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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夢想》第十一章、第三次禁閉,釘鐐水泥地

2019年03月31日 14:35 PDF版 分享轉發

決定:再次拒絕強制勞動,和超時勞動

對於是否在獄內靜坐請願的事,考慮了足有二十多天,我仍下不了決心,仍不能確定該不該這樣做。相反,我倒是越來越覺得應該做符合自己目前實際的事,為囚犯權益而抗爭。最終,經過一番思慮與取捨,我決定暫時放下靜坐請願的想法,選擇繼續反抗強制勞役和超時勞役,為囚犯休息權抗爭。

那麼,我該用什麼方法來為自己的「囚權」抗爭呢?一切能夠直面大眾的傳媒都與我隔絕,而且即使不隔絕,也絕不會為我所用;一切當局提供的控訴管道都是形同虛設,他們絕不可能讓囚犯利用他們提供的管道而獲得「勝訴」。如果鼓動一群來反抗呢?可是這些犯人都是以爭取減刑為第一目標的,他們不願因反抗而招致嚴重的懲罰,這種懲罰可能是加重刑,甚至可能是槍彈鎮壓,我不願為此而害了別人,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再則,沒有外界傳媒的配合,這種小範圍的群體反抗肯定會遭到迅速封鎖,最終仍是造不成什麼有用的影響。前後掂量,為他人利益與生命計,我不能去鼓動群體反抗。

我所能使用的只有自己,我只能從自己做起了。我打算先向獄方再次表明自己的抗議內容與理由,提出權益訴求,然後拒絕參加他們的超時勞動和星期天開工,這樣做,肯定會遭到長期禁閉,那麼我就在禁閉倉一直坐下去,以這種冷對抗的方式進行個人抗爭,直到情況有了改變或刑滿釋放。同時,我想請求老韋——如果他出獄前情況仍未變化,就請他出去后幫我在境外作協助控告,將這裏的情況在國際上公開,以爭取國際社會的關注與聲援,迫使當局真正改變獄內的侵權狀態。(但是,很對不起讀到此處的讀者,這個想法最終我並沒有堅持下去,它在我手中還是淪為了泡影。)

我把自己的想法與老韋作了一次溝通,老韋說,如果你堅持這麼做,肯定會遭到長期禁閉,這樣很可能會摧毀你的身體,甚至我還擔心他們會在禁閉倉里對你下毒手。我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禁閉倉里頂多久,但我確實不想再忍受他們無節制的強制勞役和超時勞役。我不願再看到這些非法行徑被們習以為常地加諸到我們身上。我向老韋提出了協助控告的請求,老韋很擔心我,但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我,我又記下了他的家庭住址,希望今後還能見到這個未失正直與勇氣的老人。我想,經過近二十年牢獄生活的摧折,老韋的晚景難以預料,假如他年老體衰時,身邊無人侍奉,只要我沒有坐牢,我就把他接到自己身邊,當作我的兄長來侍奉。沒有能夠侍奉到自己的父母,這是我人生最大的傷憾,我真的願意將天下所有的老人當成自己的父兄來侍奉。我想,或許刑滿前的7年多時間,我得在禁閉倉里度過,對於生死不明的父母,對於已逝去的二哥,對於幼年喪父的兩個小侄,及所有生活著的親人,我愧對了。

我將自己拒絕強制勞役和超時勞役的態度以書面形式遞給了祝君華,但祝君華沒有當即發作,只是收了條子說會反映給上級。兩天後仍未見有任何答覆,或許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囚犯的態度和意願。我想不必再耗下去了,行動吧。

被戴上腳鐐,睡覺不給被子

03年5月13日,那天下著大雨,春寒料峭,但晚上仍要出去開工。可是一幫受人關照的「大佬」們卻依舊留倉,愛看電視看電視,愛打撲克打撲克,這些人是平常擔任監倉夜班監督崗、監倉門衛、監倉衛生員及車間大小組長的。我很不識相地也留在了他們其中。當時是正看6:30廣東衛視新聞節目。不一會兒,值班室就發現了我的缺席,門崗將我叫到了值班室。當時值班的是即將隨妻遷往廣州的鍾東指導員(其妻是女監獄警),他打了個電話后命人銬起我,並要求我站在門外的雨里,雨淋得我有些冷,就自作主張走到了門廊下的無雨處,鍾東瞪了瞪眼睛但未發話。十多分鐘后,祝君華等人從車間趕回來,叫了兩個犯人,一個是時任「積委會」主任的梁志恆,另一個是監倉門崗李亞松。這兩個犯人一左一右夾住我的手臂負責「押解」,他們身手快捷,出門前已將雨衣穿在了身上,「隨解」的祝君華和另外兩個獄警則撐著傘將我送往新收監區禁閉巷。一路上我全身淋濕,雨水順著皮膚流淌,一部分從手銬中間的鏈條上集結滴落下去。因為我是他們的「敵人」,所以只能這樣一路淋過去。

