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後重溫胡風案:《紅日風暴》和一場莫須有的文字獄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作者:馬奇諾
中國民間檔案館 20250704
極權之下的道德廢墟上,不落井下石的胡風,算是保住了一個人的基本良知與尊嚴。
2025年,是胡風逝世40周年,也是著名的“胡風反革命集團案”發生70周年。
胡風於1985年6月8日與世長辭。前溯30年,1955年5月,胡風被以反革命罪逮捕,中共建政后的一起大規模文字冤獄就此拉開大幕。“胡風反革命集團案”在全國涉及2100多人,胡風本人被判刑14年,文革時期又被重判為無期徒刑。
作為一名中共黨內的詩人和理論家,胡風被認為是魯迅新文學運動的繼承人,1930年代曾任左翼作家聯盟的宣傳部部長,創辦《七月》和《希望》雜誌,培養了一大批左翼的詩人和作家。1949年中共建政之後,胡風因為在文藝理論的主張上,與中共當時主管文藝宣傳方向的周揚衝突,並被毛澤東認為反對其《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他最終淪為共產黨的階下囚。胡風案影響深遠,最終雖然只有胡風等三人被正式判刑,但受株連者多達2100人。事後據官方統計,這場運動中有92人被逮捕,62人遭隔離監禁,73人被停職審查。多名被認定為“骨幹分子”者經歷了數十年的監禁和勞改。
70年前的 “胡風反革命集團”案轟動一時,在全國幾乎各主要城市,都有人被抓下獄,許多人為此家破人亡。文革結束后,此案的昭雪平反過程也是一波三折。但是,在今天的中國社會,即使在知識階層中,了解事件胡風事件詳情的人,也已經不多了。而彭小蓮和魏時煜執導的紀錄片作品《紅日風暴》,則十分難得地為胡風事件留下了一個影像記錄。
中共迄今70多年的統治史上,有導致70萬人人頭落地的“鎮反”運動;有55萬知識分子淪為政治賤民的反右運動;也有餓殍遍野的三年大飢荒;以及奪去眾多無辜生命的文革。如果從其慘烈程度上來看,胡風事件在今天淡出公共記憶,也並不是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但是,胡風案是中共建立政權后第一次向思想文化界露出猙獰面目,比反右更早,算是大規模清算知識分子的序幕。70年之後,當我們回頭再看胡風案,重溫其中的革命與反噬、忠誠與背叛、內疚與自省,每一個主題都有助於更清晰地認識極權政治的特性。
胡風的逮捕證
一言難盡談胡風
回想當年,胡風辭世的1985年,我還是一個埋頭準備高考的青澀少年。胡風去世后的3個月,我正式成為北京一所大學的新生。而我的大學老師,至少有兩個人先後捲入過胡風案。其中一位曾為此被流放新疆,九死一生。另一位在給我們上課講《浮士德》時,結合自己因胡風事件歷經坎坷的經歷,來闡釋人生悲劇,我至今記憶猶新。
1988年,著名文化記者李輝的《胡風集團冤案始末》全文在《百花洲》雜誌首發,這是中國國內第一部對胡風事件進行全景式掃描的非虛構作品。次年,也就是1989年3月正式結集出版時,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再復專門作序言《歷史悲歌歌一曲》,也非常動人。
李輝在復旦大學中文系讀書時,曾在資料室巧遇賈植芳教授,那時,這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骨幹分子已坐完12年的大牢,在復旦大學的印刷廠扛了幾年書包之後,剛到中文系的資料室做資料員。好學的本科生李輝遇上賈先生,於是就從本科一路讀到研究生,也就此與胡風研究結緣。因為有賈植芳介紹,李輝在北京與出獄后的胡風,以及胡風案相關人員交往頗多,對文獻資料也下了大功夫,他寫這部作品,不僅在於歷史記錄,更有對胡風由衷的敬意在內。
但是,一部作品完成了,它就不再只屬於作者。傳播的效果是非常微妙的。那時我年輕膚淺,讀了這部作品,很長一段時期,說起胡風,總覺得五味雜陳,一言難盡。
面對高壓下的服從測試,胡風的沉默已屬難得
胡風雖說也是紅朝受難者,但我總感覺他在1949年之前,就是遵命文學的忠實踐行者。1949年之前,他長期在周恩來領導下為中共工作,為紅色政權的建立出力頗多。1949之後,又在《人民日報》上發表長詩《時間開始了》,現在看來,這首詩謳歌領袖,文風之誇飾,讀來令人有嚴重的生理性不適,想到這樣的文字,居然出自一個自稱魯迅追隨者的筆下,更有些不可思議。
胡風與他的反對者,可能有觀念與思想上的差異,但是,至少上個世紀50年代,他們都狂奔在“比忠誠”的賽道上,互不相讓。他們所爭的,不是表達自由,不是人格獨立,事實上,他們更在意的,是頭銜和位子,1949後周揚系的人馬得勢,胡風一直被閑置,處處受排擠,這應該是胡風“奮起戰鬥”的重要動因,他後來寫的三十萬言書(即《胡風三十萬言書: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談到一些人與事,也不乏上綱上線,以及深文周納之詞。
甚至,我還在想,假如那一場對壘中,勝出的是胡風而不是周揚,會有什麼不同嗎?
