴趣，可到他家观赏。
2009年，潘国平离开美国，回到上海。他社会上朋友多，舞校内结识的也不少，但他闭门谢客，一个不见，就连远在美国的前妻和女儿也不知他的行踪。
直到三年后，他不良于行，要坐轮椅了，才打电话给朱国良，约在复兴路上的香山医院见面。
2013年春节，丁德法突然接到远在美国的潘国平前妻、原芭蕾舞演员谭元元的电话，告诉他潘国平在上海，要他想方设法找到潘国平，丁德法这才知道潘国平早已回国。丁德法通过已退休的上海芭蕾舞团团长朱国良，终于找到了潘国平。丁、潘二人已经有17年没见面了，潘国平变化之大，令丁德法大吃一惊。但见他面色蜡黄，瘦得形销骨立，头发胡子很长，全都白了，整天躺着，表情沮丧，大小便都要靠人搀扶，无人搀扶时就拉在地上。
交谈之下，丁德法才知道，是朱国良在经常照顾潘国平。去年朱国良还为他垫付了一万二千元的医药费，钟点工的费用也是朱国良给的。但朱国良还要上班，他很希望丁德法能来帮忙，丁德法毫不推辞，朱国良就给了他一把房门钥匙。
潘国平人生的最后数月，受尽了痛苦和磨难。他极少与人交流，即便是和朱国良，也交流甚少。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一份无法排遣的孤独和寂寞。
有次朱国良有意无意挑起有关社会的话题，想引他说话，不料潘国平竟突然激动起来，暴躁地说：“不谈！”
死去原知万事空，一切皆是过眼烟云，他已经不想关注了。
那天，丁德法给他带去一本资料，还有一份《世纪》杂志，上面有红鸥回忆“安亭事件”的文章，里面提到了潘国平。丁德法拿给潘国平看，但他不屑一顾，说自己对这些事情已经不感兴趣，让丁德法统统拿走。
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说什么说？
4月18日清晨5时，潘国平结束了他悲剧的一生，时年67岁。
资料来源：
《起起伏伏潘司令——当年上海工总司的潘国平》
《追忆上海文革人物潘国平》
2026年8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