這段時間正好是「非典」時期,監獄實行全封閉管理,當班獄警全封在監牆內,20天一輪換。禁閉巷口當班的是四個獄警:丘地仗、楊副分監區長和另兩名新來的獄警。此時值守的恰好是一位我從未見過的新獄警,他大約40歲上下,一臉的油滑,看他氣色不佳的樣子,好像是犯了錯誤被貶到監獄的鄉鎮酒肉乾部。李國領抄完我的全身上下,收走了鞋帶、眼鏡,我大聲說這眼鏡是塑膠的,上次羅區長都允許我戴的。那個獄警聽了立刻來了精神,趁機高叫著發表了一下他的權威:「這裡有這裏的規矩,你來了這裏就得遵守這裏的規矩。」並持著警棍在祝君華等人面前轉了半圈,似乎在強調這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祝君華則連聲附和:「是是是」。收完眼鏡后,李國領居然給我上了一副腳鐐,我申辯道:「不是打架的不戴腳鐐的呀?」李國領低聲說:「你以為還是原來的規矩啊!」

鐵鐐大約有七八斤重,布滿了褐色的銹斑,李國領用扳手擰螺絲時,就擰落了不少銹粉。我拖上腳鐐叮叮噹噹跟李國領向巷子里走,後面傳來那「權威」的叫聲:「關20倉!」

20倉處於禁閉巷最深處,列倒數第三。倉里的情況與第一次關押的6倉和第二次關押的14倉相似。濕衣服貼在身上有些陰冷,我就站在地上不停地活動上身,以期發出「熱」來,暖乾衣服。過了不久,李國領開倉發被子,傳來了一排「通通通」的開門與關門聲,最後傳來的聲音是禁閉巷鐵門合上的「叮噹」聲。無疑,他的被子發完了,卻唯獨剩下了我,一定是分監區有意要凍我,不肯送來。我高聲報告,許久,那個新獄警踱著悠悠的步子進來了,我要求發被子睡覺,那獄警道——「這麼大雨,人家怎麼送?算啦,明天再說!」我高聲反問——「人都送得過來,怎麼被子送不過來?」那獄警不再理會,轉回身去,鎖上鐵門,繼續他們的牌局。我知道再喊也無濟於事,就靠著木門打盹,但因為衣服是濕的,又根本沒有睡意。星星點點飛過來,我閉上眼睛它們就在額頭上、臉上和手上叮咬,一睜開眼睛它們又迅即飛走,似乎是很怕眼睛。天氣還沒有開始熱,它們就如此忙碌,將來熱了,會是何等模樣?前兩次禁閉所幸都是寒冷天氣,沒有嘗過蚊子的滋味。

凍了一夜,次日,獄警繼續玩牌,不給被子

透過玻璃觀察孔,依稀可以看見斜對面是個大倉,裏面好像住了許多人。過去聽新收老犯講過,大倉是關嚴管犯的,嚴管犯是四五個人同住,但這間似乎遠遠不止,僅從上鋪窗口探出來的腦袋就有四五個,地面上還有交談聲傳來,我粗估應有十幾個人。窗口的腦袋晃動了許久,終於發話:「嗨,對面的大哥,怎麼啦?」我回答說——「抗改啦,關禁閉啦!」他們對曰——「保重啊。」我看不清他們,問是不是嚴管的,他們說不是,是剛從陽山看守所送上來,現在搞「非典」隔離,都關了好幾天啦。

獄警的牌局依然在繼續,並不呵斥這邊的對話,實際上他們可能並未聽到我們的對話,因為前邊倉里既有「嘹亮」的歌聲,又有精神病犯雪崩般的大笑大哭與大吵。這裏面有兩個很會吵的,每隔一兩個小時就脾氣大發,自顧自聲嘶力竭地吵罵、訴說,但由於講的是廣東方言,我很少聽懂,偶爾聽懂一句半句,似乎是在罵家裡人的這不是那不是。其中有一個總是先叫聲「喂」,然後開始大聲「講電話」,講到高興處,哈哈大笑。那雪崩般的笑聲就是來自這位「講電話」者的。前兩次在這裏關,離他們太遠,留意不多,但對這兩個「鬧神」還是很有印象,如今關得近了,聽得更加真切一些。

