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而鐵玫瑰不會枯萎:紀念藝術家嚴正學離世兩周年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作者:江雪
中國民間檔案館 2026-5-27
本文首發於中國民間檔案館
四月的一天,北京昌平,地鐵13號線龍澤站附近的天慧園小區。幾位來訪者穿過小區五號樓的一角,來看望居住在這裏的朱春柳。她今年82歲,是兩年前去世的藝術家嚴正學的遺孀。
這裡是鐵玫瑰園——是嚴正學夫婦的家,也是安放林昭和張志新——兩位中國最著名的女性抗爭者雕塑的地方。1968年,林昭被槍殺于上海;1975年,張志新死於文革中的瀋陽——因為怕她在臨刑前喊出聲,當局安排的行刑者割斷了她的喉嚨。
兩座高達2.5米的半身銅像(包括鋼製的底座),經歷多年的風吹雨淋,不復有2010年9月最初安放時的嶄新光亮,多了一些滄桑的印痕。兩名女性堅毅的目光投向遠處,她們的銅像身軀上,雕刻著象徵囚禁的鐵鏈、齒輪,以及被折斷的一把小提琴,還有林昭的獄中血書等意象。嚴正學夫婦是這兩尊雕塑的創作者。
兩年前的2024年5月28日,80歲的嚴正學在鐵玫瑰園家中離世。他在2023年9月突發腦梗,引發原有的多種疾病。纏綿病榻九個多月後,他在家人的環繞中離世,沒有留下遺言。即使在他病重的時候,當局也沒有放鬆對他的監控。也因為臨近“六四”這個敏感日子,被允許去參加他葬禮的人寥寥無幾。
在北京,鐵玫瑰園自2010年面世以來,一度是本世紀初中國維權運動的標誌性地點。
2006年左右,獨立導演胡傑的紀錄片《尋找林昭的靈魂》面世,因《星火》案被牽連入獄、最終慘遭殺害的林昭的故事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據一些文章介紹,林昭當年的北大摯友張元勛、甘粹等人,以及多年來一直參与祭奠林昭、網名“祭園守園人”的朱毅等人,都呼籲能有林昭和張志新的紀念雕塑,並曾發起向社會的募捐。而完成雕塑的重任,最終落在了藝術家嚴正學和他的妻子朱春柳身上。
林昭雕像在最後定稿前,曾幾易其稿。圖片為雕像2010年5月初審時留影。前排左起為錢理群、王荔蕻、甘粹、王國鄉,後排左一、左二為嚴正學和朱春柳。
最初,兩尊雕塑是由純白的玻璃鋼製作,設計方案徵求了眾人的意見,曾幾易其稿。2010年雕塑完成之後,在嚴正學家裡舉行了揭幕儀式。為了避開警方騷擾,他們特意繞開了4月29日林昭忌日這個“敏感日子”,改在2010年5月2日舉行。
獨立導演老虎廟的紀錄片《鐵玫瑰的守園人》記下了這一幕:當天,這個只有幾平米的小院里,來了四五十個人。他們中有82歲的體制內改革派學者杜光(2023年去世),也有退休的北大教授錢理群,還有不少活躍的中青年學者、維權運動參与者。
那天的現場,由甘粹和王書瑤為林昭塑像揭幕。這兩位耄耋老人,是林昭當年的北大校友,其中甘粹是林昭的戀人;為張志新像揭幕的,是她的妹妹,還有杜光。當幕布揭開,兩尊潔白的塑像出現在人們眼前時,人們沉默了,老人們的眼睛里閃著淚光。
在2010年的北京,這彷彿是為林昭和張志新——也是為許許多多曾在毛時代的中國死去的義人們舉辦的一場遲到的葬禮。當時的中國,政治環境相對寬鬆,在北京,活躍著來自全國的維權人士,學者、律師以及記者。人們聚集在這裏,緬懷曾經的民主先驅,也聚集起一個小小的基於價值觀的共同體。
那次塑像面世之後,徵求了大家的意見,嚴正學又將兩座雕塑用青銅澆鑄,並在當年9月又舉行了一場揭幕儀式。不同於白色的玻璃鋼,青銅雕塑更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也不怕風吹雨淋——從此,林昭和張志新,這兩位被嚴正學比喻為鐵玫瑰的女性,就“安家”在這裏。
一開始,嚴正學夫婦和支持者們並沒有打算要把兩尊雕塑放在家裡。他們曾設想,把它們分別送給北京大學和人民大學。這兩所著名大學,也分別是林昭和張志新的母校。但計劃失敗了——他們甚至連這兩所學校的校門都進不去。2010年春天,他們計劃在北京的798藝術區公開展覽,並將兩尊雕塑永久安放在那裡的雕塑街上,但這一計劃被官方干涉叫停。最終,兩座雕塑只能存放在嚴正學家的後院里——這也是鐵玫瑰園命名的由來。
沒有人有理由再驅趕他們——從那時起,鐵玫瑰園不再只是嚴正學夫婦的家,也成了一個半公開的場所。前些年,在中國公民社會尚有存在可能的時候,在林昭和張志新的這兩座雕塑下,舉辦過很多活動——包括紀念1989年後的流亡者劉賓雁(1925-2005),方勵之(1936-2012)。
在通往鐵玫瑰園的牆邊,有一排黑色的鋼鐵裝置,晚年皈依了基督教的嚴正學,將之命名為上帝的“窄門”。
鐵玫瑰園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抗爭的象徵,為主人帶來了榮光,也帶來了厄運。嚴正學屢屢遭遇或明或暗的威脅。在老虎廟的紀錄片中,嚴正學曾無奈地講述自己的遭遇:一次,當他正在院子里工作時,有人從三樓澆下尿液,試圖阻止他繼續幹下去。