如今,40年過去了,我已經由一個青澀少年成為年過半百的中年人。今年有機會看到導演彭小蓮和魏時煜女士於2009年製作完成的紀錄片《紅日風暴》, 再看所謂胡風集團案,雖然我仍對胡風《時間開始了》那樣的作品難有好感。但是,作為一個經歷了一些世事,也屢屢遭受過社會弔打的中國人,我對時代洪流中個人的渺小與無奈有了更多的理解。我看著紀錄片中那些劫後餘生的老人滿臉的滄桑,不禁為之淚下。我開始為自己之前談論胡風事件時的刻薄無知而慚愧。
重看包括李輝《胡風集團冤案始末》等文獻,我看到胡風和他的那些同路人,當年雖也在政治上競相效忠,但他們面對自己從文藝思想上難以認同的《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時,在當時眾口一詞的歌頌擁戴聲中,他們沉默以對。這種態度,不要說在密不透風的五十年代,即使今天,面對這種高壓下的服從性測試,有多少人在胡風的地位上,能比他有更多的勇氣?
胡風1949年之後的遭遇,周揚負有最直接的責任,但文革中,周揚被打倒,有人找到正在四川省勞改農場服刑的胡風,要他揭發周揚的問題。管教幹部還特地把報紙上姚文元寫的《評反革命兩面派周揚》給他做參考,但胡風以自己是待罪之身為由,委婉地拒絕了。後來他只是按照當時報紙上的口徑,交了一個千字左右的表態。
不只是對周揚,還有對喬冠華。喬是胡風多年好友,胡風要被趕出北京到四川勞動改造時,曾給幾個故交寫信告別,其中一封信就是寫給喬冠華的,但喬冠華轉手把信上交組織,要求組織“不要搭理他”。文革結束,喬冠華陰差陽錯被認定是四人幫在外交部的代理人,此時,外調人員要求還是待罪之身的胡風提供有關喬冠華的材料,他仍然一如既往,只是如實地回憶自己與喬冠華的交往,如實地談對喬冠華的印象和看法,儘管文中一些地方也透露出一些情緒,但絕無任何乘機構陷和栽贓之詞。
彭柏山
愧疚之情,是人對良心的基本確認
遙想1940年代,胡風是聲名赫赫的左翼文壇領袖,舒蕪經路翎介紹而認識胡風,幸獲青眼,從此20歲出頭的舒蕪開始在名報大刊屢屢發表作品,成為當時文壇的耀眼明星。但是,1949之後,舒蕪眼看著許多文壇要角都在京滬大城市佔據要津,他不甘久居邊陲之地,只在南寧做個中學校長,曾指望胡風能再幫他實現這一願望,但是,很快他就發現當時的胡風,已四面受敵,早已不再是那個10年前有能力“挈我掖我教我望我”的胡風了。舒蕪是何等聰明之人,於是他果斷選擇了站在胡風的對手一邊,1952年以自我檢查為名,發表了《從頭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篇背刺胡風的文章,很快,他就如願以償進京做了《人民文學》編輯,后還蒙領袖召見,一時風光無比。待胡風案發生時,舒蕪更是多次發文檢舉胡風,甚至把私人信件都交給組織。
紀錄片《紅日風暴》的導演之一彭小蓮女士,其父親彭柏山就是胡風案的所謂“骨幹分子”。1950年代曾任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長,也是“胡風骨幹分子”中級別最高的黨員領導幹部。他先是因為胡風案件被牽連,被監禁1年7個月,流放8年,文革中,於1968年被人活活打死。
彭小蓮曾回憶說她1980年代去看望出獄后的胡風,胡風問起她的父親彭柏山,眼含熱淚,一個勁兒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彭小蓮說,事實上,她自己知道,在她父親的遭遇上,胡風什麼都沒有做錯,但是,胡風見到受害人的女兒,內心仍有無限的愧疚。而這種愧疚,很多人並沒有,比如反胡風運動中最早披掛上陣的林默涵,比如帶著公安上門抓捕胡風夫婦的劉白羽,他們不但毫無愧意,而且在文革之後的政治運動中,比如批判電影《苦戀》、反對精神污染、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以及1989年之後對知識界的政治清算,這兩個人都無役不與,至死方休。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晉人王導對朋友的這種愧疚之心,是人對良心的一種基本體認,但是,極權統治的所謂革命文化,卻讓良心成為人世的稀有品。今天看來,那種在極權悍然橫行之下,依然保有一份愧疚之良知的人,都難能可貴,為世人留下了一抹人性的希望。
現在回望,中共1949年奪取政權之後,率先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的所謂土改運動,實質是一場搶奪鄉村士紳的土地與財產的運動。它不僅消滅了中國鄉村千百年來累積的精英力量,更是摧毀了產權,根本上瓦解了社會道德的基本根基,隨後而來的歷屆政治運動,都以政權的力量,來破壞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關係。
而胡風,作為清洗官方知識分子事件中的受難者,能在極為艱難的環境里,不告密、不背叛,並在走出冤獄時,對因他的冤案受牽連的同類,有最真切的愧疚和關心,這並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作為深受意識形態影響的中共體制內知識分子,他有種種的局限和缺點,但是,在那一片道德的廢墟上,他依然算是一根傷痕纍纍的石柱,葆有了作為一個人的基本良知與尊嚴。
本期推薦檔案:
彭小蓮、魏時煜紀錄片《紅日風暴》
李輝《胡風集團冤案始末》
參考檔案:
胡風《三十萬言書》
《胡風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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