次日的白天,四位獄警依舊熱熱鬧鬧地玩牌局。我佩服他們的領導可真會安排,剛好四個人湊一攤兒。晚上9:00發被子,依然沒有開20倉的門,待李國領從倉門前經過時,我大聲問他——「我的被子呢?」李沒好氣的答道:「你們隊沒有送,有什麼辦法?」我於是擂門報告,仍是那個新獄警過來,他倒挺識相,懂得到了新單位得先勤快點多跑跑龍套。顯然是不滿我攪了他們的牌局,他很不耐煩地明知故問,「啥事兒?」我重複告訴他我沒有被子,這傢伙居然說:「沒被子就沒被子,有什麼好奇怪的。」說罷轉身離開,皮鞋聲一路遠去,直到傳來「哐當」一聲關鐵門的聲音。我憤怒極了,昨夜下雨不送還勉強有個理由,難道今天一個白天還送不來?今天晚上還要我像昨夜那樣靠「跑步運動」來禦寒?其實那哪兒叫「跑步」,腳上有鐵鏈根本跳不起來,僅僅只是上身做出跑步的樣子。我狠命地擂門,那新獄警聽聲音很激烈,馬上「哐當」打開鐵門跑了進來,大聲責問。我堅持要被子,那傢伙不耐煩地說:「已經給你們隊打過了電話,他們不送有什麼辦法!」說罷又轉身離去。我憤怒地持續擂門,但這幾位公務員只忙於牌局不再理會,偶爾騰出了口來就在那邊隨便罵幾聲。

過了大約1個多小時,可能是牌局的「中場休息」時間,那個新獄警又走了過來,說:「電話已經打啦,啊」,「喂,你們再打一個電話,啊!」他大聲朝值班室方向叫了聲,並努了努嘴,我知道他是在示意自己的同事配合他來糊弄我。我接受不了這種明顯的耍弄,便不再理他們,繼續大聲擂門。那個新獄警於是邁著很逍遙的步子又出去了,繼續他們的牌局,不再理會。丘地仗顯然也要與集體保持一致,不管我如何擂門,不但不來過問,而且還和其他幾位一唱一和地在那裡咒罵我,雖然離得不近,但我還是能聽得見一句兩句。擂得累了,我就歇一會兒,其實我也知道這樣下去,他們更恨我,但我不想讓人這樣隨意地虐待,所以每隔一會兒,我就朝木門狠踹幾腳,我一踹門值班室就傳來一陣咒罵聲,但是牌局依舊。其實踹門對我來說是得不償失的,因為有腳鐐套著,每踹一下必然要付出疼痛的代價。

索要被子,被釘在釘鐐房

大約到了深夜12:00,斜對面的隔離犯們向我喊話:「大哥,算了吧,沒用啊!」我想反正今夜也是沒被子凍著,「跑步」是運動,擂門、踹門也是運動,都一樣,所以繼續踹。值班室那邊傳來了拉椅子搬桌子的聲音,顯然,牌局結束了。隨著鐵門「哐當」打開的聲音,有腳步聲傳來。半分鐘后,20倉的門突然被拉開,是那個所謂的楊副分監區長,他身後站著丘地仗和另外兩人。我當時正好站在門口,楊一把將我拉出來,並快速打開21倉的門,把我推進去,又迅即鎖上了鐵栓,然後在門外狠狠地罵:「叫你鬧,叫你鬧!」我大聲向著門外的楊申辯:「楊區長,我為什麼要鬧,現在晚上天氣涼,沒有被子能睡嗎?我僅僅是要求一張被子,只要給我送來了被子就什麼事也沒有,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六·一離這裏又那麼近,你們為什麼就是不肯給我被子呢?」楊未答理,說了聲「好好給我反省,不反省就不給你被子」,言罷,揚長而去。

這是我的隔壁倉,裏面沒有燈,黑乎乎的,只能借門縫裡滲進來的一丁點光暈感知方向。我逆著光暈向四周探看,感覺牆壁上有許多模糊的花草,是不是塑膠花?我後退一步就是水泥台,在台上踩了幾腳,感覺到處都是水漬,於是又回到了門后,將腳安放在水泥台和木門之間的窄道上(大約有二十公分寬)。面對陌生的黑暗環境,人總會心生恐懼,我真的搞不明白這是個什麼場所。我所能做的就是擂門和踹門,要求他們給我被子。木門「咚咚」的聲音搞得對面隔離倉的少年們驚恐不安,我顧不得考慮是否會影響他們睡覺,反正他們白天也有足夠的時間睡。四個值班的獄警繼續打牌,牌局持續了大約1個多小時。我覺得自己那一刻在憤怒中是失去了理智的,我又大喊了幾聲「報告」。鐵門突然「哐當」打開,一會兒,這間黑屋的門也打開了,楊站在門外,另三位也站在旁邊,兩個犯人走了進來,一個是李國領,一個是藍林德(他是車間門崗),兩人將我按在黑屋的水泥地上,我才感到水泥地上有不少鐵環鐵釘,他們將我的腳用腳環套銬住,兩手則套銬在另兩隻小鐵環上。我整個人成了一個張開的「大」字橫躺在水泥地上,手腳所觸之處,是濕漉漉的水漬,腳底似乎有個水渠,傳來陣陣尿臭。此時我才明白,原來這是間釘鐐房,過去聽說過這裡會將不服管的犯人釘在地上,卻從未見過,如今則是親身體驗了。