2011年,北京茉莉花事件(指受當年阿拉伯之春影響,中國網民發起的小規模反對集會)后,鐵玫瑰園裡的兩尊雕塑,被官方勒令用塑料布覆蓋,長達整整一年。2012年,嚴正學將塑料布取下時,特意選了一個日子——農曆驚蟄,寓意著春天以及萬物復甦,和可能帶來的變化。
幾乎每年四月的林昭忌日前後,都有人來鐵玫瑰園獻花祭奠。有時,僅僅是因為來這裏的訪客身份敏感,就讓官方如臨大敵。對嚴正學來說,來自國保警察的警告和監控,還有莫名其妙的暴力,一直如影隨形。
“中午12點在家中,突然轟隆一聲巨響,以為是地震,我跑到門外,發現是一輛汽車撞了東面的牆。牆面破裂,三幅畫被損壞。四點左右,才來了一個公安。”這是2013年3月2日發生在鐵玫瑰園的一幕,一輛汽車撞上了嚴正學家位於一樓的牆壁。在場的目擊者、訪民徐崇陽寫下了這份證言。當時,鐵玫瑰園的屋子裡還有二、三十個來客。幸虧外面有“窄門”的鋼架,擋住了一部分汽車的撞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次突如其來的車禍,對鐵玫瑰園損壞不小,事後嚴正學報警,要求調查原因,並把北京交警告上法庭,最終雖然獲得賠償,但肇事原因始終沒有真正查明。
或許是性格和命運使然,作為藝術家的嚴正學,一生似乎都在和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對抗。他“出身”不好,1957年就遭遇父親被抄家的厄運。後來他考上浙江美院附中,受到專業訓練。文革爆發后,他離開家鄉,流浪新疆等地,九死一生。彼時的朱春柳,從千里之外的浙江趕到新疆,與他結婚。兩人從此相濡以沫,無論如何艱困,他們從未分離。
文革結束后的嚴正學有過一段舒暢的日子。他和同樣在浙江美院附中畢業,考入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的女兒嚴隱鴻一起,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兩代人”畫展。嚴隱鴻後來成為中國頗有名氣的當代藝術家,一直理解和支持著父親。
1993年,嚴正學在圓明園畫家村留影。
1992年前後,北京的圓明園廢墟附近,慢慢聚集起一批年輕的藝術家,他們代表著一種先鋒與新銳的精神。那時候的嚴正學,也“北漂”到了北京。49歲的他,成了畫家村年齡最大的畫家,並被推舉為“村長”。1994年,因為維權,他和公安對抗,不肯屈服,結果遭遇更大的牢獄之災,被北京市公安局送往黑龍江雙河農場勞教兩年。
他在勞教所遭遇了電擊酷刑,他的朋友以“向國際媒體曝光”要挾獄方,為他爭取來了可以在勞教所里使用畫具的權利。他背著管教,在這裏創作了數十幅抽象派畫作,並且在親友幫助下,千方百計地把這些作品帶了出來。後來,他把這段勞教經歷,寫成了自傳《陰陽陌路》。
2006年,嚴正學為家鄉台州的人維權,同時也因為自己的言論,被指控顛覆國家政權罪,入獄三年。出獄后不久,他就和開始和妻子醞釀創作林昭雕塑。
2018年,74歲的嚴正學在北京舉辦了一場“北大荒畫展”。他在勞教所創作的幾十幅大畫得以面世。他使用大塊水墨作畫,畫面詭異怪誕,充滿衝擊力。他給作品命名為“地火”、“與狼共舞”、“惡之花”等,表達反抗極權、追求自由的主題。因為怕被干擾,畫展只能低調舉行,獨立導演老虎廟的紀錄片里,記下了對他畫展的討論。
和他的行為以及作品給人的印象不同,在能看到的一些視頻資料上,嚴正學看起來並不是咄咄逼人的形象。他留著灰白蓬亂的長發,經常穿一件攝影師的馬夾,語調平和,神色中總有一絲悲苦。
他去世后,他的一位基督徒朋友、北京家庭教會的長老徐永海第一時間趕到,協助家人為他處理後事。但最後的告別儀式,徐被阻止前往。與此同時,一些朋友收到他家人發出的訃告,第一句話就是:“余心之所善,雖九死猶未悔。”
這句話出自戰國時期楚國詩人屈原的作品《離騷》,表達的是一種為了理想而永不言悔的人生志向。他的朋友說,這“正是他一生所行的真切概括。”
如今的鐵玫瑰園,朱春柳一個人平靜地生活著。小院里,林昭和張志新的雕塑,還有朱正學在北大荒農場創作的那些驚世駭俗的畫,陪伴著她。斯人已逝,精神不息,2026年5月28日,她和家人,將在深切的緬懷中,回望丈夫的一生——亦如那一枝永遠帶刺的鐵玫瑰。
本期推薦檔案:
中國民間檔案館線上展覽:嚴正學畫展
嚴正學:《陰陽陌路》
老虎廟:《鐵玫瑰的守園人》
延伸閱讀:
嚴正學、朱春柳:《鐵玫瑰的中國記憶》
- 🔥免費PC翻牆、安卓VPN翻牆APP
- 🔥靈魂之謎|中華文化|治國大道
【本文為中國民間檔案館首發,轉載時請務必在正文之前註明“本文首發於中國民間檔案館”,並加上原文在中國民間檔案館網站或者中國民間檔案館Substack的鏈接。】


臉書專頁
粉絲交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