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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伦之美:当古典文学被搬上银幕

2026年08月04日 21:09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来稿 作者: 常隐

克里斯托弗·诺兰的《》上映后,引发了不少关于选角的争论。这些争论很容易进入今天熟悉的政治话题。但如果把所有政治标签都拿掉,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也更值得讨论的问题:电影在改编古典文学时,是否有责任表现原著所规定的美?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

中国人读《》,知道是绝色美女。后世用“闭月”形容她,又把古代几位著名美女合称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当然,没有人真的相信月亮会躲起来、鱼会沉入水底。这些都是文学夸张。

然而,夸张背后的信息却非常明确:作者要求读者相信,这个人物具有非同寻常的美貌。

因此,如果有人斥巨资拍摄《三国演义》,宫殿按照汉代考据,服装按照汉代复原,兵器、马具乃至宴席礼仪都力求真实,最后却选择一个无法让主要观众相信是“貂蝉”的演员,那么导演当然可以解释自己的艺术理念,但解释解决不了最基本的问题:

鱼不会沉。

这不是对演员本人的评价。

一个演员完全可以很漂亮,也可以演技出色,却仍然不适合某个特定人物。因为电影选角不是选美比赛。演员需要进入一个已经存在的故事世界,而古典名著中的人物,尤其是那些流传了几百乃至几千年的人物,并不是导演拿到的一张白纸。

海伦尤其如此。

在荷马史诗中,海伦的美不是一句可有可无的人物介绍,而是故事世界的一部分。《伊利亚特》第三卷中,的老人们看到海伦,甚至感叹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为了这样的女人长期受苦,并不奇怪,因为她的容貌如同女神。

这段文字非常重要。

荷马没有简单告诉读者:“海伦是个美女。”他借一群饱经战争、已经付出惨重代价的老人之口,再一次确认海伦美到了什么程度。

换句话说,海伦的美具有叙事功能。

战争已经持续多年,死人无数。正常情况下,这些老人最有理由憎恨这个女人。但当她出现时,他们仍然承认:为了这样的女人发生战争,可以理解。

这当然不是历史学意义上对特洛伊战争原因的解释,而是文学。

也正因为是文学,电影导演接手这个人物以后便面对一个非常困难的任务:

你必须让银幕前的观众多少理解那些特洛伊老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这并不意味着导演必须找到一个全世界公认的“世界第一美女”。这种人既不存在,也没有客观标准。

真正的问题是另一个:你所塑造的海伦,是否进入了荷马时代的审美世界?

现代人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知道三千年前希腊人心目中最美的女人究竟应该长什么样。但“不可能完全知道”不等于“一无所知”。

古希腊留下了大量文学、雕塑、陶瓶绘画以及关于人体、美和神祇的视觉传统。阿佛洛狄忒如何被表现,女性身体如何被理想化,古典艺术如何理解比例、面容和姿态,都不是毫无痕迹的谜团。

我们可以不知道答案的最后10%,却不能因此假定前面的90%也不存在。

这一点,中国观众其实很容易理解。

假如一部《三国演义》中的貂蝉完全脱离汉末中国的视觉世界,导演告诉观众:“这是我对貂蝉的重新解释。”这句话当然没有错。导演拥有重新解释经典的自由。

但观众同样拥有一个更简单的回答:

我不相信她是貂蝉。

艺术自由从来不意味着艺术判断不存在。

导演可以让关羽不用青龙偃月刀,可以让不拿羽扇,也可以让貂蝉不符合对古典美女的任何想象。只要版权和法律允许,没有人能够阻止。

可是每改变一样东西,他都必须承担改变所产生的美学成本。

如果改变带来了新的意义,观众可能接受,甚至几十年以后把这种改变视为经典;如果改变什么都没有带来,只是破坏了原有世界的可信度,那么“这是导演的艺术自由”并不能把失败变成成功。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史诗电影在其他地方往往极度追求真实。

剧组可以花巨大成本制造古代船只,可以研究武器,可以搭建城市,可以寻找特殊海岸,可以研究衣服应该用什么材料。所有这些努力只有一个目的:让坐在电影院里的现代人暂时忘记自己生活在2026年,相信眼前是另一个时代。

既然如此,人物当然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一艘船出现了现代,观众会觉得出戏;如果士兵拿着现代步枪,观众会觉得荒谬;如果建筑、服装和人物共同制造出的视觉语言彼此冲突,同样会破坏沉浸感。

不能一方面告诉观众:“看看我们为了复原古代世界付出了多少努力”,另一方面又告诉他们:“人物是否属于这个视觉世界并不重要。”

这两种美学原则很难同时成立。

所以,对新版《奥德赛》中海伦的讨论,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从政治开始。

甚至不需要讨论导演为什么这样选。

动机属于导演,作品属于观众。

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

当海伦走上银幕的时候,观众能不能理解三千年前那句话——难怪希腊人与特洛伊人会为了这样的女人忍受如此漫长的苦难?

如果能够,那么导演完成了从文字到影像最困难的一次转换。

如果不能,无论电影其他部分多么壮丽,这个具体人物的美学塑造就留下了缺口。

中国古典文学给这个问题留下了一个很好的比喻。

美人当然不会真的让鱼沉下去。

但是,当文学已经告诉我们她美到了“沉鱼”的程度,而电影把她变成一个具体的人以后,导演至少应该让观众产生那么一瞬间的错觉:

这一次,鱼或许真的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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