儘管四肢被套牢,我還是無法平靜,心中的怒火燒得自己無法遏制怒吼和斥罵。最後,畢竟還是折騰累了,逐漸又平靜下來。雖然十分難以接受睡在這樣的地方,但動不了,也只好睡。手腳一旦不動,蚊子咬的疼痛就傳了過來,我就不停地抖動,然而抖動也趕不走它們,我就將頭扭過來吹手上的蚊子,右手吹不著,因為拉得太遠,左手近一些,就只能吹左手上的蚊子。不巧,我來時穿的是短袖夏裝(在分監區時剛剛下雨,天氣尚未變涼),這更方便了蚊子們。抖得累了,我索性不抖了,我總不可能像個永動機那樣24小時抖動。我仰望著屋頂,屋頂也有許多花樣的圖案,或許是因為眼睛近視,雖然打開的門透進來了一些光線,我還是看不清屋頂及四周牆壁上的花。盯住看得久了,屋頂的花居然出現了動畫般的景象,能看到一層層的樹木、山水、建築和人物。我感到奇怪極了,有意重複了幾次這種入定般的定睛觀看,總能看到不同的奇異景象。

時間長了,由於水泥地吸收熱量,背後變得冰冷,身體不時地發抖。我不知道他們會釘我多久,反正這裏無人知曉,由他們喜歡。若持續幾天的話,我必然會因為喪失熱量過多而衰竭。我不怕禁閉,可是釘鐐的確令我感到懼怕。我看不清蚊子,但能感覺到手臂、腳上密密麻麻。我得想辦法結束釘鐐,否則這冰涼的水泥地和如麻的蚊子不弄死我也會弄殘我。我想到的唯一辦法是絕食,我想試試用這種慢性自殺的方式,看能否迫使他們早點結束釘鐐。

長時間釘在水泥地上,雙腿抽筋,慘叫嚇住隔離犯

拂曉前,我終於睡著,待醒來時,黎高朝已將早餐放在了頭的一側,聞氣味好像是麵條。李國領將我右手解開,命我吃飯,我說要小便,他指了指我腳下的水泥槽,「坐起來,撒到那裡面去!」一隻手銬在地上,兩隻腳釘在地上,這樣斜坐著根本無法撒得出,而且又是在別人的目光注視下,更無法撒得出。李國領好像明白了什麼,走到門外,將臉背在一邊,我試著鼓了鼓氣力,終於撒了出來,但將自己的褲子弄濕了。至於飯,且不說我已決定絕食,就是不絕食,在這樣的屎尿槽前,如何能夠下咽。過了半個多小時,黎高朝來收飯盒,見我沒吃,他勸我:「吃啊、吃啊」,他的客家話很難懂,但這幾個字我懂了。我搖搖頭,他只好將飯盒拿出去,然後站在門外很小心地「報告」、「報告」,告訴獄警我沒吃飯。立刻,值班室那邊傳來丘地仗的聲音:「詐死呢,死去吧!」

對面窗口上晃動的幾個小腦袋中傳來奶聲奶氣的喊話:「大哥,身體是父母的啊,要保重啊!」我很感動于這幾個小兄弟的人性語言,可是,正因為身體是父母的,我必須以這種方式來爭取早日結束釘鐐。作為一個「反面教材」,對我的這種懲罰顯然嚇住了對面的幾個小兄弟,自我被釘,一有獄警過來,他們立刻返回床位,異常肅靜,聽不到任何說話聲。此時天已放亮,我才依稀看到,四周牆壁上的圖案並非是花,而是牆灰剝落及發霉后的斑斑點點,屋頂上的我看不清,估計也應該是這些東西。水泥地面上,除了釘著我的鐵環外,其他地方還有好幾排,看這樣子,這間屋裡足可釘下四五人,顯然這是專修的釘人房,面積有普通禁閉倉的兩個大,水泥地面也是專門砌的,高出門口正常地面20多公分,門一關上,門口便會有一道窄槽。看來這個屋子原本是一間正常大小的監舍,如我入監時住的那間一樣大,與對面隔離倉那間也是一樣大,而禁閉倉則是將這種普通監倉從中間砌牆隔成兩間的,於是只有它的一半大,並且又窄又長。我這才明白,難怪原來關在6倉和14倉時,與隔壁犯人砸牆溝通,總是感覺一面牆聲音小,一面牆聲音大,比如我在14倉時,與13倉犯人很容易砸牆溝通,而與15倉就很難,因為一堵牆是老監倉的隔牆,另一堵則是後來加砌的隔牆,前者比後者厚一倍,聲音難以傳過去。

