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四到法轮功:克林顿还在赌什么?
来源: 来稿 作者: 余墨渡简
美国对华政策后来失败,常被解释为一次善意的误判:当年谁也不知道中国发展起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美国只是希望贸易带来开放。
这个说法最经不起时间检验。
六四镇压发生在1989年。美国国会通过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法案,是2000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是2001年。中间相隔十一年。
也就是说,美国决定把中国全面接入全球贸易体系时,并非面对一个本性未明的政权。坦克开进北京、军队向民众开枪、随后大规模追捕异议人士,都已经发生。中共也从未承诺放弃一党专政。此后又有1995年至1996年的台海导弹危机、对政治反对力量的持续镇压,以及党对军队、司法、媒体和主要经济资源的绝对控制。
这些都不是后来解密才知道的情报,而是全世界已经看见的事实。
1999年7月,中共开始在全国迫害法轮功。大批修炼者被抓捕、拘押,国家宣传机器全面发动,相关书籍被集中销毁,律师代理受到限制,司法机关被要求配合党的政治任务。克林顿政府自己的《1999年度人权报告》已经记载,中共从当年7月开始镇压法轮功,据报有数万名修炼者遭到拘押。
四个月后,1999年11月15日,克林顿政府与中国达成双边入世协议。次年,克林顿又全力推动国会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待遇。
这个时间顺序非常重要。
克林顿不是在不知道中共会镇压独立社会力量的情况下作出决定。就在美国讨论加入世界贸易体系将如何增加中国个人自由时,中共正在以一场全国性政治运动证明:只要一个社会组织不受党控制,无论它是否拥有武器、是否争夺政权,中共都可以调动警察、宣传、司法和行政机器将其摧毁。
六四说明中共会用军队镇压公开的政治挑战;迫害法轮功进一步说明,中共甚至不能容忍一个独立于党的庞大信仰群体。前者发生在十一年前,后者就发生在克林顿推动中国入世的谈判桌旁。
克林顿当然没有签署一张“中国必将民主”的保证书。但他向国会和美国社会推销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时,最重要的政治理由之一,正是贸易、互联网和经济开放会把中国“更快、更远地推向正确方向”。经济自由将扩大个人空间,中产阶级将要求更多权利,国际规则则会逐步改变中共行为。
这套理论为美国承担产业转移和市场冲击提供了道德包装。
问题不在于这种变化绝无可能,而在于美国把国家利益押在这种可能性上,却没有为另一种结果做好准备:如果中共拿走市场、资本、技术和外汇,却拒绝政治改革,甚至利用这些资源强化专政,美国怎么办?
1999年迫害法轮功,实际上已经提前给出了答案。
中共不会因为经济开放而自动接受社会开放。它可以欢迎外国资本,同时镇压本国信仰群体;可以要求进入世界贸易体系,同时在国内制造政治案件;可以学习西方技术,同时禁止律师依法为被迫害者辩护。经济领域的有限开放与政治领域的严密控制,不但可以同时存在,甚至可以相互支持。
但克林顿政府并未因此重新检验自己的理论。相反,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在2000年发布人权报告时,仍然主张中国加入世贸将增强其内部要求开放的压力。
这样一来,这套理论实际上失去了被事实证伪的可能。
中共有所开放,证明接触有效;中共扩大镇压,则证明更需要接触。无论中共做什么,美国得到的政策结论都一样:继续贸易、继续接触、继续等待变化。
如果一个理论无论面对什么反证都不改变结论,它就不再是经过检验的战略判断,而是一种信仰。
后来的事实更加清楚。中共没有被市场改造,而是把市场纳入党国体系;没有因互联网失去控制,反而建立防火墙和数字监控;没有因加入国际规则而放弃产业补贴、技术掠夺和市场壁垒,反而学会在规则之内外同时获利。
美国企业获得了一部分利润,中国则获得完整工业体系、巨大外汇储备和支撑军事扩张与国内监控的财政、技术能力。
美国原本希望经济发展削弱专政,结果经济发展为专政提供了更多工具。
这不能全部算在克林顿一人头上。美国企业、国会共和党人和整个全球化精英阶层都参与了这项选择;中国入世也需要其他成员同意。但总统的责任不因参与者众多而消失。克林顿政府主动推动协议,并把中国政治转型的可能性作为政策合理性的核心依据。
今天若再说“我们从未保证中国一定民主”,便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人追究一张不存在的保证书。真正的问题是:六四已经证明中共在政权安全与政治开放冲突时会选择镇压;1999年迫害法轮功又证明,这种选择没有改变。美国为什么仍然相信经济力量最终必然压倒党的统治意志?
克林顿可能不是相信中共善良。他相信的是一套历史规律:市场经济、全球贸易和互联网具有不可逆的自由化力量。这种信念符合冷战结束后的时代气氛,也让美国可以同时追求企业利润和政治理想。
然而,国家战略不能把愿望当成约束机制。
如果对方按照你的预期改变,大家一起获利;如果对方拒绝改变,它仍可保留获得的市场、技术、产业和资本,而你承担制造业流失与安全风险,这就不是稳健政策,而是一场单边下注。
真正的反省本应非常简单:
我们知道六四发生过,也亲眼看见1999年迫害法轮功,仍然高估了经济开放改变中共制度的力量;我们没有为失败设置及时止损机制。
克林顿至今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整。他可以承认中国发展没有完全符合预期,也可以强调入世协议中确有开放市场的具体条款,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美国为什么在中共已经两次用大规模镇压表明政治底线之后,仍把自己的工业与安全押在中共最终会改变上?
六四不是后来出现的反证。
迫害法轮功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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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发生在赌局以前,后者发生在下注之时。克林顿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历史理论,比中共正在采取的行动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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