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脸书 作者: 二大爷
在写文章之余，和读者的交流过程中，经常会出现一些让我也不知道如何回应的情况。
“我跟你聊天，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转发你的文章会不会有问题啊……”“我要过海关了，我先删了你，过后再加回来啊……”“我留言是给你参考的，请你不要发出来。”
在特殊的环境中，我其实能够充分理解他们的顾虑。都是生活在残酷现实中的成年人，对于可能影响切身利益的危险因素，哪怕是那么一丁点，都会有所考量。所以我一般都会认真的回答：
“那还是不聊了吧……别转了吧……你删吧……”
但有些我要求确实我无法，或者说无力回答。比如有好几个读者打赏的时候要求不要显示他们的头像——那是鹅厂的系统设定。恐惧能够蔓延到这个细节，让我觉得老大哥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好像写文章的都不如看文章的危险。
作为一个喝茶无数，失去一切被迫去国怀乡的人，很多时候我回首往事，并不会因为自己所遭受的磨难而太难过，因为类我者多、甚我者众。作为读书人践行自己的信仰，我视彼为仇，彼视我如寇，有些东西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上面那些读者的话，有时候确实会让我百感交集。
即便耶稣把布道作为自己的使命，我相信他在上十字架的时候，也不希望自己的门徒都伸着脖子在围观，甚至唯恐避之不及。拯救世人对于先知是一种义务，未必会奢望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但绝对不希望回应的是市侩和冷漠。
我愿意为你引颈就戮，你却怕我的血溅到你身上。
我的文章是小众文章，对历史典故、逻辑认知有要求，有阅读的门槛，受众其实是非常有限的。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对读者的素质很有信心，生活中也许我们都是一只只让他人侧目的刺猬，但通过文字的连接成功的感知到了彼此，以慰藉，以勉励，以希望。
如果这么小部分堪称濒危的物种，都坚持陌如路人，不愿意伸出手，彼此鼓励和声援，那么所谓的觉醒毫无意义——它跟我们周围的平庸之恶一样，随着汹涌的黑夜，淹没一切残存的美好。
清华宗师级人物叶企孙先生，是李政道，钱学森，钱三强，王淦昌……这些大咖的老师，终身未娶却培养79名院士。文革中因为所谓的“特务嫌疑”入狱，有名望的学生遍天下，却无人敢为这位不遗余力提携他们的先生仗义执言，落魄时甚至要沿着中关村乞讨……而今，所谓的学生们再为他树碑立传，甚至设立奖学金，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再沾一沾老师的余光罢了。
黑暗中不愿点亮烛火，那光明里的颂扬也就没有意义。安全里才愿意行使的正义，就如有彩礼才愿谈的婚姻，叫做买卖。
与此对应的是傅雷先生的故事。
1966年9月，“有海外关系”的傅雷先生连续四天三夜，被红卫兵暴打拷问。不堪受辱的傅雷服毒自杀，夫人朱梅馥整理好遗物后，次日自缢身亡。夫妻两自杀属于“自绝于人民”，故而骨灰无人认领。他的一位素昧平生的粉丝——27岁的基督徒江小燕听闻后，在万马齐喑的环境中，挺身而出，独自一人前往火葬场，冒充傅雷家属，领取骨灰。
为避免红卫兵追查，她随后将骨灰藏于万安公墓。不仅如此，她还直接向周恩来写信，反映傅雷夫妇的冤情。但显然这封信根本发不出去，公安部门据此追查到江小燕，她被打成“反革命”12年之久。面对其间红卫兵对她的威胁、拷问，她始终未说出傅雷夫妇骨灰的藏匿处。直到1978年傅雷平反，这位已经39岁的女性才得以翻身，但韶华不再，从此独身一人。
有骨气的傅雷先生固然伟大，但我们通过江小燕的义举更能深刻领会人性之光辉与不朽。我想这才是对傅雷先生最好的告慰——有这样的粉丝，夫复何言！
有句话说，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弊权衡，没有少年热血。这不一定。我并不赞同每个人都挺身而出——因为个人能力千差万别、利益牵绊错综复杂，确实没有必要都是壮士、烈士。但是，光明的到来、正义的实现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躲在后面，让先行者为自己挡箭就足以躺赢。
黑夜里我们不需要一直勇敢，但不能一直懦弱。
越是细微的声音，越应该汇成洪流，才有改变历史的力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勇敢的伸一伸手或者适时的发一句声，对于彼此都是莫大的勉励。真正的觉醒会激发道德上的力量和勇气，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只会沉默无为的人，更不会是一个懦弱的人。
所以，我们的世界除了利弊权衡，也需要少年热血。要做这世上的盐、世上的光，一言一行，积沙成塔，终将改变这个沉疴日久的人间。
202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