蚊子真的像賊,夜晚出工,白天休息。因此,天亮后,我不需要再抖動手腳彈蚊子。可是背後的陰寒依然難受。這天的午飯和晚飯我還是沒有吃,但獄警們並不理會,依然是全天的牌局,嘻笑聲不絕於耳。身體一旦受寒,小便就旺,實在憋不住了,我大聲報告,但無人理會,只好強忍到開飯時間,由李國領開銬后才能斜坐著撒,我無法放任自己在褲子里小便。當天晚上我再次報告要小便時,那個新獄警走過來冷漠地看了一眼,拂了拂鼻子,顯然是怕臭,然後很得意地說:「你這麼厲害,怎麼小便還要人家幫你啊,別叫了,拉襠里就行了。」說罷,揚長而去。

當天晚上,藍林德將這間屋子裝上了電燈,以便獄警們更好地觀賞懲罰效果。蚊子似乎不是以光亮來判斷晝夜的,因為若依光亮來判斷,它應該認為此時是白天而不出工,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們準時地出工咬我來了。可見,它們是真的裝備有生物鍾的動物,時刻一到,不管光亮與黑暗,它要喝血了。蚊子吸血非常貪婪,一次可以吸下數倍於它體重的血,我曾眼看一隻蚊子在我手臂上吸血,吸了一兩分鐘,小腹脹得足有黃豆大,它不能再吸了,也飛不動了,只好爬著走下我的手臂,然後在水泥地上向牆角爬去。

晚上9:00,李國領發被子時,走過來恐嚇我:「你不吃飯,小心他們好好收拾你,你以為還是以前哪!」後來我才明白這裏換了不少獄警,包括分監區長和指導員。我對李國領說很冷,全身打顫。李向值班室大聲報告——「他說很冷啊!」值班室那邊傳來楊副分監區長冷冷的回答:「別理他。」大約10:00多鍾,由於在濕冷的水泥地上躺得太久,四肢不能活動,雙腿傳來了劇烈的疼痛,是要抽筋了。我強挺住不使痙攣發生,結果還是沒能阻止,它強烈地抽搐了起來,我緊咬住牙齒,喉嚨里還是發出了「啊啊」的痛叫聲。對面隔離倉的少年們顯然被這叫聲嚇住了,趴在窗口張望,並遞過來一句「悄悄話」:「大哥啊,你要保重,別跟他們對抗啦。」還好,抽筋只持續了兩三分鐘,完了以後我眯了一陣。

被「教練」拉銬,慘叫聲驚來獄警

後半夜,我被凍醒了,仍是全身發抖,其實這時並不是寒天,白天還可以穿短袖的,只是水泥地太濕太冷以致如此。我大聲喊「報告」,沒人理,約莫過了半小時,又大喊「報告」,仍沒人理。但是二十多分鐘后,鐵門「哐當」響了,來了一名犯人,我認得他是在監舍值夜崗的黃東海,很快要刑滿釋放了,我入監時還與他聊過足球,借閱過不少他訂的《足球報》。黃東海將一條臟棉絮扔過來,我拉住它往身子下面墊,無奈手腳被銬,老是使不上力,黃東海幫我拉了一把,並小聲說:「別再這樣虧自己了,順著他們來。」

黃東海走後,我慢慢挪動身體,蹭著將棉絮向身下拖。費了很長時間,才總算把棉絮挪到了腰部,藉著墊起來的形勢,背部總算和水泥地隔開了,雖然臀及腿還在冰涼的濕地上,但感覺上溫和多了。可是,明顯能感到棉絮是淋了許多水的,我使勁一壓就有水浸入背心,曲著手指捏手邊的棉絮也出水了,我不知是不是恨我的獄警有意讓犯人潑的水,但他們不希望我過得舒服這是肯定的。無論如何,條件還是極為有限地改善了,因為挪移棉絮累了一頭大汗,這時也就不管什麼蚊子、水的,先睡一覺吧。

