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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唐小林筆下的王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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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林是當今文學評論界一個非常獨特的存在。我讀過他的作品后，很喜歡他的那種風格，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我還得知他是一個在體制外生存的自由撰稿人，這就更使我產生興趣了。我在微信上在進行搜索，嘗試著能否聯繫上他，加他為好友，做一些交流。我事先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他居然很快就通過了。看來他這樣體制外的文人就是不一樣，雖然在文壇已經頗有名氣和影響力了，還頗接地氣，對我等無名小卒也不會不屑一顧，拒之門外。通過微信上的幾次交流，我對他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只有高中學歷，早年通過自學日語，得以進入家鄉四川宜賓的一家國企工作。1990年代中期，他又來到特區深圳，進入一家外企，仍然從事與日語有關的技術工作。從此，他就定居在了深圳。後來這家企業倒閉了，他就在家專門從事寫作，成為一名職業的文學評論家。我問他，作為一個只有高中學歷的人，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他說自己從中學時代起就始終讀書不輟，寫作不輟，心中對文學懷著一份理想追求，就一直這樣堅持下去。這是他的夫子自道，也是對我輩的一種鼓勵和鞭策。正因為如此執著地堅持著，他才由一個文學上的素人，一步一個腳印地成長為資深的文學評論家。他一天都未在文學的體制內待過，一直都在體制外野蠻地生長著。也正因為如此，他可以不必擔心會失去什麼，不必去迎合什麼，可以按照自己對文學的理解，直言不諱地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在中學時代就開始了詩歌創作，後來又轉入了文學評論領域，在各種報刊上發表過大量的作品。我較晚才知道他的存在，因而他的作品讀得並不算多，但還是讀了一些。對於文壇上那些格調低下、粗製濫造的寫作，那些拉幫結派、吹捧炒作和抄襲剽竊的亂象，他總是毫不留情地予以揭露，而不管對方的來頭有多大。他也因此得罪了許多人，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一以貫之地這樣寫下去，讓那些被他刺痛的人忍無可忍又無可奈何。許多人不滿他的那種文風，說是一種酷評，具有大批判的色彩。其實，他只是一介文人，把話說得再激烈、再尖刻，也只是一種筆墨官司罷了，絲毫不具有政治的色彩，絲毫剝奪不了別人的話語權。被批評到的人可以進行反批評，也可以置之不理。倘若認為他有捏造事實，對自己進行了毀謗，還可以跟他對簿公堂，拿起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的聲譽。但那些人對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其擁躉在網上也用極其惡毒的語言對他進行辱罵和攻擊，卻至今都未曾聽說有誰要對他進行起訴的。他的批評固然激烈、尖刻，但又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人們可以不同意他的觀點，卻很難找到他進行毀謗的證據。
王彬彬也是我很頎賞的一位文學評論家。他雖是南京大學的一名教授，有著體制內的身份，卻顯得相當另類，絲毫沒有體制內學者常見的那種四平八穩和言不及義，從來不做那種為學術而學術的高頭講章，而是充滿了現實感，顯得十分接地氣。我對他的關注以及閱讀更是由來以久。他的批評總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總是有著自己的見解，同時語言又是平實的，邏輯又是清晰的。他的許多作品我都是一讀再讀，獲益良多，甚至我的寫作風格在潛移默化當中也受到他的影響，雖然我跟他的差距實不可以道里計。
那麼，在唐小林這樣的一個評論家眼裡，王彬彬又是怎樣的一個評論家呢？在2023年第4期的《文學自由談》上，唐小林發表了《王彬彬為何無緣“魯獎”？》一文，以辛辣、幽默的筆法，尖銳地指出當今文學界以及評論界存在的不良風氣，為王彬彬無緣魯迅文學獎而鳴不平。2022年8月25日，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獲獎名單揭曉，入圍文藝理論評論獎前十名的王彬彬，最終遺憾地出局，無緣這一重要獎項。唐小林認為，以王彬彬的實力和影響力，早就應該獲此殊榮，卻偏偏無法獲獎。
