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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是名人，也是清華校友。當然，他是清華的博士，我只是清華的本科和碩士，雖然我還早進清華園十幾年。歷史上，清華還有兩位老喬木。一位姓氏古月，領袖文膽，下筆千鈞，波濤洶湧，堪稱一代宗師；另外一位喬性子弟，筆名喬木，天資聰穎，過目成誦，曾率中國代表團第一次出席在聯合國大會上。可謂喬木參天秀，不負清華園。

我跟喬木沒有見過面，但有些私交。說來湊巧，我們都是2017年登陸美國的，不過是他在東部，我在西部。對美國的了解大體差不多。他寫了一些介紹美國的文章，吐槽很真實，也很常識，比如，美國人工貴、醫療貴、保險高、地稅高、孩子培優費用高、中產不易等等。我都認同。

大約去年下半年開始，他的畫風劇變，從宣示「不共戴天」毅然決然的異議人士，轉變為悔不該「主動辭職」，「被人忽悠、自我忽悠，來到美國」的迷茫者。當然，這是好事，浪子回頭金不換，本來也不過就是多了一張綠卡，還是中國人，來去自由，任何時候任何方式報效祖國，猶未晚也。這個是不需要商榷的。

需要商榷的是，他寫了一系列的《美國疫情日記》，除了敘事，還借題發揮講了一些觀點，其中，有意無意混淆了一些基本概念，造成誤導。比如，他第23篇日記《言論》（原文鏈接： https://mp.weixin.qq.com/s/CI1FDi00LtygMTerIaEfXQ），用美國的種族言論事例，劍指湖北大學的梁艷萍教授，還下了雷人的斷語：「在種族言論方面，美國哪是什麼自由燈塔，中國的湖北大學才是」，給梁教授妥妥扣上一頂「種族歧視」的高帽，為國內批梁，推波助瀾，火上澆油。

看過很多人對他的批評甚至攻訐，我並不想簡單附和。只覺得，從情理上，當初喬木老師本人也是因言獲罪，最後不得不出走，可謂深受其害，對動輒扣帽子打棍子，應有切膚之痛。而今卻搖身一變，對昔日同道梁教授捕風捉影落井下石，情何以堪？從道理上，這事兒更需要剝繭抽絲，去偽存真，這正是本文的主旨所在。

在討論喬木的觀點之前，先講兩個小故事。

大家都知道，美國的法律和文化都不允許種族歧視，是為「政治正確」。尤其對黑人不能歧視，不然，吃不了兜著走。這方面的例子不勝枚舉，喬木文中也有，於此不贅。然而，就在美國，就在最講政治正確的民主黨大本營紐約，一個牧師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痛罵黑人，攻擊黑人種族有問題，不會思考（弱智）、污衊黑人歷史虛無一事無成，感激欺負黑人的白人，而且，叔可忍嫂不可忍的是，他還詆毀黑人的英雄和精神領袖曼德拉。看看他說了什麼 ——

「黑人族群是有問題的….你可以把一個黑人訓練成一個物理學家，….你可以把他訓練成一個律師，但是你不能訓練得他理解這個世界，他不理解。我告訴你們，在理解世界的方面，一個連環殺人犯，或一個被關進監獄的小毛賊，跟一個黑人醫生半點區別都沒有「

「那裡（非洲）從來沒有建起過一座大城市！…… 黑人沒有建設出過一樣東西！沒有排水系統，沒有超過一層的房子，沒有一座房子是石頭建的，全是茅草和木頭搭建的！白人到達非洲之前，黑人就是這樣的！「

「黑人不會正確的思考，我不管他是誰，他可能是個醫生，是個天體物理學家……你會發現他理解不了這個世界。他從沒建成過什麼，黑人族群所取得的最大成就，全都是在美國在白人的幫助下取得的，要是他們在非洲，他們什麼都做不出來！「

「能夠發生在南非這個國家最壞的事情，就是他們把它交到了納爾遜·曼德拉和黑人手上，這個曾經多麼偉大的國家！我現在要站出來，指出他們錯了，我們都犯大錯了！ 我要反對他。」