第二天早晨,黎高朝送來早餐,他悄聲對我說——「我給你放了兩個饅頭,快吃啊,身體要緊。」禁閉犯逢吃饅頭時只有一個,而正常供應是兩個,其實所謂的饅頭也就一個芒果大小,只有一個的話和不吃沒多大區別。我扭頭看那稀飯里果然泡著兩個,肚子里很想吃。因為我是北方吃麵食長大的人,來了南方極不適應頓頓米飯的生活,對監獄里每周兩次的早餐饅頭就特別珍惜,每逢吃饅頭,都會找不愛吃麵食的廣東犯人,多收集一兩份,一餐吃上五六個,甚至七八個,過過麵食癮。記得在深圳打工時,我租房都是找附近有麵食館的地方,每天都去那裡吃頓拉麵、扯麵或羊肉泡饃。被抓之前我住處附近有兩家「陝西風味」麵食館,和一家「胖媽餃子館」,早先最愛吃的是「劉記拉麵館」,但它只開業了一年多就因市政建設拆遷走了。

可是,此時我不能吃,如果貪吃這兩個饅頭,我就得在這水泥地上多躺些日子。黎高朝收飯盒后照例報告說我「沒有吃飯」,李國領很快衝進來了,手上提著一副銬子和一隻不鏽鋼扳手。他先是狠狠地把我身下的棉絮扯去,扔到了過道里,然後站到我面前厲聲喝問:「到底吃不吃?再不吃就要給你厲害看了!」我說:「教練,你也是犯人,我無意與你作對,你沒必要衝我發火,如果幹部要如何收拾我,你照做就是,我並不記恨你。」李國領聽我這麼一說,口氣馬上軟了下來,對我講:「現在換了曹區長你還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有什麼好處?」我仍堅持不吃。李國領遂將我兩手的銬子打開,要扯向更遠的釘環上去銬,我本能地蜷住手臂不給他扯得太疼,但他畢竟人高力壯,兩隻手扯我一隻手,終於還是銬在了他認為足夠遠的釘環上,並且又狠命將手銬回了個雙摺,手臂被拉得更疼,形如五馬分屍。我挺了一陣,憋住氣忍住不叫。但是過了10多分鐘,撕裂般的疼痛終於無法忍受,我發出了尖利的慘叫聲,頭上能感覺到有汗珠滾下來,一陣陣疼極的眩暈衝擊著大腦。慘叫聲畢竟是真實的,獄警命李國領復又回來將手銬打開,放鬆了銬。解銬時,李國領還不忘恐嚇:「感到疼?再不吃,還有比這更厲害的!」我不知道「更厲害的」還有什麼,我對李國領說:「教練,你何必這麼不折不扣地聽話呢?如果你搞我出了問題,最終承擔責任的肯定是你,他們絕對會推給你的,你是聰明人,也該為自己想想啊。」李國領一聲不吭,銬完后匆匆離去。

對面隔離倉的少年們今天早晨肯定又給嚇著了,此時全擠在上鋪的窗口,屏聲靜氣,一言不發。

(作者泰國期間,和難民朋友周光福。周現已避難荷蘭。)

放棄要被子,放回禁閉倉,手臂已被蚊子咬遍

快吃午餐的時候,另一位新獄警帶著李國領過來了,李國領說:「這是蘇指導員,說話要禮貌。」姓蘇的一隻腳踩在水泥台上,一隻腳踩在門外,探過頭來:「我來和你作一次談話,好不好?」 我知道他們有變化了,於是順水推舟表示願意。蘇一開口就指責我無視監規紀律,沒有身份意識,把政府幹部不放在眼裡,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後問我:「你說,你做人是不是很失敗?」本想忍著聽他訓話,不料最後一句話卻令我無法再忍,我問他——「蘇警官,既然您講是與我談話,那麼我是否可以談幾句?」蘇怔了怔,很勉強地說:「可以。」我便打開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我認為我是做犯人很失敗,但做人並不失敗。至於您講到的身份意識,我本身於國於民並沒有犯罪,我不是罪犯,與你們在人格上平等,我需要什麼身份意識?再其次,您講我破壞監規紀律,可是您的同事們把法律都不當一回事啊,且不講六·一那邊的員警們如何違反《監獄法》,你們這裏無故不給發被子,凍犯人,釘犯人,撕拉犯人肉體,實際上已觸犯了新刑法上的『虐待被監管人罪』,又有何資格來指責我的破壞監規紀律?何況,本來只要你們發給我被子,或者催六·一送被子給我就行了,就這麼簡單的事情,只因為你們的無故不作為,才鬧到這個地步,這到底怪誰呢?夜晚這麼冷,又是水泥床,您也是為人兄為人父的人,您難道不知道睡覺需要被子嗎?沒有被子怎麼睡覺呢?我是個正常人,我有理由不要被子嗎?我的要求難道不合理嗎?」我接著又說:「您可能會說我的方式不正確,可是我已經等過了一個晚上之後才向你們要求的呀,而且,身陷禁閉倉,除此之外,我還能有什麼辦法?那就只有受凍而不作聲。」

