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翰萃真(14):晏子的“爱民乐民”与孔子之仁的“爱人” 有何不同?

文:王舍微
《史记·管晏列传》载述:“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晏婴的父亲晏弱为宋穆公的曾孙,因宋国内乱而到齐国担任上大夫,被齐国赏赐以莱地作为封地。据说晏婴身材短小,其貌不扬,但机敏善辩。
灵公二十六年(前556年),晏弱病故后,晏婴继任为上大夫。历任灵公、庄公、景公三朝,辅政长达五十余年。 “崔庆之乱” 后,晏子才获重用,担任相国,辅佐齐景公,使齐国进入一段较长时间的稳定发展时期。
晏婴平时生活节俭,谦恭下士。内辅国政,屡谏齐侯。晏子被认为是齐国继管仲之后的又一位贤相,其事迹和思想较为集中地保存在《晏子春秋》一书中。《晏子春秋》旧题“春秋晏婴撰”,后人普遍认为是齐国稷下学派或其他后学所撰,成书年代大约在战国时期。柳宗元在《辩晏子春秋》一文中怀疑是墨子的门徒中某个齐国人写的:“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 墨家崇尚节俭,晏子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载晏子的事迹以此抬高墨家学说,而且 “又非孔子” 。
晏子生活的春秋末期,正处在孔子所说的“礼崩乐坏”的动荡历史时期。一方面,周道衰微,诸侯纷争不断,兵戈四起;另一方面,诸侯国内的大夫专权僭越,争斗乱政。齐国自从管仲死后,齐桓公晚年昏庸,他的五个儿子为争夺王位而自相残杀,导致齐国内乱和此后长期不稳定的政局。晏子先后辅佐的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也基本上都是暗弱之君。
晏子的民本思想集中体现在他与晋国上大夫叔向的问答中,叔向问,世道混乱就不遵循正道,那么是正确的行道而抛弃百姓呢,还是维护百姓而抛弃道呢,这两种做法对于行道来说怎么样呢?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晏子的意思是说:“我听说,地位卑微而不失尊严,自身委屈而不失正直的人,是因为把人民当作根本。如果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哪里会有遗漏的大道呢?如果百姓都不在了,那君主的正道又在哪里呢?”
此外,《晏子春秋·内篇问下》还载述: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行孰为厚?”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身也。”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叔向向晏子请教:“什么样的品德才是高尚的?什么样的行为才是宽厚的?”晏子回答:“没有比爱护百姓更高尚的品德,没有比让百姓快乐更宽厚的行为。”又问:“什么样的品德是低劣的?什么样的行为是卑贱的?”晏子答:“没有比苛待百姓更低劣的品德,没有比祸害百姓更卑贱的行为。[1]”
刘向《晏子叙录》文中说:“晏子博闻强记,通于古今,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尽忠极谏道齐,国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亲附。……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 晏婴的善谏为人称道,与其他谏臣的不同之处是,晏婴在劝谏君王时往往不是直接的强谏而是委婉的曲谏和循循善诱,从中显示出了他的机智。
《左传·昭公三年》记述了晋国大夫叔向对晏子说的话:“即使是我们公室,现在也是末世了。战马不驾兵车,卿不率领军队。公室的战车没有将士,军队中缺乏官长。百姓们穷困疲惫,而宫室更加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而君王的宠臣家中财富多得放不下。人民听见国君的命令,如同逃避仇敌一样。栾、郤、胥、原、狐、续、庆、伯八家,地位下降为贱役。政事出于私门,人民无所归依。国君没有一天想到悔改,用过度的取乐来代替忧愁。公室的衰落,还能等多久?……何况他从不思悔改,能维持长久吗?”这就是春秋末期乱世的状态,晏子所处的齐国也处于同样的状态。
据《左传·昭公三年》记述:景公想为晏子重新建造住宅,说:“你的住宅靠近市场,潮湿狭小,喧闹多尘,不能够居住,请让我为你造所高敞明亮的。”晏子辞谢说:“君王的先臣就住在这里,下臣不能继承先人的德行,住在这里,对下臣来说已经是过分了。再说小人住得靠近市场,早晚可以随时得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得到的好处。怎么敢烦扰乡邻?”景公笑着说:“你住得靠近市场,知道物品的贵贱吗?”晏子回答说:“既然感到便利,怎会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这时候景公滥用刑罚,街市上有卖假肢的,晏子因此回答说:“假肢昂贵,鞋子便宜。”景公因此而减少了刑罚。晏子一句话而使齐侯减少了刑罚。正如《诗》曰: “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能任贤明,祸乱难成早已终。)”
待到晏子去了晋国,齐景公为他造了新住宅,等他回国,房子已经完工了。晏子拜谢了景公后,把新居拆毁了,建好邻居的房屋,一一都同原先一样,让原来的邻居搬回来,说:“谚语说:‘不是建住宅要占卜,要占卜决定的是邻居。’各位原先都为选择邻居占过卜了,违反占卜的结果是不吉利的。君子不违犯不合乎礼的事,小人不违犯不吉利的事,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我怎么敢违反它呢!”最后又恢复了自己旧宅的规模,齐景公不允许,晏子通过陈桓子请求,才被准许。苏轼有诗赞曰:“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和陶咏三良》)”