夠了吧？就是這麼惡毒的一個人，居然，居然，居然，沒有人制止他，更沒有人告他種族歧視，相反他卻廣受尊敬，特別是黑人的尊敬。這個牛人是誰？他就是曼寧，Dr. James David Manning，美國康奈爾大學的法律博士，紐約大教堂大主教。為何沒人敢說他種族歧視？因為，他就是黑人！有圖為證。他的演講視頻，網上都能搜到。

另有一位資深憤青，一生教書寫書都在罵中國人罵中國政府，崇洋媚外。有人總結他對中國人劣根性的批判，有十幾個方面，包括：冷漠、冷血、自私自利、不尊重女性、欺軟怕硬、不知恥、世故、迂腐折中、懦弱、姦猾、麻木、多疑、陰暗、看熱鬧、個人主義等等，幾乎一無是處。雖然他也曾讚頌中國人的脊樑，但怒其不爭是他文章永恆的主題。而且他親日，他留學日本、把醜化中國人的著作拿到日本出版，他的好朋友都是日本的。他以會罵人敢罵人著稱，卻從未罵過日本或日本人。甚至發生了濟南慘案和九一八事變，他還主張對日本「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因此，有人總結說，他所有的犀利都留給國人，所有的寬容都留給日本人。

他去世時，沒有人罵他漢奸、沒人扒他祖墳，沒人恨他家醜外揚，相反一面大旗覆棺、上書三個大字：民族魂！他是誰，大家都知道了。當然他是中國人。

回到喬木的「言論」日記。開始他列舉了川普的種族歧視的言論，說國會只是通過了沒有約束力的譴責案，沒甚意義，老百姓拿他「沒辦法」。接著，又舉例，NBA快船隊老闆斯特林因種族言論被罰款240萬美元，終身禁賽；科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詹姆斯.沃森因為種族言論丟掉職位和榮譽頭銜等等。然後，他開始扒拉梁教授轉發的別人微博中，有「支那」一詞，有「媚日」傾向。進而推斷，梁教授轉發就是認同，因此下結論：梁教授「就是一個精神日本人對中國人的侮辱、蔑視。用詞、指向，都是明顯的種族言論。種族言論，反人類言論，在美國大學，如果不是主動辭職，是要被開除的，而且終身禁入。」

好一個喬木，真夠權威，不僅診病，還會開美國的藥方，要終身端掉梁教授的飯碗。

喬木陝西師大的本科、人大的碩士、清華的博士、倫敦政經的博士后，還是北外的副教授，一路走高，學養深厚，肯定懂得做學問把概念弄清楚是最基本的。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搞清楚一個問題，什麼叫種族歧視？

百度百科的解釋：種族歧視（Racism）是指一個人對除本身所屬的人種外的人種，採取一種蔑視、討厭及排斥的態度，並且在言論行為上表現出來。

即是說，歧視是對外族人的蔑視、討厭及排斥。其指向的不是同族人。這個基本概念問題如果都沒有搞清楚，就在那裡煞有介事張冠李戴，合適嗎？你在美國見過黑人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嗎？見過說曼寧這樣批評黑人的黑人是「精神白人」嗎？

之所以一開始就舉曼寧牧師和魯迅先生的事例，是因為，他們對本族人的批評，是一個族群精英的自我反省和對同族的激勵，即使是言辭激烈忠言逆耳，也是言論自由；即使拿別人對比也是恨鐵不成鋼，跟種族歧視無關。中國自古就有見賢思齊的說法，無論胡服騎射還是西天取經，無論中體西用還是以俄為師，都是向外族學習。勇於檢討，眼睛向外，而不是盲目自大，固步自封，是一個民族前進的基本路徑和原動力。

梁教授的觀點以及她轉發的帖子，當然可以商榷，但這種商榷應該秉持善意、探求本意。比如，說日本國民素質超過支那人不止100年，這當然帶有情緒和自我貶損，是不應該的。但如果換一個說法：日本國民素質普遍超過中國人，你同意嗎？如果你同意（應該沒有不同意的理由吧？），這就只是一個表述的問題。當年日本人虛心向唐朝學習、後來虛心向西方學習，才有今天日本國民素質的提高，他山之石，拿來主義（魯迅語），對提高中國的國民素質是有利還是有弊？何不虛懷若谷一點？犯得著小題大做？中國的父母，哪怕再愛自己的孩子，也會有責罵，激憤時也會說，你怎麼就不如那誰，不要你了之類的氣話。