蘇將眼睛瞪得老大,「你挺能講啊,反倒教訓起我來。好吧,你厲害,你繼續挺著。」說罷轉身離去。

中午飯送來后,我仍未吃,黎高朝收去飯盒后,我大聲報告:「我要見檢察官,不見檢察官我就不吃飯!」雖然明白檢察官是沒用的,但畢竟是外來單位,他們總不希望這些暴行被外人知曉,因此,這句話還算見了效果。10多分鐘后,蘇領著李國領過來了,劈頭問我:「現在想得怎麼樣?嘴還那麼硬?」我說:「蘇指導,這水泥地吸收身體熱量很厲害,時間長了,我不死也得殘廢,起碼脊椎會患風濕。算了,蘇指導,那被子我不要了,我寧願站著睡。你放我回20倉,我不要了。」我感覺自己對自尊心作了很大的委屈,近乎哀求著說這番話的。蘇命李國領給我打開一隻手銬,我可以斜著身子坐起來了,情況明顯改善了不少,至少背部不再接觸濕冷的水泥地。

下午大約2:00多,開工鈴響不久,蘇領著犯醫庄偉元過來了,他裝出一副威嚴和皇恩浩蕩的樣子,說:「李煥明,我現在放你回20倉,你可得老實些,不準再鬧。」我點點頭,蘇命庄偉元給我開銬,可庄偉元對這個活兒顯然很陌生(李國領可能有事耽誤),開了老久打不開,蘇又不便親自上陣,猶豫了許久,搶過鑰匙很不自然地對庄偉元說,「我來教你」,實際上是他親自打開的,庄偉元只是為了配合他的「教」而圓睜雙目一直盯住看。隨後庄偉元又提起扳手將腳環擰開,鐵環上的紅銹研落了一地。

回到20倉后,我看到小腿和手臂上蚊子咬后的紅點密密麻麻,臉上肯定也有但看不見,單數了一下左臂,就有36個紅點。

在禁閉倉關了四年的黎高朝,每天偷偷給我加飯

黎高朝就關在我隔壁的19倉,每次他出去推車送飯時,就把我的倉門打開一條縫——剛好是門外鏈條的長度,獄警一般就將門拉開這麼大的寬度——約有20多公分,因為有鏈子封著,可以防止犯人突然衝出來。這點縫隙不僅可以供我喘口氣,也可以看看黎高朝,和他講講話。20倉的門是向右開,19倉的門則是向左開,黎高朝的門打開后恰好能擋住獄警方向的視線,他打開我的門與我聊天獄警是看不見的,而我們小聲的話語,30多米外的獄警也是聽不清的。黎派給我的飯總是滿盒的,我知道是他做了手腳。按曹區長的要求,現在派給禁閉犯的全是半盒飯,目的是要使禁閉犯嘗嘗禁閉的苦頭,並用飢餓使他們儘快屈服認錯,好早點歸隊,以騰出更多的倉來關新的禁閉犯。而派給對面一排精神病犯和隔離犯的則是滿盒。他將滿盒給了我,那邊就總有精神病犯鬧餓——扔飯盒、砸飯盒,於是獄警只好又命李國領多分幾份滿盒的。分飯是李國領負責的,按獄警要求,吃魚時是不打菜的,只給禁閉巷吃白飯(黎高朝除外),因為怕他們拿魚刺自殺。

黎高朝的地方話我實在很難懂,然而他又十分地渴望交談,於是有時就將報紙留白處撕下來寫條子給我(他有支用紙捲成的圓珠筆)。通過這些條子我才了解到,他原來已在這裏關了四年多了,真是不可想象,這種環境,一個年近花甲的老頭苦熬四年,要承受多少的寂寞孤獨和苦悶。他告訴我自己是清遠市人,因為村支書一貫欺侮他,支書和他的兒子又衝到他家來毆打他,實在氣憤不過,就持火銃向支書開了槍,打死了對方,後來他被判了20年徒刑。他入監后始終堅持自己無罪,老是找人訴說他的冤情,獄警便將他視為精神病犯,一直關在這裏,剛進來時還戴了一年多的腳鐐,到了羅海軍做分監區長才解了他的鐐。他說自己或許活不出去了,他懷疑是支書的家裡人和監獄領導有關係,所以故意搞他。我同他的交往中感覺,這老頭心地善良,神志清醒,只是口齒不夠清楚,精神病不知過去有沒有,至少目前我看不出來,從他在這裏幹了兩年多的送飯和收盒洗盒來看,應該不會是精神病人。他常常要求獄警放他出去幹活,有時獄警也派李國領帶他去新犯車間開工,但次數並不多。我發覺他每天都渴望出去干幾小時活,這能極大改善他的精神狀態,而且還可以悄悄夾帶幾張報紙進來細細看。不過,常常是他的要求被駁回,他便氣惱地在倉里擂牆、嘟噥,甚至小聲地罵娘。相處的久了,他將老家位址寫條告訴了我,希望我能將他的情況轉告他的兒子,由他們來找監獄,以便早日解除他的禁閉倉生活。我牢記著他的地址:清遠市連山縣嘉田鎮高明鄉牛囚村。他的兒子分別叫澤國、澤庫、澤官、澤輝、澤度。