唐小林認為，根據他對魯迅文學獎文藝理論評論獎多年的追蹤和觀察，像王彬彬這樣敢於大胆剜“爛蘋果”，不懼名流和權威的文學批評家，要想獲得此獎，簡直就像“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在王彬彬的心目中，只有學術，沒有權威，任何學術名人的荒腔走板，當紅作家的寫作病象，乃至種種文壇怪現象，都休想逃過他那睿智的眼睛和犀利無比的筆。著名學者嚴家炎、汪暉、陳曉明，當紅作家余華、王安憶、殘雪等，都曾受到王彬彬無情的解剖和尖銳的批評。”“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被王彬彬尖銳批評過的、學術基本功令人懷疑、游談無根的陳曉明，居然是第八屆‘魯獎’文學理論評論獎評獎委員會的副主任。由他來評王彬彬，這種戲劇性十足的‘梗’，電視劇怕是都不敢這樣編。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當溜須拍馬的文學批評大行其道，被‘魯獎’評委們青睞有加的時候，像王彬彬這樣遠離文學名利場，埋頭做學問的學者，勢必會無人問津；他苦心孤詣的《八論高曉聲》遭到集體冷遇，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王彬彬那無所畏懼的文學批評，得罪和激怒過無數的文壇大佬和學界大咖。在他們巨大的隱形關係網面前，王彬彬即便躲得過明槍，也躲不過暗箭。”
文壇也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除了需要考慮文學本身的因素之外，還需要考慮文學之外的因素，甚至更需要考慮文學之外的因素。在這種情況下，那些直諱不諱、直指文學創作弊病以及文壇亂象的評論家必然會得罪許多人，會破壞業已形成的那種文壇潛規則。他們的作品能夠發表出來就已經不易，要評上“魯獎”這樣的體制內大獎，就更難了。
唐小林說到了王彬彬無緣“魯獎”的一個重要因素，但還有一個因素尚未說到，即比起許多評論家的作品動輒就是時髦、深奧的理論，並且文風又顯得十分晦澀難懂，王彬彬的作品又是缺少理論色彩，文風又是相當淺近直白的。
他曾經說過，自己作為一個以評論為業的學者，當然也讀過那些新出現的理論，但很少在自己作品中引用那些理論，並且也不去建構自己的理論，而是針對具體的文學作品進行評論，指出創作的得失。這並不是什麼缺點，而是優點。許多評論作品充滿了各種時髦的現代和後現代理論，但這些理論未必就是有生命力的，也未必就是適合我們現實的。譬如，1980年代我們就從西方引進了後現代理論，許多人都熱衷於這種理論，時時把它掛在嘴上。但當時對於我們這樣一個連現代都未進入的國家，又談何後現代呢？其實就是到了現在，也很難說我們已經進入現代了。但許多人就是喜歡趕時髦，對這些理論進行生吞活剝，食洋不化。他們的目的並非要具體指出文學創作的得失，而是要標新立異，把具體的文學作品生拉硬扯地往這些理論上套。在那些滿嘴都是各種時髦理論的人看來，王彬彬的作品就顯得缺少理論深度，上不了檯面了。
他的文章顯得十分清通，語言十分淺近直白，讀起來流暢易懂，這本來也是一個優點而不是缺點，難道文章晦澀難懂，讓人看了一頭霧水反而是好文章了？但在當今文學評論界，又流行著后一種後文風，似乎文章越是讓人看不懂就越顯得有水平、上檔次。其實晦澀並不能與水平劃上等號，文章晦澀難懂，往往並不是因為內容的深奧，而是因為作者思路的混亂，對相關問題缺乏深入研究，尚未弄清問題的來龍去脈，即自己尚未真正弄懂造成的，從而拉來這些時髦的理論掩蓋自己的蒼白。王彬彬對評論的對象都經過深入的分析，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創作的得失，並且以一種明白曉暢的語言表達出來，這其實是很見功夫的，但在那些文風晦澀的人看來，卻顯得不入流，真是夏蟲不可以語冰。
自從出道以來，他始終保持著這種寫作風格，寫出了大量很有見地很有分量的作品，我們通過閱讀他的作品，可以增長許多見識，更好地懂得如何評價作品，如何認識文壇的各種現象。這樣的評論家要多一些才好。
我希望他一直這樣保持下去。優秀作品是不怕沒有讀者的，是不會被時間淘汰的。評論家對評論對象進行深入的分析，說出自己的真實看法，這才是最重要的，而是否得獎，是否得到世俗的名利，是並不重要的。李白、杜甫又得過什麼獎了？曹雪芹又得過什麼獎了？他過的是“舉家食粥酒常賒”的落魄生活，臨死之前唯一一部《紅樓夢》都還未寫完。可多少年過去了，仍然是“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紅樓夢》仍然是一座無法超越的高峰。而那些偏離了文學方向，摻雜進太多世俗因素的作品，雖然會熱鬧於一時，但註定也只能熱鬧於一時，很快就會湮沒無聞的。
其實，唐小林就王彬彬所說的，對他自己也是適用的，從一定程度上說，這篇文章也是他們這些真正以文學批評為業，修辭立其誠的評論家之間的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在當下污濁不堪，各種亂象層出不窮的中國文壇，這些評論家就相當於清道夫，起到了一種激濁揚清的作用。他們以自己的專業和良知，以自己的才情和努力，讓人們知道了真正的文學應該是怎樣的，不應該是怎樣的。我只是一個業餘作者，跟他們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但對文學的理解跟他們又是相通的，或者說他們是我的師法對象。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跟他們也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
2023年8月12日寫就
2026年5月31日至6月2日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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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北京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