梁教授批評了幾句，喬木就受不了，還上綱上線到種族歧視，佔據那麼高的道德高地，咋就沒見過喬木批評一下中國普遍存在的歧視呢？對河南人的歧視，對東北人的歧視，對喬木老家西北人的歧視，對鄉下人的歧視，還少嗎？就說最近，全國普遍歧視湖北人，住宿、就業等各種歧視，喬木不會不知道吧？還有，捫心自問下，一些中國人對黑人有沒有歧視？對少數民族有沒有歧視？

回到喬木舉的美國的例子。坦率講，很好的例子，卻被他帶節奏跑偏了。同樣的例子，換個角度看看如何？

先說川普的種族歧視言論，毫無疑問，川普是一個有種族傾向的人，加上他著名的大嘴巴，什麼話他講出來都不奇怪（歧視性的講過，歡迎移民族群平等的也講過）。問題是，美國社會就對他沒有辦法嗎？

國會240:187專門通過了譴責總統的法案，喬木卻說是「暴露了美國令人失望的國內政治：黨爭高於共同價值，權爭高於文明共識」。那不然，你要怎樣？彈劾總統？那個憲法門檻是很高的，國會也不是沒有干過。關鍵是，你在美國應該知道，美國不是只有一個聲音的國家，言論自由受憲法保障，多種聲音是常態。國會也好、法院也好，經常就是以微弱優勢通過議案或者判決的，這是民主的本義。一個240:187的法案通過率，本身已經宣示了主流的聲音以及對總統的棒喝，咋就不夠呢？為什麼你想要100%的譴責案或更嚴厲的處罰呢？這不正表明，你骨子裡其實是缺少民主精神的嗎（儘管你在國內也參加過民主選舉）？

還有，你只看到了川普的種族言論，咋就看不到民主黨穆斯林議員的反猶太人、為911叫好的種族言論呢？川普不是也對他們「沒辦法」嗎？

更重要的是，你難道不知道，美國的媒體天天抨擊總統、記者在白宮直接跟總統吵架嗎？還有成千上萬的各種抗議，這不也是對總統的制約嗎？最最重要的是，總統亂講，種族歧視，違背主流價值，美國人是有辦法的，那就是選票！馬上選舉了，用選票攆他下台就是，還有比這更有效的嗎？

說到NBA球隊的老闆和科學家因為種族言論，付出了代價。因為他們是名人，因為他們不是黑人，所以要為種族歧視埋單，為社會作出示範，這不正是美國社會為消除種族歧視的堅定意志與行動力嗎？請注意，對他們的處罰都不是法庭的裁判，而是相應社會組織的自律行為，體現了美國社會的主流價值。反觀國內，眼下各地這麼多或明或暗對湖北人的歧視，有誰受到過處理嗎？

所以，在美國種族歧視肯定不屬於言論自由的範疇。喬木說，「美國哪是種族言論的自由燈塔，中國湖北大學才是」，不太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他舉的例子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不知道他是想說美國社會對種族歧視太縱容，還是美國社會對種族言論太不寬貸？而這樣的例子與梁教授的言論，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不考慮立場和觀點，僅就行文語義的邏輯性嚴謹性，文章的瑕疵也是明顯的。而將言論自由範疇的東西套上種族歧視的帽子，這樣的邏輯和價值觀，如果喬木也跟他美國的同事朋友交流，恐怕即使人家不歧視你，也會心裏look down on的。

「彼岸喬木」是喬木的微信昵稱，既有古意，又貼近時空，很棒的名字。古人云，橘逾淮而為枳。如果說清華的老喬木是此岸喬木，現在美國的喬木確實只能是彼岸喬木，相隔萬里之遙。

又有一種花，叫彼岸花，分為紅色、白色兩種。傳說，紅色彼岸花盛開于地獄之途，白色彼岸花綻放于天堂之路。佛說，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天堂和地獄不在別處，就在於我們的心中。我們一樣漂洋過海，尋覓他處，願我們的心中都能開滿白色的彼岸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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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 來源：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