孔子与晏子应该说是同时代人,只是晏子略早些。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卒于公元前479年,但晏子之生卒年却有不同说法。依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年三十五,因季平子之乱适齐,有考证认为,此时晏子已年逾七十矣。
《韩非子·内储说下》记述:“仲尼为政于鲁,道不拾遗,齐景公患之。” 《晏子春秋·外篇下》也载述: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齐景公对此很担忧,对晏子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对国家的忧患啊。现在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这该怎么办?” 晏子回答说:“您不要担心。那个鲁国国君,是个懦弱的君主;孔子,是圣明的国相。您不如暗中尊重孔子,假意任命他为齐国的相国。孔子极力劝谏,而鲁君不听从,这必定会使鲁国骄傲而与齐国产生隔阂,您不要接纳他。 过了一年,孔子离开鲁国前往齐国,齐景公不接纳他,所以(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后来子贡前往楚国,楚昭王出兵来接孔子才解了围。
《孔子家语·政论解》中记载了孔子对郑国执政者子产之“爱民”的评价,反映出孔子仁者之爱人的核心思想蕴涵:【子游问于孔子曰: “夫子之极言子产之惠,也可得闻乎?”孔子曰:“惠在爱民而已矣。”子游曰: “爱民谓之德教,何翅施惠哉?”孔子曰: “夫子产者,犹众人之母也,能食之,弗能教也。”子游曰: “其事可言乎?”孔子曰: “子产以所乘之舆济冬涉者,是爱无教也。” 】 意思是说,子产用他所乘的车子帮助冬天过河的人,那只是施惠于民而没有以德教化。由此可见,真正的“爱人”,是提升人的道德,教人积善行德,从而积累福德。人的福份大了,相应的就会减轻或脱离在世间的苦难。
子曰:“君之所司,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孔子家语·政论解》)”因为孔子在鲁国施政过程中推行德教,所以引发了齐国的担忧,怕鲁国强盛了对自己不利,想方设法要使鲁国不用孔子,说明见到了道德教化的作用,可以改变黎民百姓的精神风貌,同时提升国力,为什么不照着做,反而想办法要阻止他国发展呢?由此可以看出,晏子的“爱民、乐民”只是施惠于民,仅限于维护齐国及其百姓利益,不是出于仁善之心而“泛爱众”,而是建立在爱国基点上的惠民和利益权衡。
《晏子春秋·内篇谏下第二十四》中载述的晏子“二桃杀三士”之权谋 [2] ,就是利用勇士内心的良知和羞耻心而使其自尽。这个故事在秦汉时期就已广为流传,汉代的画像材料中常能看到此故事场景。诸葛亮的《梁甫吟》抒发了对三位勇士的悼念:“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唐代李白的《惧谗》诗云:“二桃杀三士,讵假剑如霜。” 在冯梦龙所撰的《喻世明言》中亦有一章讲述此故事。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朱子语类卷九十三》)”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写下了对孔子的景仰:【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孔子游列国,说诸侯,讲道德,授门徒,“志于道,据于德(《论语·述而》)”,播撒仁善和中庸等传统价值文化。韩愈曾言道:“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原道》)”朱子说:“自尧舜以下,若不生个孔子,后人去何处讨分晓?”《朱子语类卷九十三》)
故简而言之,晏子虽是春秋末期齐国的治国理政贤相,但也难免在人类道德下滑的乱世中随波逐流或推波助流,而在那样一个历史时期,不仅有孔子铺垫的道德教化,同时还有老子留下的人类返本归真的文化取向。毕竟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只有守住善道、提升道德,那才是人类的福祉和走向未来的必由之路。
注解:
[1] 国学大师刘师培补释云:“此节四‘意’字,均‘德’字之讹也。‘德’正字作‘悳’,与‘意’形近,故讹为‘意’。关于“行莫贱于害身”,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按:“身”为“民”字之误。
[2] 春秋时齐相晏婴向景公献计以二桃赐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勇士,令其论功领赏,欲其自相残杀以除后患。后三人因此而自杀。 “二桃杀三士” ,典出《晏子春秋.内篇.谏下》,后比喻运用计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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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正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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