後來,李國領發現黎高朝給了我大盒的飯,狠批了他,他只好拿小盒飯給我。我吃不飽,餓得凶,黎高朝就每頓吃飯時打開倉門,將他飯盒裡的飯菜撥出許多給我(因為他要幹活,所以李國領打給他一大飯盆,大約有小盒飯的三四倍)。從此以後,有他的關照,我每頓都吃得飽飽的,有時甚至吃得狠,需要在水泥床上走來走去地消解腹脹,否則會因為太飽而坐不下去。我問他那個啞巴哪去了,黎說啞巴下隊了,並說那啞巴不好,每次推飯車,他就在飯盒裡挑肉條條偷著吃,還偷拿精神病犯的饅頭吃。黎經常撥飯給我,我擔心他自己不夠吃,他解釋說自己人瘦,勞動輕,根本吃不了那麼多,並說在我來之前,他每頓只吃一半,另一半倒掉。

禁閉倉牆上的「文化遺產」

第一個月里,祝君華來提訊過兩次,要我認錯,說你認了錯我才能放你回去,我說如果你實行了6天8小時工作制,我馬上認錯跟你回去,祝斷然回答「不可能」。於是,我一直關在這裏。

由於時間長,在倉里實在無聊,我開始欣賞起牆上前任室友們留下的「文化遺產」來。和6倉、14倉一樣,這個倉的牆上也刻有一些「正」字,那是用來計時的,每天添一劃,一處計了16天,另一處計了27天。還有一處畫了日期表,計到了某年7月18日時打了個箭頭,箭頭所指處有一句話——「7月18日早8點,大西北」,旁邊刻了一句詩:忍過(笑過)每一天,出去做神仙。看來是一位渴望去大西北的室友的臨別緻辭。這個監獄以手加工業為主,勞動時間太長,搞得犯人們苦不堪言,大多數人都渴望調往大西北服刑,因為那裡雖然苦、累,但勞動時間不像這裏沒完沒了。韶關監獄每年調出兩批,一批是6、7月份,調湖南,有時幾十人,有時百來人;另一批是9月、10月份,調一兩百人去新疆,或青海監獄服刑。傳說送新疆是種棉花,風吹日晒很苦 ,而調青海則是修築鐵路、開挖隧道或開掘礦山,常有人死。儘管如此,這裏的犯人仍願意冒生命危險去到那邊,以至於監獄領導親自在大會上進行「輿論導向」,向眾犯們描繪那裡如何如何可怕,各方面如何如何不如韶監,以便塑造出個更可怕的大西北監獄景況,來唬住犯人們。實際上,監獄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每年到了調監前,總有許多膽大的囚犯跳出來抗改、打架、關禁閉,好創造條件掙到一個「北調」的名額,而每次「北調」的確也全送的是鬥毆、抗改等獄警們十分難管的「落後分子」。大西北監獄,那也是人間的地獄,卻成了韶監犯人們心目中的「天堂」。但在我看來,只不過這裡是第18層地獄,那裡是第17層而已。

倉內右牆上還刻有兩句打油詩:「東北虎,西北狼,吃定廣東小羔羊。」估計是一位西北或東北人留下的,並且表明他的這次禁閉可能是因為與廣東籍犯人打架所致。打油詩的左邊刻著「求生一路中隊、求飽三路,祥哥」,這個我看不懂,難道過去這監獄里有這樣的路名?水池上方則另有一句打油詩,曰「官字兩個口,有他講沒你講」;它的旁邊還刻有一句很絕望的咒語:「你兩個冇好下場,死得慘過我還翻番」。左牆的上方則刻著:「艷,我恨你」、「朋友們再見了」、「被壞人害了一生」。門板後面竟也刻有字,不知是用什麼工具搞出來,也是一個詩句:「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1987、6、18  李強牛」。可見是16年前的深仇大恨了。最為新近的字刻在門側的灰牆上:「大頭宇,03、4、」。比我才早一月!看了這麼多的字,我不知這有半個多世紀歷史的禁閉倉里曾幽閉過多少的人間怨恨與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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